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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燕博士

剛剛過去的315晚會，央視一如既往地曝光了不少商品質量和品牌服務的問題，不出意外地再次掀起社會波瀾。但是效果如何，從網絡輿情看，已經出現了非常復雜的現象。

一、對于315，網民已經出現了三種不滿情緒

近年來的一個現象是，每當晚會曝光之后，網民的群體憤怒和不滿開始出現了三種類別了。

第一類是對于低質量商品本身的不滿，這是最強烈的一種情緒，希望主管部門進行嚴厲問責，確保百姓吃到放心食品、用上安全商品；

第二類是對于相關部門的不滿。在央視曝光后的第一時間，相關部門都是緊急出動，涉事企業也是連夜道歉，此時網民就會比較郁悶且不滿，你們在此前都在干什么？是不是都在抱著僥幸的心理得過且過？

第三類是對于曝光機制失效的不滿。一個顯而易見的現實是，為何年年都曝光，但是似乎類似問題并未減少多少，社會整體狀況并未顯著改善，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以有的商品和服務來說，已經被投訴很多次了，現實就是堅決道歉，死不悔改。

二、315曝光效果降低的多種原因分析

為何央視曝光監督的效果，僅僅是一時的，卻缺乏長期效果？我分析有如下幾個原因：

一是地方保護主義。任何一家企業都連著就業、稅收和GDP，尤其在當下就業困難時期，一個企業如果處罰過重關門了，會直接導致失業，相關部門只能高舉輕放，以罰酒三杯收兵回府。

二是央視曝光的常常是某個小店或者某種商品，暗指整個行業的原料、程序和服務出了大問題。但是一旦曝光的是行業，而不是具體某個大品牌，這就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毫無效果了。整個行業沒有具體人和單位負責，幾乎沒辦法有所作為，即便有些地方緊急下架，但是過了這個風頭，一切照舊。如同魯迅文章如匕首、如投槍，但是為什么文章到今天一翻看，還是常看常新，依然具有直指人心的批評力量？我后來才明白，他批評的是普遍的人性，根本就很難改變，這就跟一個有問題的行業一樣，無人負責，行業協會也沒有多少權力，更可能穿一條褲子，因此無論如何炮轟，也是沒有多少效果的。

三是經濟不景氣和社會內卷，利潤薄如刀片，再加稅收負擔，導致各個行業都在降低成本，為了企業存活，只能犧牲產品質量，昧著良心賺黑錢。我們會發現凡是肉眼看不到的地方，裹有一層外衣的商品，其行業往往在作弊，比如衛生巾、羽絨服、棉被、沙發、包子等，內里常常不堪入目。這已經成為很多行業心照不宣的做法。這是社會的黑暗一角，也是行業賺錢的真正“核心秘方”，外人根本看不出門道，只有業內人士或者競爭對手才能捅破這個窗戶紙。大家都在埋頭賺錢，帶著僥幸的心理，賺一天是一天，即便被揭露了，也可以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在存活和利潤面前，道德良心一文不值，而拋棄了道德良心，反倒能賺一大筆錢。

四是中國依然不是一個法治健全的社會，影響社會人心的，依然更多依靠道德的力量。但是對于中國人來說，以德治天下，有個顯而易見的缺陷，那就是一旦和自私的人性相結合，就會“胳膊肘向內拐”，總是向著自己人，對于外人則往往缺乏抱以冷漠。中國數千年來，只有私德，沒有公德。這導致今天的一個現象，就是中國人在公共領域和交易領域，顯著地缺乏公德心。凡是涉及到交易的商品，都是賣給自己并不熟悉的陌生人，是個存在于想象中的面目模糊的他人，只要不是明顯地投毒，或者現場立倒的“蒙汗藥”，對于使用劣質原料導致商品出現一般質量問題，生產者毫無道德壓力。他們不認為這是“謀財害命”，不過是“有點問題”，從而豁免道德良心責任。他們自己不吃不用，也讓親朋好友不吃不用。

五是違法成本太低，維權成本太高，施害者和受害者，雙雙已經習慣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主管部門也樂見如此。這是老生常談了，多年來也未見改善。

六是傳統輿論和網絡輿情之間，出現了巨大的反差，導致社會承擔嚴重后果。這是我需要在下面單獨用一個章節來談談的。

三、315曝光失效背后：輿情中被操弄的網絡民意

今天14億人口，其中網民11億。當絕大多數的百姓上網成為網民之后，帶來的社會變化是非常巨大的，很多方面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但是很多方面的變化，帶來的社會后果更為復雜，可以說是變壞了。我這里只講一個現象，那就是社會輿論變為網絡輿情之后，改變了我們社會運行的秩序和規則，也導致了315晚會年年曝光、也很難改善食品安全狀態的現實。

這個輿論和輿情導致的反差，如果不是進行社會心理的研究，是很少有人關注到的。

輿論和輿情如何劃分？這是個復雜的問題，我這里只用其中一個方法來區分二者。在傳統媒體發達的時代，事件一旦發生，主流媒體發表的文章觀點，基本被認為是共識性的東西，可以被稱為輿論。

而輿情是什么呢？進入新媒體時代、尤其是微信時代之后，一個事件發生之后，網絡上充滿了你一言我一語的爭議和討論，真相匱乏，謠言四起，共識消失，大家莫衷一是，但是憤怒情緒強烈，網絡民意聚焦于懲辦肇事者，但是對于事件的觀點，則是一千個讀者、一千個哈姆雷特現象。這種缺乏共識性的網絡現象，就是網絡輿情。

在輿論時代，參與事件討論和處理的，主要相關部門、媒體，以及知識分子和社會各界名人。應該說，他們都能較為理智地分析和看待問題，更可能推動法治建設，從而推動社會一點點地進步。雖然這是想象中的完美狀態，但是不得不說，這種輿論狀態下，知識分子和社會名人監督政府，政府維持穩定，各方在輿論中取得一個最大公約數，社會確實會步步向前推進。這在西方是代議制，在中國是人民代表制度，類似這種制度當然有很多不完善之處，但是的確有其可取之處。

但是網絡輿情時代到來之后，網民通過新媒體和社交軟件獲得了話筒和擴音喇叭，規模巨大的網民群體和巨大聲量，壓制了傳統的社會中上層的聲音，網民充滿了憤怒情緒和憤怒指責。官方和知識分子遭遇壓制，社會名人成為過街老鼠。輿論時代的各方，其社會作用被極大降低了。社會出現了一種網民“直接民主”的現象。這是一種異常復雜的社會現象。東西方都有大量的學術討論，但是有個共識是，這種現象對于社會帶來更多負面后果。

從輿論時代，進入輿情時代，導致了什么樣的后果呢？傳統的輿論時代的各方，如政府部門、知識階層、社會名人等，開始用安撫、討好等方式來試圖和網民達成和解，改善關系，降低傷害，獲得社會穩定。在輿情事件爆發后，只要為了讓網民盡快消除憤怒，各種短期的、短視的手段都用上了，至于法治和長期負面后果，無暇再考慮。畢竟官員任期只有四年、知識分子缺乏擔當、社會名人害怕耽誤賺錢，都經不起網民的指責和高壓。

我們會發現，在網絡輿情時代，網民群體其實要的是什么？本質是情緒價值，也就是一旦出現群體憤怒了，只要官方和管理者拿出措施讓網民滿意了、消氣了，事情就結束了。

這就是今天的社會現狀：任何負面輿情事件爆發之后，網民爆發了強烈的道德憤怒，網絡憤怒情緒排山倒海，又如同泥石流沖刷而下，形成問責高壓。在黑云壓城城欲摧的形勢下，相關部門和涉事單位只要緊急行動起來，做好網民的情緒安撫工作，該抓人就抓人、該問責就問責、該賠償就賠償，網民的憤怒情緒就消失了。

只要網絡大數據監測結果顯示網民憤怒已經退潮，而且數據顯示抖音和快手中已經出現新的娛樂熱點了，網民已經拎著板凳去看戲了，那么已經累得焦頭爛額的各方，就立馬躺平。至于法治建設、長效機制、消除隱患、形象善后，那統統不在考慮范圍之內了。

所以經過多年的輿情洗禮和實戰考驗，社會各方和涉事單位發現了一個應對輿情的法寶，那就是只要盡快提供情緒價值，消除群體網絡憤怒，風波就能盡快過去。

需要提醒的是，這種網絡群體憤怒現象，其主體并不是網民，更不是你我他，而是網絡群體情緒。這在很早以前的《烏合之眾：大眾心理研究》一書中，已經說得明明白白，那就是雖然個體都是理智的、理性的，但是一旦進入群體，群體心理和群體情緒就出現了非理性、情緒化的特點，如同狂風暴雨般的憤怒情緒，常常橫掃一切，然后又突然云開霧散，如同宿醉忽醒。在今天，當無數網民上網之后，又出現了網絡時代的群體心理和群體情緒，其特點和大眾心理，有很多的一致性。

這就說明，網絡輿情時代的網絡民意，是可以被操弄和操縱的，網絡情緒是可以被擺布的。對于社會來說，這是非常不好的現象。

就以315曝光的各種商品來說，每當負面事件一爆發，地方相關部門就緊急出動，有句話對此描述得非常形象，“事后諸葛亮，事前豬一樣”；媒體也是盡快實施輿論監督；涉事企業被停產、商品下架；企業負責人立馬拿出兩周前準備好的道歉書，聲淚俱下地道歉、補償，還有人玩出更多花樣，比如出厚書一般的調查報告、拿出數百頁PPT等，主要是表明痛改前非的態度；主管部門也開始嚴肅地調研、約談等。最多折騰一周，熱點過去了，群體憤怒情緒消失了，一年一度的曝光大戲，也就落下了帷幕。然后周而復始，明年又是曝光、憤怒、道歉、消退，最后完滿。

年度的曝光事件走到最后一步，主管部門已經形成了結論、網民情緒已經消退了、企業機器重新運轉創造就業了，這個時候如果再提出什么完善法律、懲前毖后治病救人等理性的長效的要求，反倒顯得另類不合群了。

所以也就不怪315年年曝光、年年不管用的現象。因為在當下這種新媒體時代，當網民都上網之后，突然形成了這樣一種網絡機制，它和網民群體情緒、社會利益群體、網絡熱點頻發節奏達成了一種完美的共謀機制，既能穩定社會，又能安撫群體情緒，多方一拍即合，皆大歡喜。至于社會發展、明年老病再次發作，那到時候再說。畢竟，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木前頭萬木春。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年年難過年年過,事事難成事事成。

所以當很多網民對于曝光卻又無用的現實深感無奈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自己參與了網絡群體情緒的共振。這就是網絡機制的絕妙之處，自己種的因，自己也會收獲這樣的果。網民在網絡云端醞釀的雨，到最后也常常淋到自己的頭上。

如何打破這種怪圈式的循環，推動社會真正進步，反倒是在年年運動一樣的曝光之外，真正值得深思的問題。

作者簡介：

1. 燕志華 博士（yandaxia66）

2. 資深媒體人/紫金傳媒智庫研究員/輿情管理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