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杰:父親的硯臺
我的書案上有一方硯臺,是父親傳給我的。父親是位地地道道的農民。高小畢業,會寫毛筆字,每年春節前,他都會為三里五莊的鄉鄰們寫春聯,所以父親在我們當地小有名氣。記憶中,父親的硯臺總是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那是一方黃石硯,出自家鄉的黃石山。硯臺有個小墨池,墨池里常常積著厚厚的墨垢,邊緣處磨得發亮。每天清晨,我還在睡夢中,就能聽見父親研墨的聲音,沙沙的,像春蠶啃食桑葉。
父親研墨時總是微微低著頭,花白的頭發在晨光中泛著銀光。他的動作很輕,仿佛是怕驚擾了硯臺里沉睡的墨魂。醒來的我常常躲在門后偷看,看他如何將一支禿筆在硯臺上輕輕舔過,如何在紙上落下第一個字。那時的我總覺得,父親寫字時的神情,像是在和某個看不見的人交流。
“玉杰,來。”父親偶爾會叫我過去。我便踮著腳尖,湊到他身邊。他粗糙的大手包裹著我的小手,教我握筆的姿勢。“寫字要像做人一樣,橫平豎直,堂堂正正。”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剛過五歲,我就成了父親寫春聯的助手。父親在書桌前從早到晚不厭其煩地寫著,我站在對面拉著紙,靜靜地看著不知疲倦的父親和那方硯臺。
記得十歲那年,我偷偷把父親的硯臺拿去學校。同學們好奇地圍觀,我掂起硯臺不停地炫耀,誰知一不小心,硯臺掉在地上,被磕掉了一個角。我嚇得不敢回家,躲在村口的麥秸垛后面。天快黑時,父親找到了我。他什么也沒說,只是輕輕拍了拍我身上的草屑,牽著我的手往家走。
月光下,我偷偷看著父親的背影,突然發現他的頭發比以往稀疏了不少。后來我到離家二十里外的高中讀書,每月回家,總能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看到那方缺角的硯臺。父親依然每天寫字,只是動作越來越遲緩。
有時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寫字時顫抖的手腕,看著他因為眼睛老花而不得不將紙拿得很遠的樣子,內心總是隱隱作痛。我勸他別寫了,可他抬頭朝我笑笑,仍繼續寫,仿佛要將一生的故事都寫進這些字里。
上高一時,我的母親不幸去世,父親后來一直孤身30多年。不知從什么時候起,父親學會了拉胡琴,經常騎著自行車到小公園里與朋友唱和。他在自行車的后座外側掛了一個帆布包,里面裝著一個小馬扎和那方被包裹著的硯臺。“爹說要將那方硯臺傳給你,所以后來一直帶在身邊,怕弄壞了弄丟了。”哥哥告訴我。
2014年3月30日,我的個人書法展在中國美術館開幕。父親當時病重,沒能來參加開幕式,但我知道,他肯定躺在老家的病床上牽掛著。20天后,父親突發急病,當我從千里之外匆忙趕回老家時,父親已經走了。哥哥說父親臨終前想親手將那方硯臺交給我。整理父親的遺物時,我在他床下發現了一沓發黃的手札和一摞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詩詞格律和名言警句。
“寫書法要懂國學,會詩詞是基本功。”那些字符從一開始的工整有力,到后來的歪歪扭扭,記錄著父親日漸衰弱的身體,也記錄著一個父親對兒子最深沉的思念與期待。彈指一揮間,匆匆逾十年。現在,那方缺角的硯臺從老家搬到了我的書案上。每當夜深人靜,我研墨寫字時,仿佛能聽見父親的聲音在耳邊回響,“寫字要像做人一樣,橫平豎直,堂堂正正。”
窗外的月光灑在硯臺上,那個缺角處泛著溫潤的光。恍惚間,我仿佛又看到父親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微微低著頭,專注研墨的樣子。我明白,父親留給我的不僅是一方硯臺,更是一生的教誨與牽掛。那些他寫下的詩詞警句,那些他教給我的道理,早已融入我的血脈,伴我從警近三十年。
去年12月,我在中國美術館舉辦了第二次書法展,開幕式上我含淚感謝了父親。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父親寫字時執著的神態,那是在和心中的書圣對話。正如我為此次書法展創作的主題曲《你看著我的眼》歌詞中所寫的那樣:天地之間一根線,點與點緊緊相連,搖曳生姿,亦濃亦淡,方寸之間讓生命一眼千年。
古往今來萬千面,黑與白忽隱忽現,撲面而來,亦迷亦幻,心連心將情感之火點燃……如今,父親雖然離開了,但硯臺我仍在用,給群眾寫春聯、為英雄寫贊歌,墨池里的色彩依然,紫色泛黛。
方玉杰
全國首屆書法專業藝術碩士( MFA ),一級美術師,中國書法家協會職業道德與行風建設委員會委員、全國公安書法家協會副主席。
書法作品多次參加全國書法展覽并獲獎,多次擔任全國書法展賽評委、監委,出版《中國書法叢論》《歷代書法經典:張旭、懷素》《致敬警嫂》等著作,在中國美術館等地多次舉辦個人書法展。書法作品被中央檔案館、中國美術館、國家知識產權局等單位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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