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知名投資播客Invest Like the Best主播Patrick O'Shaughnessy在最新一期節目中訪談了全球資管巨頭Apollo Global Management(阿波羅全球管理公司,下稱“Apollo”)聯系總裁John Zito。Apollo目前在管資產接近8000億美元,每年發起超過2500億美元的信用業務,是全球最大的另類資產配置機構之一。
在訪談中,John Zito分享了他關于當下資本市場的觀點,他認為未來一級和二級市場融合是大勢所趨。而在當下VC積極投資的領域——如大規模AI算力中心、國防軍工裝備等等——資產變得越來越重之際,傳統依靠股權融資的模式正在走向由私募信貸、股權、股債混合等不同融資模式相結合的市場。
以往,信用良好的大公司不會通過私募信貸市場融資,但現在這類業務正在變得越來普遍——這一方面說明傳統融資的模式(比如銀行或二級市場發股+債)并不能滿足企業的需求,這些新的融資需求背后是AI為代表的科技革命,以及地緣政治變化下國防投資的新需求(Zito特別提到了歐洲國防領域的投資)對資本支出的短期強需求;另一方面,從機構投資者的角度來看,更定制化的融資工具也意味著更好的風險回報率。
另外,從財富管理市場的角度來看,一二級融合也正在成為趨勢,“大部分公司都不考慮上市的情況下,財富管理的配置著要想覆蓋整個經濟體,必須持有私募資產”。
“我們認為所有資產未來都會‘更流動’。” John Zito說,而關鍵在于投資者對于不同風險資產的波動、回報的認知。
以下為訪談正文(有刪節):
信用市場的變化:企業的融資模式的正在改變
Patrick:John,我真的很期待和你聊聊。
John:我也是。
Patrick:我之所以這么興奮,主要是因為我其實很少關注這種投資風格——信貸(Credit)。Apollo正成為最重要的新興金融機構之一。我覺得人們并沒有真正理解它的運作方式,這次能有機會花幾個小時深入聊聊,真的很難得,對大家都很有益。
為了開好頭,我希望你能談談你眼中當今資本市場的格局,因為整個資本市場長期以來基本是美國主導的,現在正在發生變化。雖然不會很快,但確實在變,而且非常重要。我覺得你坐在一個獨特的位置,不僅能通過Apollo,還能看到整個全球資本市場的全貌。請你來個“國情咨文”吧,說說你認為重要的事情,以及為什么重要。
John:首先,謝謝你的稱贊。我回想自己職業生涯的開端,那時候貸款根本不是交易品種,所有貸款都在銀行資產負債表上,大家覺得“貸款還能交易”簡直瘋了。可現在,每年發行的CLO(擔保貸款債券)有5000億美元。
我大學畢業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個交易臺上,旁邊那個人正在創辦一個500萬美元的信用對沖基金。我每天很早到——那時候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債券——我會自己上下翻看資料,通勤去格林威治,學習買賣價差、收益率、如何計算債券收益率,全是自學。
我在阿默斯特學院(Amherst College)讀書,那里其實不是金融氛圍濃厚的學校,更偏重于跳出框架思考,是一種文科教育。所有東西都得靠工作中學。他后來雇了我做第二個員工,開始了這個對沖基金。2002、2003年,他最終募集了14億美元——這個人叫Jim Kastberg,曾長期負責摩根士丹利和添惠(Morgan Stanley, Dean Witter)的高收益業務,也做過J.H. Whitney的高收益業務。14億美元在信用領域當時是天量。
另類投資和機構產品整個生態系統,那時候還很新。CDS市場的設計也很新,指數產品的設計也很新。這都沒多久——不過22、23年前。而你看看今天,我們是一個管理資產接近億美元的資產管理公司。我們的大部分資本都在信用領域。我們每年增長1500億美元,每周寫入10億到20億美元的年金。
去年我們發起了2600億美元的投資級產品,包括投資級和私有資產。規模大到讓人難以置信,但資本市場的運作方式已經徹底重塑。我們正在構建的東西,可能是以前沒人嘗試過的。對我們來說,我們有一個非常大的傳統資產管理業務。
首先,傳統資產管理就是:我們拿到你的錢,盡力投資,收取一定費用,但這不是我們的錢,我們是幫你投資。三年前,我們真正提出,資產管理的未來在于以一種無人能及的方式與客戶利益一致。所以我們與我們的保險退休服務公司Athene合并,這樣我們帶來了接近一半的資產負債表。現在我們自有資產負債表超過3000億美元,每天都在投資。95%是投資級,5%是另類。我們會以4%或5%的利率寫年金,把錢以6.5%的收益率投資。
我們保證你收入,并保留余額。但我們把整個模式顛倒過來了,我們不僅僅是第三方業務的輕資產管理人,我們還是主投資人,創造了一種在任何時候都能讓客戶知道我們是否做得好、是否利益一致的模式。通過Athene,我們在退休服務業務中承擔了極大的首損(first-loss)風險,是絕大多數產品的最大投資人。
這是資產管理思維方式上的一次重大技術變革。我們實際上在構建一個更偏向商人(merchant)、主投資人(principal)、而不是代理人(agent)的資產管理公司。我們認為這種模式會勝出。有人質疑這個模式,這就是我們做的一個大賭注。
第二點是,所有這些長期資本——我們即將經歷一場代際權力轉移,歐洲的基礎設施和國防支出嚴重不足,全球都需要補足。大家都需要更多的算力。這個沒有爭議,問題是如何融資?
是用更傳統的方式——上市債券、股票,還是用匹配的長期資本?年金的美妙之處在于它是長久期負債,退休也是長久期——10、20、30、甚至50年——這與長期基礎設施項目非常匹配。自然的轉變就是,從以銀行為主的短久期產品,比如歷史上通過CUSIP債券或歐洲銀行資產負債表貸款,轉向更匹配期限、更偏向退休保險相關產品,用這種資本來運作。
這正在發生。你看我們和Intel、InBev的合作,都是超大型交易,沒人想過Apollo會主導這些交易。我們正處在一場資本化方式的代際變革中心。投資人和資產管理人、銀行和資產管理人、S&P 500發行人和被認為是私募股權投資者的私募另類機構之間的傳統關系,正在被打破,私募信貸(private credit)正在成為更安全的貸款方。這一切都很有趣。
美國在資本市場的「壟斷地位」
Patrick:我想回頭詳細講講Athene的故事,因為這是你們公司結構上的一次巨大創新。但我也想先問你對美國——在你整個職業生涯中——在全球資本市場中的角色怎么看,以及你如何看待未來這種角色可能的變化。因為現在似乎出現了資本市場、地緣政治等各方面的裂痕。
John:是的,現在這確實是大家關注的重點。我覺得大家都在討論關稅,我對關稅的擔心遠沒有輿論那么多。我非常關注我們在資本市場中實際上處于的壟斷地位。
我們一直受益于很多因素,比如擁有全球最大的股票市場、所有企業上市的首選地、最好的風險投資市場。如果你想做一家成長型公司,你會來硅谷、來美國拿term sheet。我上周還見過一家做pre-seed融資的公司,他們說有很多歐洲的創始人,非常聰明,發商業計劃書到歐洲,兩周才收到term sheet;發到舊金山,第二天就能收到五份。這就是我們整個資本體系的神奇之處。我們非常有企業家精神,非常有進取心,這一切都源于每年數千億美元的資金流動。不管以什么形式流出美國,最終都回流,因為這里是投資的最佳去處。所有的退休金市場都超配(over-indexed)美國,大家的戰略資產配置普遍超配美國。
這帶來了比其他任何全球公司、歐洲或亞洲公司都更高的增長向量(growth vector),因為我們的資本成本更低,能吸引更好的人才,更好的公司上市。我們有50萬億美元的債券市場,這些都是巨大的順風。我們不能把這個寶貴的資產視為理所當然。為什么會這樣?法治。在這里做生意很容易,規則清晰,人才密度高,而且規則明確。
我有點擔心的是,現在其實沒有別的地方能承載這么多資金,沒有一個足夠大的資本市場。但在所有不確定性下,你確實看到歐洲有新變化,比如證券化規則可能會變。美國有15萬億美元的證券化市場,歐洲只有5000億美元。兩地經濟體量其實差不多,美國30萬億,歐洲24萬億。這中間有幾萬億美元的機會,把資產從銀行轉移到私募信貸,創造大量流動性,為德國、法國和整個歐元區需要的基礎設施和國防項目融資,因為他們之前投入不足。
我們正在創造一種激勵機制,所有全球資金池現在都希望有美國以外的選項。所以我們要對此保持敏感。我們因為這些優勢,成長更快、公司更好、人才更多,導致我們的股票估值普遍比別的地方高出5到7倍PE,帶來數萬億美元的價值。這是整個體系的巨大紅利。希望我們能保持這一點,因為過去20年我們真的受益良多。
Patrick:美國體系另一個美妙之處是融資方式的創新。我想聽聽你對于過去50年這些關鍵創新節點的看法。也許“垃圾債券”和80年代是第一個值得談的節點?
John:可以從那里說起。我更多想到的是分銷功能、ETF市場。人們如何打包和消費產品,以及產品創新在哪里,哪里沒有創新。
ETF市場始于1993年,到2009年大概有1萬億美元,現在已經超過10萬億。無論是行業ETF、各種切入點、稅收優惠等,都很創新。
但你看固定收益市場,日常流動的固定收益產品25年來幾乎沒變,這其實很極端,對我們來說也是很好的機會。我們內部經常開玩笑說固定收益組是“棕色西裝和肉腸三明治”,意思是幾十年不變。我還用AI做過一張棕色西裝和肉腸三明治的圖片,作為我們團隊的內部梗,我們不會變成那樣。
你看我們在信貸業務上做的事情。當我加入Apollo時,Apollo的品牌就是在市場錯位時出手,我們有最聰明的投資人,會找到制勝之道,拼命做盡調。如果你很有競爭心,你就想去一個全力以赴、總能站在正確一邊的地方工作。
當時我加入Apollo,正是為了這個氛圍,其實還有點壓力。后來獨特之處在于,我們把很多這樣的人——超級有競爭心、超級聰明、熟悉整個資本結構從貸款到債券、優先股、普通股——這些市場上很少見的人才,通常大家都很窄,只看某一塊。而我們把這些本來在高收益、高回報策略里的人才,放到了投資級業務上。你想想創新:比如英特爾的110億美元項目,怎么設計成30年以上、類似股權但我們覺得更有債權保護的結構。這必須非常有創造力,因為你去銀行拿不到這種“現成貨”。高度定制、高度創新,要和企業一起執行。我們把最好的人才放在這些創新上,完全開放架構。
Patrick:這是什么意思?你對這些人有什么指令?
John:指令就是——追求最佳風險回報。大多數公司是按基金劃分的,比如你去找一個能賺15%回報的公司、優先股或債券。而我們是:先評估公司,再評估對公司最合適的解決方案。我們有5%到20%不同回報率的資金池(pools of capital),可以是收購、也可以是投資級方案、常規債券。
但核心是:理解風險、回報和資本結構成本之間的關系。這是完全不同的思維方式,因為我們沒有“墻”。他們不是只為一個基金激勵,而是為我們每年2500億美元的發起量激勵。你必須有一種文化,讓發行人愿意再次與你合作。所以我們有很多“回頭客”,比如今天給他們做投資級債券,兩年后他們可能遇到新情況,需要優先股救助(pref rescue),或者遇到像COVID那樣的極端環境。
但因為我們已經在資本結構中、之前做過合適的交易,他們更愿意以后再找我們。這一點我覺得外界并不理解,大多數公司按基金、按業務線很狹窄,我們沒有“墻”。我們的私募股權團隊、資本池有區別,但投資團隊會跨團隊討論。我可以和私募股權、信貸團隊一起討論,“也許我們該這樣,也許那樣,哪種對發行人更合適”,而不是只考慮投資人。
Patrick:所以不是“拿著錘子找釘子”。
John:對。我們有這種靈活性,把資本結構所有部分都打通,這五年徹底改變了我們的業務。
打造信貸「發起機器」,收購Athene夯實商業模式
Patrick:如果你回顧2012年你加入以來的歷史,現在也許可以談談Athene。為什么這是一次如此重大的創新?它是怎么發生的?是誰的主意?怎么執行的?為什么其他人沒能做到?
John:我們算是很早了。Marc(Marc Rowan,Apollo的CEO)在金融危機中期找來了Jim Belardi。那時的想法是,投資級信貸利差很大,因為我們剛從金融危機中走出來,而你能拿到非常長期、成本更低的負債,因為利率大幅下降。利差業務極其賺錢。而保險公司傳統資產管理的資產管理端,在投資結構性產品或其他非傳統CUSIP流動性業務上并不那么專業。
所以業務的核心,就是創造超額利差,保持類似評級,用超長期負債為業務融資。當時沒人把這當作增長型業務來做,大家只是因為很多上市保險股市凈率打折而運作。如果你回頭看自08金融危機以來保險退休業務的股權融資總量,我們占了50%以上。我們成了最大受益者,因為我們一直積極擴展資產端和負債端。
當我們意識到業務將要規模化時,需要做兩件事。我們知道自己會短缺發起量(origination),因為要服務自己的資產負債表怎么辦?所以2014到2022年,我們用自有資本花了不到100億美元收購自己的發起業務。比如PK Air、航空金融,我們自建了非合格按揭業務(non-qualified mortgage business)Newfi,收購了瑞信(Credit Suisse)倉儲業務Atlas。我們在這些業務里組建和招聘了4000名員工,專為我們的資產負債表發起資產,這些公司你可能都沒聽說過是Apollo,但它們就是Apollo Capital。
而且我們其實并不是為了第三方信貸業務建設這些,因為大部分都是投資級、利差很窄的抵押品,沒人會為此專門建業務。08年金融危機到22年,利率幾乎為零。任何管錢的人最明智的選擇都是:利率為負或為零,退出固定收益、退出信貸,轉向股權產品,以最低成本融資。所以你該干嘛?投基建、投地產,非常激進地融資,做其它另類產品,但不要做信貸業務。做信貸業務根本不賺錢。
我開玩笑說,這個比喻不太好,但利率漲了500個基點,我就像《阿甘正傳》里的Dan中尉站在船上喊“來吧!”,因為我們現在發起端超配。我們其實一直沒怎么做第三方機構業務,全是服務自有資產負債表。直到最近三年,我們的發起量終于超過了自有資產負債表能承接的極限。
所以現在我們可以構建創新的固定收益產品,與自有退休業務并肩投資。現在你看到所有人都想進這個領域。靠并購很難切入,因為發起文化(origination culture)是15-20年積累下來的,要和這些人共事、真正理解什么風險能做、什么不能做、怎么判斷,很難規模化。很多人能發起很多壞風險(bad risk),你要是想買一堆垃圾,理論上可以——但那不是長遠之計。我們基本都是有機成長,過去幾年幾乎沒怎么并購。
所以現在我們有了大量自有發起,是整體利差發起和負債寫入(liability writing)的市場領導者。我們覺得這個業務會長期表現很好。
從VC、PE,到信貸都想進入更廣大的市場
Patrick:你能不能介紹一下Apollo現在的全貌?如果你只看這8000億美元,這8000億是如何分布的,投向哪些類型的資產、通過哪些載體?
John:令人驚訝的是,我們資產負債表65%是投資級。
如果你看信貸業務(credit),差不多7000億美元,3000多億是自有資產負債表,剩下的是第三方投資人投我們的產品。幾乎所有第三方投資人,投的都是次級投資級、高回報信用策略、直接借貸、資產支持和高回報信用策略。我們正在向更偏向固定收益替代、投資級解決方案業務和第三方業務拓展,這塊我們基本沒怎么募資。另一半就是我們自有資產負債表,95%投資級,5%另類,我們賺取利差。
我們的股權業務主要是私募股權,但也有S市場、氣候業務、混合業務,后者涵蓋所有performing credit以外的東西。這些業務長期表現不錯,我們私募股權業務35年都是頂級回報。混合業務實際上是介于performingcredit和私募股權之間的所有領域,增長很快,規模剛過800億美元。
Patrick:你能談談資產管理的費率和商業模式嗎?你一開始說過,歷史上就是“你給我錢,我收你管理費,賺了還提成”,非常直接。有些業務毛利極高,特別是2/20(2%管理費+20%業績提成)。你怎么看這種模式?它會持續嗎?還是需要創新?未來會怎樣?
John:我覺得這取決于資產類別,以及你能否展示超額回報。如果你能做到,人們就會愿意付費。你看有些多策略管理人收費很高,但因為他們長期凈回報高、波動低,大量資金愿意付費,因為覺得有差異化。
但到了更趨同的產品,比如投資級,流動性信用費率大幅下降。我們真正專注的是那些別人拿不到的私募發起投資級,我們之所以能做,是因為我們掌控了所有這些(信貸)“發起機器”。
所以我們覺得,因為有4000人專門發起資產,完全和別人信用組合不一樣,我們理應獲得補償。費率最終取決于整體利率和其他因素。利率為零時,感覺費率會崩盤;利率高時,作為總回報的比例,如果你能做到10%,就能收得起管理費。
信用回報率只有4%時,費率就會被壓縮,因為凈超額回報占比太小。另類產品,你必須交付“藝術性”。如果客戶覺得沒拿到獨特或機會型的東西,聯合投資壓力很大——實際上這就是變相降費。不是名義費率降了,而是通過機制降了。
你現在必須以完全不同于10、15年前的方式與客戶合作,他們都建立了自己的團隊,能力很強,很愿意和你共同承受風險(co-underwrite risk),所以更像是合作伙伴關系。
我常開玩笑說,新聞總說銀行和另類管理人爭搶交易。其實我們一方面自建了發起,但和銀行還是合作伙伴。LP-GP關系也是一樣,LP也有自己的投資能力,我們也得調整自己的業務。所以整個鏈條都在轉向更像伙伴的模式,找出合作的交集。
我不明白為什么會這樣——但我發現你去見VC的人,他們都想做私募股權;私募股權的人想做混合策略;混合策略的人想做信用;信用的人想做投資級。我想,這到底怎么回事?大家都想進更大的市場,更少二元結果、更大TAM。但我還沒完全想明白,除了大家都想進更大、更廣的市場。
零利率時代結束,「我覺得未來會更難」
Patrick:我很好奇你怎么看三類不同群體對Apollo的看法,以及你希望五年后他們怎么看。三類群體分別是公司、我姑且稱為“散戶”,但其實也包括通過ETF間接投資股票的機構——總之就是想把錢投進去賺回報的人,以及Apollo自身的股東。我們先從公司(issuer)說起?
John:我們已經取得了一些進展。2020年我們幫InBev做了一筆交易,我接到10個電話,大家都說John,現在是新冠疫情,你們不可能再給S&P 500公司做交易了。
Patrick:說說背景,為什么那會是個轉折點?之前歷史上為什么不是這樣?
John:投資級公司以前根本不會通過私募信貸融資。如果你是投資級公司,只會通過銀行渠道融資,視野很窄。
Patrick:比如我要建工廠……
John:你只會去銀行、發債或發股,配置很簡單:60-40債券和股票。沒有私募。現在401(k)(美國退休金賬戶)還不能買私募資產,這又是另一個話題……但我們能為S&P 500公司做數十億美元的私募信貸、而且是投資級評級,這在市場上是非常新的事。
你看現在——我們已經給BP、法航(Air France)、威立雅(Veolia)、英特爾(Intel)做過交易。現在這條業務線的管線很大,因為大家意識到:
第一,如果你有1000億美元的債務,做一筆5億美元的Apollo交易只是個多樣化業務,不再有負面標簽。
第二,我們能提供更多靈活性,比如更長期限、可以定制某種票息,如果是項目型融資,我們可以給頭幾年寬限期,這些傳統債市里拿不到。
所以我們會和發行人(即公司)合作6-12個月,量身定制我們有能力做這些,這和傳統的銀團市場完全不同。
Patrick:所以你希望五年后,公司視角下的Apollo,是一個個性化的貸款人。
John:對,我希望如此。現在已經好很多了,做的知名公司越多、重復發行人越多,這條路會越順。但我去到某些地區或國家,大家還會說你們不就是私募股權(equity)投資人、困境投資人(distressed investor)嗎?這種認知偶爾還會發生。
Patrick:所以這是品牌問題?
John:對,畢竟我們有很輝煌的歷史,尤其是在困難時期創造回報、敢于進入別人不敢進的場景,所以大家還是有那種老印象,雖然現在業務和15年前完全不同。
Patrick:你能評論一下現在各類資產預期回報的現狀嗎?你提到零利率時代,大家對信用不感興趣。自2009年以來,股票回報極強。現在有一批人,職業生涯從沒經歷過大回撤,只見過S&P 500一路上漲。你怎么看未來10-20年的回報格局?
John:我們其實是基于零利率創造了一整套“另類宇宙”,大部分產品設計都基于零利率。現在還在爭論,過去15年你的回報有多少是低利率補貼,多少是真正的運營能力。未來幾年我們會看到答案,因為大家要開始變現這些資產了。買一項無杠桿資產,收益5-6%,比如基礎設施或房地產,然后融資成本為零,這當然劃算。
但如果融資成本6-7%,資產收益5-7%,那就不行了。所以我覺得未來會更難。你要承擔更多風險,風險結構變了。這類資產應該更多和投資級長期產品匹配,而不是杠桿產品,因為杠桿成本太高。有時候杠桿便宜,但現在不是。
我們在零利率環境下募集了大量資金,所有另類產品都被預期能在各種環境下做到15%以上的回報,這很難。私募資產、私募股權總體上凈回報13%以上。你看到S市場接入方式都在增長,我覺得私募資產還是不錯的地方。
總體來看,我們認為所有資產未來都會“更流動”,問題是這會如何影響回報和波動性以及資產的風險感知。
流動性革命:當大部分公司開始選擇不上市
Patrick:能詳細說說嗎?這很有意思,最近也是熱點。現在私募信貸、私募股權資金量巨大,長期都很不流動。退出和流動性是很現實的問題,你覺得會發生什么?
John:這又回到市場結構問題。過去,機構投資者主導一級市場,大概20-30家機構掌控一切,私募就是私募股權、基礎設施、房地產、企業信貸。現在財富管理業務崛起,91%的私人財富客戶沒有配置另類,而且增長很快,大家都想獲得私募資產的敲門磚。因為大部分公司都選擇私有化,不上市,所以要想覆蓋整個經濟體,必須持有私募資產。
這些產品結構正從傳統的“drawdown”模式(先承諾后實繳)轉向“永續型”(evergreen)結構。永續型產品的IRR會比傳統產品低,但實際復利效果更好。我給你講過那個漫畫:
“兩個人10年同學會,一個說我攢了10萬美元,另一個也說我攢了10萬,我們要好好投資。20年同學會再見,一個人西裝筆挺,說我投私募年化32%,另一個說我投永續產品年化13%,但最后一個人反而有33萬美元,另一個才18萬。”
我跟身邊的朋友、親戚講這個故事,他們都理解不了:為什么一個人年化32%,另一個13%,最后反而低回報的人錢更多?其實就是復利的魔力。
隨著更多永續產品下沉到分銷渠道,你會看到更正常的風險回報:股票高個位數到低雙位數,信用產品視利率周期高個位數到低雙位數,無杠桿或有杠桿,但復利和收入在高利率環境下更有價值。國際資產歷史上增長和估值都偏低,如果外商投資格局變了,比如德國開始“開動印鈔機”,歐洲有可能迎來十年來的首次高增長周期。大家都不敢押注,但星星似乎已開始對齊。
Patrick:那怎么給這些產品定價、提供流動性?很多人投了這些產品卻因為基金期限不能退出,你覺得未來會變嗎?
John:我認為會有S市場(Secondaries Marketplaces),且S市場業務會發生巨大變化。未來會有私募資產交易所。我們已經開始嘗試,我喜歡Apollo的一點就是我們愿意不斷實驗。我們在私募投資級市場做做市商,還和State Street、Lord Abbett做過合作。我們把第一個基金上鏈,選了五個協議,做了通證化,讓基金可以交易。即便是季度流動,也可以每天交易、365天/24小時。Coinbase也宣布要上基于自家股票的token,你能看到趨勢就是全天候、全年無休(365/24/7)的演進。
Patrick:想象一下這件事真的很奇怪。我不知道一個正常的私募股權基金里的LP份額會怎么交易,畢竟關于基金本身的信息都很有限,更別說底層公司和持倉的所有細節了。
John:它在S市場其實流動性不錯。每年你看S市場的成交量,規模很大。如果你想退出,絕大多數市場情況下都能以某個價格退出。通常不會低太多,90%、92%、96%都有,取決于基金、基金設計、行業、管理人規模和品牌。但總體來說,這些都可以交易;你資產池越大,流動性就越強。就像你說的,如果你能稱之為分散化Beta,你就越有可能……它越被認為是一級市場的Beta,而不是單一資產的承銷,你就越有可能轉移風險。這在固定收益市場已經發生了,投資組合交易已經很普遍。你可以以3個基點的價差交易一籃子投資級債券但如果你想交易單一債券,買賣價差可能要到半個點甚至一個點,執行成本完全不同。
Patrick:你覺得財富管理會發生什么?那里似乎已經成為新資本流入的巨大驅動力……
John:很難說它不會繼續增長。大家對私募的配置遠遠不夠。這和我剛才講的2003年的故事類似——那時10億美元就是很大的信用基金。那時候我24歲,被派去日內瓦,我其實根本沒準備好。我會去那邊,照著清單念,準備好多空信用基金(long-short credit fund)的推介詞,一次會議就能募到五千萬到七千五百萬美元。現在我在Apollo,有近25年經驗,募一美元都要兩三年。有時候大家想知道,為什么募資周期變得這么長。
現在財富端的募資完全變了,遠比以前慢。現在是早期階段,他們需要產品,需要更高的指數化配置,想找大品牌、值得信賴的管理人,但能做到的品牌只有那么幾個,而且產品都很短期。所以這里的順風很難想象不會持續增長。
顛覆傳統資產配置策略:一級二級最終會融合
Patrick:歷史上,Apollo和類似公司一直在爭取投資者資產組合中“另類資產”那20%的配置,但未來可能會是爭取整個100%的投資組合。你怎么看這種轉變?怎么實現?這完全是不同的思路。
John:首先,你得認同一個大前提:一級(privates)和二級(publics)最終會合流,絕大多數資產流動性會越來越強。假設資產整體流動性會提升,那么那些原本被認為“不太流動”的資產,也會變得更流動、更容易被納入大類資產配置。
現在有些州規定,如果你持有評級私募資產或投資級別的私募資產,它會被計入私募股權桶,因為它被歸類為私募。所以我們本能地把“私募=高風險”當成條件反射,但如果是英特爾(Intel)發行的帶20年擔保的私募債(private bond),它真的比英特爾公開市場債(CUSIP bond)風險高嗎?你還可能多一層資產抵押。
所以我們認為,這種觀念未來會消失。尤其是從私募投資級信用開始——比如你有第三方給出評級,S&P說這是BBB級,和別的BBB級資產一樣。你有了這些參考線,那么在60/40資產配置中,信用部分是不是應該只關注回報優化?接下來會不會擴展到次級投資級甚至股權?會不會進入公私混合的股權池?S&P500之外是不是也需要分散配置?這些都是現實問題。如果你看市場結構和資本池增長趨勢,它們都在告訴你這就是未來。未來和客戶交流時,我們不會只聊那20%,而是會討論“什么是最優風險回報”。
Patrick:最佳的風險調整回報。
John:對,我們也在重組業務,正如前面說的,不再有“風險回報的隔墻”。和發行人(issuer)交流時也是一樣:你需要什么?信用相關的,無論公募還是私募,我們都能做,自己資產負債表上也能做。我們會一起對比,股權呢?公募、私募都能做。我們很清楚這些東西。
我們能給你提供完整解決方案。
另外,私募資產和數據周邊有整套生態系統。你通過自己的數據集能獲得哪些信息,和公募市場的數據集又有什么不同?我認為現在還只是早期,但未來那些觸點更多、規模更大、能覆蓋整個經濟體的公司,尤其是經濟體越來越私有化,我們希望用這些數據提升投資決策質量。
跨界投資視角的價值:當VC開始參與重資產業務
Patrick:如果我是個股權投資者,比如做私募股權、對沖基金long/short或POD投資者,了解你們世界最重要的部分,對我做本職工作有什么價值?
John:如果你是結構性資本出身,你必須理解資本結構各層級的動態和靈活性,比如貸款、可轉債(converts)、債券、優先股(prefs)。純做股權的投資者,通常最關注的就是營收增長。三年營收增速對了,股票就對了。加州的投資人聊債務都沒興趣。
但現在,連風投公司都在做重資產的防務企業,還有hyperscalers原本沒負債,現在也變得資本密集。所以投資和ROE優化越來越需要理解資本結構。
如果你運營企業,懂得資產負債表上下的靈活性,無論表內還是表外,你就能優化股東回報,獲得更便宜的成長資本,而不僅僅靠增發股權。懂信用(credit)的股權投資者,通常能看到所有期權價值。你發行債務時其實給自己創造了很多可選項,如果你不懂這些,可能根本不會把它計入股票定價。
AI與投資的未來
Patrick:我很想聊聊你認為未來最關注的領域。最明顯的一個就是圍繞AI的基礎設施建設。AI當然是必須要問的問題,大家都在討論。我知道你花時間見過一些年輕的公司,這很酷,我們也見過一些一樣的公司。
想象一下世界會變成什么樣真的很瘋狂。但當你思考Apollo在其中的角色時,現在發生的一件事就是要投入巨量資本來升級算力基礎設施。你怎么看待這樣的事情?你會怎么做?你怎么判斷什么是合適的時機?你會等一等直到局勢明朗嗎?你是怎么做決策的?
John:我老婆已經禁止我在晚餐時談AI了,因為她覺得這會毀了聚會。所以我們家不談AI。
Patrick:所以你對AI是比較悲觀的嗎?
John:其實我不是虛無主義者,我對AI很興奮,只是我太愛聊了。
我認為我們業務有三個板塊必須思考:
第一個是aggregate data(數據聚合):把大量非結構化數據結構化。我們怎么用這些數據?怎么讓它有吸引力?怎么讓它具備預測性?
第二是金融服務公司的所有運營環節,我認為這些都會變得更好。比如托管、轉賬、現金轉移、交易、結算——每次交易背后都有一整套流程,這些流程會被優化、變得更高效。
第三是投資流程。對我們來說,關鍵是怎么做Co-pilot,怎么讓我們的風險決策者更強。我覺得這一定會實現。你必須有非常熟練的人來訓練AI和系統,按照你認可的框架來建立系統。你也可能做出給你壞建議的系統。所以一定要確保系統是在你認可的框架下,能滿足產品、基金或者投資流程的需求。
這些對我們來說都很激動人心,因為我們很大,有很多信息、很多可以優化的空間。我們對未來很期待。我真的很想做這些。當然,生態系統里的人有些會緊張,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但我覺得我們只是會把工作做得更好、更高效,能做得更多,這讓我很興奮。
Patrick:你覺得這會影響你們資金的投向嗎?意思是說,現在有這么多錢都在投向這些基礎設施,你們會參與到這個環節嗎?
John:會的。算力是這一切的核心,對算力的需求只會增加。這些超大型數據中心的規模驚人。坦率說,只有少數投資者能以匹配負債結構的規模為其融資,我們很幸運是其中之一。我認為我們會成為這個領域的領導者。Intel只是個開始。將來會有少數幾家公司引領潮流,最重要的是我們要和對方合作。
首先,對手方風險通常很高質量,因為這些需要算力的hyperscalers等通常資本充足、盈利增長很快。我們越能為他們提供靈活、匹配他們需求的資本結構和期限,就越可能成為他們的服務商。而我們的組織和負債結構天生就是為此設計的,我們會成為最大規模的資本提供者之一。
我覺得算力和國防可能是我們增長最快的兩個最大板塊。
作者:MD
出品:明亮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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