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付一夫

日前，一份來自中國汽車工業協會的倡議書引來了市場熱議。

這份名為《關于維護公平競爭秩序，促進行業健康發展的倡議》（下文稱《倡議》）的文件中提到，5月23日以來，某車企率先發起大幅降價活動，多家企業跟進效仿，引發新一輪“價格戰”恐慌；無序“價格戰”加劇惡性競爭，將進一步擠壓企業利潤空間，進而影響產品質量和售后服務保障，不僅阻礙行業自身健康發展，也將危害消費者權益，并帶來安全隱患。基于此，《倡議》呼吁“所有企業嚴格遵從公平競爭原則，依法依規開展經營活動”。

值得注意的是，在《倡議》發布后，有關部門負責人當即表態，贊同并支持中國汽車工業協會提出的倡議，將加大汽車行業“內卷式”競爭整治力度，推動產業結構優化調整，加強產品一致性抽查，配合相關部門開展反不正當競爭執法，采取必要的監管措施，堅決維護公平有序市場環境，切實保障消費者根本利益。

事實上，諸如汽車行業存在的“內卷式”競爭由來已久，現已成為當前我國經濟運行中不容忽視的一個頑疾，近兩年中央更是對此高度關注，自去年下半年以來，“內卷式”競爭多次在中央層面的會議上被提到：

2024年7月，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首次提出防止“內卷式”惡性競爭；同年12月，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出綜合整治“內卷式”競爭，規范地方政府和企業行為；2025年《政府工作報告》當中又一次強調，要“綜合整治‘內卷式’競爭”。而今年以來，各大有關部委都紛紛密集表態，強調綜合整治“內卷式”競爭，依法加強重點行業價格監管，大力實施質量品牌戰略，引導破解“內卷式”競爭。

正因如此，如何全面科學地看待當前我國“內卷式”競爭現象，并尋求破解之道，已然成為了一個迫切需要深入研究的重要議題。

一、何為“內卷式”競爭

經濟學視角下的競爭，是市場經濟最核心的組成部分。

對于企業而言，為了能將自己的商品銷售出去，同時盡可能多地獲取利潤，勢必要在產品質量、性能、價格、服務和銷售等方面展開競爭，比如采用更先進的生產工藝和科學技術、研發新產品、提高管理水平等，從而能夠讓自己在激烈的競爭中脫穎而出，并確立在市場中的優勢地位。通過競爭，市場經濟可以自發實現企業的優勝劣汰，進而提高資源配置效率，推動產業的升級與國民經濟的高質量發展。

以蘋果公司為例，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公司都是依托自身先進的創新研發和獨特的設計理念，推出了一代又一代備受市場好評的智能手機，這是在確保產品質量和性能過硬的基礎上，通過合理定價參與市場競爭，其價格策略不僅能夠反映手機產品的真實價值，還體現了蘋果公司品牌與創新的多重溢價。這樣的競爭范式，便是可以促使企業不斷提升各方面實力，推動行業的技術進步和產業升級，促進資源的有效合理配置的絕佳體現。

然而，倘若企業參與競爭的動機不是出自于產品質量、性能的提升，而是為了爭奪有限資源與搶占市場份額，不惜以犧牲自身利潤為代價來開展各種無效乃至過度競爭（如不計代價地降低產品價格等），那么最終便可能會導致行業整體效益下滑，同時還容易引發資源浪費、創新受阻、秩序混亂等一系列問題。

如此一來，市場就會陷入一種偏離健康發展軌道的惡性循環之中，企業之間的競爭也成了低水平、低效率的競爭，即所謂的“內卷式”競爭。

一般認為，“內卷式”競爭至少具有以下三個特點：

其一，“價格戰”拉低行業利潤。

企業競爭的主要手段是相互壓價，過度依賴“價格戰”來搶占市場資源與份額，而非產品質量和服務水平的提升，例如近期汽車行業的“價格戰”，外賣平臺的“補貼競賽”等等，然而這種競爭格局并不利于行業效益的提高，甚至可能會嚴重擠壓企業的現金流和盈利空間。以汽車行業為例，有數據表明，近年來我國汽車行業利潤持續下滑，2018~2021年，規模以上汽車制造業企業的營業利潤率大體在6%~7%之間，到了2024年底已降至4%附近。

其二，同質化競爭持續蔓延。

在“內卷式”競爭環境下，企業往往表現為在相同領域內重復建設，產品或服務缺乏差異化競爭優勢，此類現象已不僅僅存在于水泥、建材等傳統行業之中，在部分高技術產業和新興產業領域也有抬頭跡象，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有“新三樣”之稱的新能源汽車、鋰動力電池和光伏產品，近幾年均不同程度地呈現出明顯的同質化競爭態勢。

其三，短期利益導向明顯。

當前我國多數行業的“內卷式”競爭都出現過“一哄而上”的現象，即風口行業出現時，會有大量企業和資本跟風模仿或是照搬照抄，意圖在短期內進入該行業中分一杯羹，卻無視企業自身的中長期發展前景；隨著大量企業的進入，行業盈利空間被逐步稀釋，而后又陷入到低質量發展的困境之中。

除此之外，“內卷式”競爭還體現在地方層面的產能過剩、重復建設與同質化競爭等方面，具體在后文中做詳細討論。

以上便是“內卷式”競爭的基本信息。

二、“內卷式”競爭的影響

之所以要大力整治“內卷式”競爭，是因為這一現象違背了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內在要求，在諸多方面都產生了深遠的負面影響。

一則，會導致企業資產負債表惡化。

“內卷式”競爭對企業的負面影響是多方面且極具破壞性的，嚴重威脅到企業的生存與發展，最直接的體現便是容易導致企業資產負債表的不斷惡化——這并非僅僅是財務指標增速的放緩，還包括企業資源配置效率下降、市場競爭力日益退化等多方面影響。

具體而言，對于各個企業來說，“內卷式”競爭相當于是一種“囚徒困境”：如果不參與到諸如“價格戰”等行為中來，那么自然就會面臨著失去市場份額的風險；但若是參與其中，雖然短期內可能會贏得一定市場份額，但中長期來看必定會拉低整個行業的利潤水平，企業自身的利潤空間也會被大大擠壓。

利潤降低的直接影響，便是企業因過度的資源消耗而被迫減少在技術創新、品牌建設等方面的投入，有些企業為了維持經營，甚至不得不依賴短期借貸以緩解現金流壓力，如此便引發了財務結構惡化、競爭力下滑等多重風險的累積，對于企業經營自然是極度不利的。

二則，會導致創新動能的衰竭與行業生態的破壞。

創新方面，由于“內卷式”競爭大大壓低了利潤空間，企業便無法將足夠多的資金用于技術創新研發或設備更新，縱然是想要進行創新的企業，往往也會因為沒有充足的資金預算而不得不選擇模仿成熟技術而非探索前沿領域，無形之中加劇了重復建設與同質化競爭態勢，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低利潤→弱創新→更低利潤→更弱創新”的惡性循環，并拖累整個行業的升級步伐。另外，利潤的微薄還可能會影響員工合理的薪酬結構，致使部分高端技術人才趨于流失，從而進一步加速了行業創新動能的衰竭。

生態方面，“內卷式”競爭顯然擾亂了正常的市場秩序。具體來說，以“價格戰”為代表的低效競爭范式，會使得很多真正重視技術創新、產品質量與品牌價值的優質企業難以獲得合理的利潤回報，反倒是那些依靠低價競爭且科技實力較差的企業更容易在市場中生存下來，長此以往便導致了“劣幣驅逐良幣”的發生。

不僅如此，“內卷式”競爭還容易擾亂市場價格體系，尤其是部分商家為了搶占市場份額，不惜采用低價傾銷等策略，這種不當競爭的結果便是市場價格失去了對于供求關系的準確反映，市場資源無法按照價格信號進行合理配置，就連公平競爭的秩序也遭到了破壞。

上述影響機制反映到宏觀層面，便是國民經濟低質量增長與結構性矛盾的并存。諸如全要素生產率降低、投資結構失衡、居民收入增長放緩、消費需求不足、資源錯配加劇、產業升級受阻、債務風險上升等一系列問題都可能隨之而來。

這自然需要我們高度重視和警惕。

三、“內卷式”競爭的成因

事出必有因，近些年我國多個行業“內卷式”競爭現象的涌現，絕非只是企業急功近利那么簡單，其背后有著多方面的深層次因素。

首先在宏觀經濟層面，全球化紅利的消退是關鍵一環。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一直都致力于發展外向型經濟，依托國內豐富且廉價的勞動力優勢，不斷參與和融入到全球分工與專業化的體系之中，一方面從國外引入先進的資本、技術和管理來為本土經濟發展注入動力，另一方面又積極拓展出口市場，充分發揮我國在勞動密集型產業和制造環節的國際競爭優勢，并且把握住了經濟全球化和國際產業轉移的重大機遇。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看，該發展模式雖然對我國經濟規模的快速做大起到了有力的支撐作用，但也不可避免地產生了諸多負面影響。

最典型的便是所謂的“技術鎖定”，即我國本土企業在全球價值鏈分工中，長期被限制在加工、組裝等勞動密集型生產環節，只能獲得“平均利潤小、規模利潤大”的相對滿意的利潤率，久而久之便形成了長期“重生產、輕設計”，“重制造、輕研發”，“重銷售、輕品牌”的路徑依賴；而西方發達國家憑借著對高精尖技術的掌控，牢牢地把握住研發設計、品牌營銷等位于微笑曲線兩端附加值較高的環節，往往能在掌握話語權的同時獲取高昂的利潤，甚至在關鍵核心技術領域對我們進行“卡脖子”。

與此同時，我國產能對于發達國家消費市場存在較強的依賴性，一旦海外政策環境出現變化或消費需求低迷，勢必會引發許多負面影響。

近年來，全球地緣政治風險加劇，世界經濟表現低迷，部分國家貿易保護主義抬頭，甚至對我國屢次采取技術和貿易的雙重限制，致使國際市場需求日漸萎縮，并且海外市場對我國產能的承接意愿和能力日漸下降，如此便倒逼企業轉向國內市場。

然而受種種因素影響，當前國內有效需求不足，居民消費意愿不強，并且國內市場供需結構也存在著嚴重錯配：一方面，我國實際供給主要集中于制造業，現已形成了產能巨大的一般制成品供給能力；另一方面，我國居民的日常需求越來越向著服務業集中，尤其是餐飲、娛樂、休閑、養老等領域的需求日漸增長。如此便形成了制造業供給過剩與現代服務業供給不足并存的矛盾格局。而制造業的龐大產能需要在國內進行消化，難免要出現“內卷式”競爭。

其次在技術進步層面，“中等技術陷阱”問題值得警惕。

“中等技術陷阱”這一概念，主要是指發展中國家憑借低成本優勢承接發達國家成熟產業的產能轉移，但長期來看，由于跨國公司始終將核心技術保留在母國，僅將成熟技術向發展中國家轉移，那么一旦成熟技術轉移的紅利被收割完畢，而發展中國家本土的企業又不能成功打開技術趕超的空間，其經濟增長就會進入長期相對停滯的狀態。

倘若將“中等技術陷阱”的邏輯延伸到產業層面，那么就演變成部分率先取得技術進步的領軍企業能夠形成產品差異化的競爭優勢，從而在市場上占據有利地位，可是多數企業并不具備實現技術突破的能力和條件——畢竟科技創新本就是不確定性極強的一環，通常都具有明顯的長周期和高風險特征，在市場預期不明朗且利潤率被一再擠壓的環境下，多數企業只能被迫選擇低端化生產和同質化競爭，也就是陷入了“中等技術陷阱”，繼而助推了“內卷式”競爭的加劇。這一現象在我國汽車、家電、智能手機、光伏等產業里都有發生。

最后在制度和政策層面，不當的行政干預引發要素配置失衡。

在短期政績考核機制影響下，地方政府往往會用行政力量干預市場。例如，當某個產業被中央確立為重點發展方向時，各地便常常通過稅收減免、用地指標傾斜、財政補貼、產業投資基金等政策工具方面展開“逐底競爭”，以此來吸引相關企業落戶本地，各地政策的同質化很容易帶來企業的一哄而上，繼而導致同質化競爭、重復投資甚至產能過剩。

不僅如此，企業為了享受政策紅利，通常傾向于選擇短期見效的產能擴張而非長期的技術積累；而地方政府為了維持稅收和就業，又可能會通過隱性擔保等方式來延緩一些低效率企業的市場退出步伐。這樣一來，市場資源配置與優勝劣汰的競爭機制都被扭曲，地方產業發展逐漸脫離當地比較優勢和資源稟賦，而“政策引導→過度投資→重復建設與同質化競爭→產能過剩→政策托底”的“內卷式”競爭閉環也由此形成。

以上種種，無疑是值得我們深思的。

四、“內卷式”競爭的破解

放眼當下，在全球經濟面臨衰退壓力，海外各方面形勢愈發撲朔迷離的背景下，我們迫切需要加快形成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尤其是要更加著眼于國內需求的挖掘，通過進一步激活內生增長動力與苦修內功來提升經濟發展韌性和質量，繼而增強對于外部環境變化的應對能力和抗風險能力。

然而，在如此關鍵的發展階段，部分行業的“內卷式”競爭卻愈演愈烈，儼然成了一顆制約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毒瘤，倘若放任其行，勢必有百害而無一利。

所幸的是，管理層已經關注到了“內卷式”競爭的癥結，并決定要重拳出擊大舉整頓，根據國家發改委的部署，將從四個方面進行切入：

一是堅持創新引領，加快產業轉型升級。強化企業科技創新主體地位，支持企業通過科技創新來提高產品質量和核心競爭力，增加高端產能優質供給，不斷開拓多元化市場，增強發展韌性；

二是加強地方約束力，破除地方保護和市場分割。要求各地方不得突破國家規定的底線紅線，違規實施財政、稅費、土地、價格、資源、環境等方面的招商優惠政策，并針對于地方保護和市場分割屢禁不止、花樣翻新等情況，集中力量開展攻堅整治。

三是優化產業布局，遏制落后產能擴張。發揮好質量標準支撐作用，以市場化方式促進兼并重組，加快淘汰煉油、鋼鐵等行業的落后和低效產能，科學論證煤化工、氧化鋁等行業新增產能項目。加強行業自律，引導新能源、汽車、光伏企業注重技術研發。

四是強化市場監管，重拳整治劣質、低價的市場亂象。依法查處不正當競爭行為，堅決打擊侵權假冒行為，加大質量監督和檢查力度，共同維護公平競爭、優勝劣汰的市場秩序，有效發揮市場機制的活力和作用。

當然，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整頓“內卷式”競爭也絕非朝夕之功。而病癥的多樣性與病因的復雜性，注定了破除“內卷式”競爭不能僅靠政府部門，必須要匯集多方合力協同并舉。唯有如此，才能將“內卷”壓力真正轉化為發展動力，推動我國經濟向更高層次與更高水平昂首邁進。

道阻且長，行則將至。

謝謝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