文 | 楊雨曼???

不久前，在德國加爾米施-帕滕基興舉行的跳臺滑雪世界杯賽預選賽上出現了荒誕一幕：男子跳臺滑雪冠軍Jan Haerl高舉3000瑞士法郎支票接受歡呼，而站在女子領獎臺上的冠軍Selina Freitag，沒有收獲相同的獎金。

賽后，她在接受德國電視頻道BR24采訪時說道：「我收到了一個裝有沐浴露、洗發水和四條手巾的包。不幸的是，我們并沒有像男選手那樣獲得獎金?！?/p>

圖源：francetvsport

一瓶洗發水里的傲慢與偏見

這場由國際滑雪聯合會（FIS）認證的賽事，將「同工不同酬」的潛規則撕開一道血淋淋的豁口，再一次將這樣殘酷的差距置于公眾討論范疇之下。

甚至在此后的正式比賽，男子組冠軍獎金高達13000瑞士法郎（約合10萬人民幣），女子冠軍只拿到了4300瑞士法郎（約合3.4萬人民幣）的獎金。

站在相同的賽場，拿到了同為冠軍的榮譽，因性別差異造成的獎金差距竟高達3倍。荒唐嗎？更荒唐的是，這并非孤例。

2023年在挪威舉行的一場滑雪賽中，女選手的獎金總額不到男選手的1/5；曾在奧地利舉行的越野滑雪世界杯，女子組冠軍獲得的贊助商禮包中甚至包含廚房清潔劑……

雪道上，女孩們做的動作并不比男性輕松，眼看她們冒著巨大風險練就的騰空飛躍正被換算成日用品的標價，有記者就差別待遇提問。對此，FIS卻輕描淡寫一句：「女子項目商業價值低，我們暫時無法支付獎金。」

Selina Freitag

我們當然知道這背后的商業邏輯——項目能拉到多少贊助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獎金的豐厚與否。

但參加過冬奧會、世錦賽，穿梭各大專業賽場近10年的Selina在賽后發布會上攥緊毛巾的景象卻刺痛著無數女性體育從業者，看起來就像是對她們說：你不配得到和男運動員相同的獎金，但可以拿毛巾擦擦汗。

女子體育，始終逃不開被薄弱「吸金能力」綁架的殘酷事實。

僅從這次國際雪聯無力的辯解背后，我們不難看出其中藏著一套精密運轉了多年的歧視鏈條——外界認為「女子賽事收視率低」，轉播權、贊助費用定價因喪失主動權縮水，職業待遇和賽事獎金銳減，女運動員被迫兼職謀生甚至轉行，訓練時間被擠壓，競技水平和觀賞性差距進一步被拉大。

看似已成閉環的惡性循環，實則始于人為鑿刻的性別溝壑。

上世紀70年代，女子馬拉松曾被醫學界宣稱「會導致子宮脫落」；1984年洛杉磯奧運會首次設立女子馬拉松項目時，轉播鏡頭全程聚焦是否有選手會在鏡頭前昏厥；而今天，當滑雪女運動員騰空時，部分鏡頭仍熱衷捕捉她們「表情失控」的特寫來博眼球……

主辦方、贊助商們口中女性體育觀賞性不足的現實，有很大原因是系統性打壓的結果。

更諷刺的是，聲稱「女子跳臺滑雪太年輕」的國際雪聯其實是刻意在鏡頭前隱去了歷史：過去該組織以「女性骨盆結構不適合飛行」為由禁止女子參賽。直到2009年，范·林賽帶領15名女性跳臺運動員在加拿大聯合發起訴訟，希望能夠讓女子跳臺滑雪進入2010年溫哥華冬奧會。

發起訴訟的女孩們稱，跳臺滑雪和其他所有的運動項目一樣，肯定會存在讓身體負荷過大的情況，但這樣的超負荷對男性和女性都一樣，沒有任何差別。而且從運動成績上來看，跳臺滑雪男、女運動員成績相差非常小，甚至在2010年溫哥華冬奧會前夕，溫哥華冬奧會跳臺滑雪場地的最遠飛行紀錄還是由一名女性運動員保持的。

上訴、被駁斥、再上訴、再被駁斥……終于在2014年，這項誕生于1924年的運動終于在九十年后正式迎來女運動員加入奧運賽場。

索契冬奧會上的范·林賽

先禁止女性參賽數十年，再稱項目「根基薄弱」，這和砍斷別人的腿再嘲笑對方跑得慢有什么區別？

這樣的背景下，女子體育的歷史關鍵詞注定只能是沉重。那么難道平等的獎金、待遇對女運動員們而言永遠只能是奢望嗎？

同酬從來都不是恩賜

面對贊助商、賽事方斬釘截鐵說無法動搖的「市場決定論」，1973年的比利·簡·金笑了，或許這世上沒有人比她更知道——男女同酬，從來都不能只等別人的恩賜。

1972年，簡發現自己在美網奪冠后所獲獎金比男單冠軍納斯塔斯少了15000美元。正是在那一年，這位當時網球界備受關注的球星放話稱，如果這種（男女選手獎金差距過大）狀況得不到改變，她將退出下一年的美網衛冕戰。

迫于壓力，次年的美網將女運動員的獎金拉高至與男性相同的水平，這一歷史性的改變無疑是女性在體育領域爭取平權的一項偉大勝利。

美網男女同酬相關報道 圖源： WTA

高呼「既然同工，就要同酬」的比利·簡·金還通過成立女子網球協會WTA和應征「性別大戰」等方式推動著網壇的男女平權。

繼她之后接過旗幟的則是大小威廉姆斯——這對姐妹曾宣布加入由前者創辦的旨在推動同工同酬運動的顧問委員會。她們呼吁外界看到家庭、生育等捆綁在女球員身上的枷鎖，告訴世界女性為什么理應享有和男性同樣的比賽機會以及獎金分配。

威廉姆斯姐妹

她們爭奪的從來不只是錢，而是也想要世界承認：女性運動不是男子賽事的余興節目，而是同樣需要專業、尊重與商業賦能的獨立戰場。

今天的冰雪運動，走到了網球曾站過的十字路口。

目光拉回文章開篇的賽事，當Selina Freitag在采訪中舉起那瓶洗發水時，評論區出現詭異分裂：「嫌錢少就去比男子組啊！」「商業社會本來就要看收益！」這樣的聲音與1936年嘲諷杰西·歐文斯「黑人不配拿奧運獎金」的論調如出一轍。

時代車輪滾滾向前，有些人的眼光卻年年倒退。

當然，也有人從與獎金等價的「獎品」中讀出了另一重含義：那條蓬松的毛巾，多像社會遞給女性的「賢妻良母合格證」；那瓶標注「深度滋養」的洗發水，恰似規訓女孩的溫柔刀。當競技體育的領獎臺淪為日用品展柜，本質上仍是父權邏輯的變種——將女性價值錨定在「被觀賞」與「被使用」的刻度上。

Selina Freitag

回望體育史，每一次性別平等的突圍都伴隨著「不合理」的代價：1928年阿姆斯特丹奧運會，女子800米賽后出現選手虛脫，奧委會就此禁止女性參加中長跑比賽，直到1960年才解除禁令；2004年雅典奧運會，阿富汗首位女性奧運選手羅比娜·穆奇米亞跑鞋踏上賽道，只因為「不允許女人穿著暴露」。

如今的洗發水事件，不過是千年性別戰爭的新注腳。有些東西本就不該出現在領獎臺上，就像有些偏見早該被碾碎在女運動員的起跳臺前。

但當贊助商們還在計算投資女子運動有多少性價比時，冰川之下早已傳來裂響——加拿大雪聯已強制要求旗下賽事獎金平等，挪威雪聯聲明稱將用商業收入的30%納入「女子運動孵化基金」。

高山滑雪女王林賽·沃恩曾說：如果贊助商只愿為男選手買單，我們為何不能自己成為品牌？正如頭頂多個世界冠軍頭銜的Selina Freitag將金牌合照置頂，用實際行動對這一觀點進行呼應。

Selina Freitag

新一代運動員也已學會在性別差距的裂縫中播種希望：加拿大單板滑雪女隊將男女獎金差額制成可視化圖表投屏在賽場；Selina Freitag發布的訓練視頻里，那條爭議毛巾正被她用來擦拭雪板刃口……

畢竟，女孩們要爭奪的何止是3000法郎？

她們還想駁斥傲慢的世俗偏見——雪板劃出的拋物線，不該被標上性別價簽；一瓶洗發水澆不滅的野心，終將燃化名為「性別成見」的堅冰。

女孩不下場

記錄女孩兒們的體育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