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建英與其子女針對宗馥莉的發(fā)難,帶給我的感受,甚于2022年"娃哈哈系”大賺47億而手握46%股權的杭州上城區(qū)國資委卻僅分得1871萬。它不是一個家族內部的問題,更像一把刀再度捅破了娃哈哈過往混改的外衣。
當大家都在批判娃哈哈體外公司“掏空利潤”導致國有資產流失、指責宗家父女/杜建英/宗澤后時,在我看來,真正應該深度反思的,恰恰是穩(wěn)坐大股東位置的杭州上城區(qū)國資委。
它的包容性,在國內確實罕見:至少20多年來,不僅全力扶持,近乎處處讓利,不插手經營、充分放權,甚至到了縱容地步。
看看,1999年改制時,國資主動讓出5%、放棄絕對控股權(錢都沒讓受益員工出);2003年5%股權轉讓款按九折利息留在企業(yè)周轉;2008年起更是連續(xù)14年不要現金分紅。這種堪比山東某地國資的放權策略,原本是想激活企業(yè)活力,卻在46%的股權和治理責任之間,撕開了尷尬的裂縫。
當然不是沒底線。
去年,當宗馥莉試圖將娃哈哈多項商標權轉移到自家掌控的盤子里時,它終于出手叫停。
但整體來說,演進演進多年,面對近日旋渦式的話題,實在想對杭州國資說一句:你這個老好人,到了行使監(jiān)督、治理的時刻,絕不能放任自己的權利、責任在半空啊,今日局面已算是苦果了。國資不可能不知道杜建英此前隱秘的身份,不可能不知道杜織就的“三捷系”如何轉移利潤,不可能看不到宗馥莉與其母親掌控的“宏勝系”幾年來近乎復制的邏輯。
這種包容,說白了,就是長期以來國資求穩(wěn)的綏靖。它用短期的平衡犧牲著長遠健康。國資只簡單追求保值當然很容易。包容行事也不難。杭州整體的營商環(huán)境、創(chuàng)業(yè)氛圍絕對值得稱贊,但落地具體賽道、場景、家族式的管理團隊,“老好人”風格會促成窩囊事,甚至壞事。這也是多年來國資參與的企業(yè)常常出現覺得錯位的邏輯。
此刻,媒體正在歸罪杜建英、宗馥莉、宗慶后。不斷挖掘過往的隱秘,或者酒瓶里的新酒氣。他們都有責任。尤其宗慶后,若落到個人,可以說是娃哈哈治理頑痼生成的核心角色。
但在整個娃哈哈機制面前,他同樣也是制度漏洞、機制問題滋生的必然產物。同理,杜建英們也一樣。沒有她,娃哈哈體系必然會生成“X建英們”,每個組織治理的真空地帶,總藏著利益的盤子,也都是糾葛點,長期累積,都是雷啊。
當然,娃哈哈的困境,也和它的行業(yè)特性密不可分。
比起農夫山泉靠水源地壟斷建立的高度耦合的"水源地靜力學模式",娃哈哈因當初純凈水更多依賴標準化技術、含乳飲料靠配方突破地域限制,整個商業(yè)模式反而更多是對水源地的解耦,更多側重品類擴張與營銷強化的“市場動力學模式”。重復幾句,不要小看了“水源地”話題。
這類布局,因涉及獨特的地理資源、國家多個主管部門與地方政府的許可,沒有較強的前期運營驗證,沒有積淀已久的個人影響力與信任度,想很輕松地涉足,難以想象。而一旦獲得認可、認同,步入成熟運營,其他新來者想簡單復制、快速超越,同樣難以想象。因為,很多東西,已經近乎是獨占性的布局了。
多年來,娃哈哈變動不居、話題叢生,有人說是炒作。我不這么認為。它其實有自身的產品品類、運營模式的邏輯在。能與水源地解耦的模式,品牌營銷顯得更靈活、可愛一些,體現在用戶觸達、輿論場、媒體流量場,當然有很多便利處。一些話題甚至也沒那么多禁忌。
但也是一把雙刃劍。借此,娃哈哈能釋放“生產、物流、渠道、終端”的靈活性(當然也有成本策略),但無法回避差異化賣點缺乏而陷入的同質化競爭,你可能更多采用高頻迭代、渠道革新的戰(zhàn)爭。如此,你的組織力、成本管控、效率反而會備受考驗。
農夫山泉的安靜沉穩(wěn),除了鐘老板個人行事風格,很大程度上就與它的水源地布局、產品品類深有關聯(lián)。它顯得更重。這種“重”, 不止資產維度,同樣有地理、地方政府、各種復雜審批與許可、運營模式之重。假如鐘老板天天話題不斷,你覺得用戶對農夫山泉的信任度是加深還是弱化?我想,這個問題不用回答。
一“動”一“靜”之間,有娃哈哈、農夫山泉兩家公司底層邏輯在,涉及到治理結構。絕不止于表層的話題。
這里先繞開一下。回到杭州國資。
杭州地方國資令人尊敬的包容性,與它實際掌控的46%股權之間,有一種張力在。
你覺得自己抽身幕后,不參與日常運營,董事會里亦只有一名代表,足夠放權,就可以了。但畢竟持股比例在那里,重大決策投票決定權在那里,它始終會對娃哈哈管理層形成一種壓力。別看娃哈哈經常渲染自己的屬性,但“市場動力學模式”下,實際操盤手恐怕少不了一種超越甚至對抗的心理反應。
這絕不是說他們討厭國資大股東。相信換作其他地方政府,娃哈哈恐怕還很難獲得這么寬松的氛圍。我們只是就剛性的約束機制在。
某種程度上,宗慶后、宗馥莉們更像是“戴著鐐銬(剛性規(guī)則)跳舞(市場化欲望)”。這是很正常的邏輯。簡單、常規(guī)的運作當然不會有任何問題。但必須意識到,除了宗慶后當年喊出不上市外,現有的治理結構、股權結構下,公司也上不了市。它本來可以創(chuàng)造更自由的經營文化。不過,當市場越來越呈現出不確定性,當組織日益復雜,長期沉淀系統(tǒng)問題,當然也包括大批既得利益者擁擠在一個存量世界里分食,這種生產關系很難規(guī)避畸形的操作。娃哈哈體外循環(huán)的公司有部分合理的商業(yè)邏輯,但實際很難切割、保持中立的家族網絡,會導致各種關聯(lián)交易甚至尋租的生成,也會形成依賴。
突然想起去年宗馥莉一度辭職時宗澤后的表達。
他說:“是件好事。她最大的問題是:接班娃哈哈不應該考慮如何做大規(guī)模,如何賺錢,如何大刀闊斧改變現狀。她首先要考慮是如何做好事,做慈善,讓所有人都認可你,在這個過程中你可以發(fā)現很多問題,也可以發(fā)現很多人才,自然而然讓大多數人認可你的接班。她卻反其道而行之,火力四開,鋒芒畢露,應了古語:剛易折。第二:娃哈哈從本質上講國家是大股東,當然是國家說了算,如果全是你自己的股份,當然你可以愛怎么干就怎么干,國有企業(yè)你就是個職業(yè)經理人,你就必須夾著尾巴做人。”
這話有一些合理處。尤其“第二”部分。頗近當年馮侖談民營資本與國有資本的相處之道(自己查哈哈)。但整體還是油滑甚至奇葩的。
在他那里,娃哈哈就不用思考發(fā)展了,只需守成。在今天的市場環(huán)境中,這種奇葩的取向,無異于等死。
這讓我體會到,盡管宗馥莉充滿爭議(尤其借助宏勝的操作),但她身上的這一變革精神,正是當下娃哈哈最為急需的特質。也讓人進一步意識到,當外界持續(xù)發(fā)掘宗馥莉性格如何強勢、不近人情甚至“六親不認”時,一個失怙的年輕女性管理者,在一個特定的夾縫中展露出來的,反而是一種可貴的領導力。
在我的觀察中,很多時候,女性在面對令人窒息的壓力時,所展現的抗爭與創(chuàng)新精神,甚于大部分男性。相比這種特質,孤立地扯所謂“柔弱”或“強勢”都沒意義。這一時刻,若妥協(xié)“有情”,不大刀闊斧落實變革,不用力震動一下,整個組織會很快陷入原有的游戲規(guī)則與惰性中,陳腐的灰塵很快會充滿各種縫隙。
老實說,宗慶后過去就是反復深陷其中。娃哈哈實在守成太久了,早就守出包漿了。
此外,宗澤后的話里,透露出一種龜縮在存量盤子里維護既定利益鏈的味道。不排除維護某些人利益的用心。你再結合他最近的話琢磨一下就好。
而且,宗澤后這種表達里傳遞的東西,與杭州上城區(qū)國資委長期監(jiān)管缺位帶來的治理真空,近乎一種映射。
這一案里,國資治理缺位具體表現為三重維度:
1、信息不透明。包括審計滯后;
2、程序被架空。關廠、商標轉移等大事都直接繞過了股東會、
3、執(zhí)法有真空。工商稅務外匯各管一攤,缺乏一站式穿透落地。而職工持股會當然也有失職、變色。外界報道說,2018年每股3塊錢強買員工股權,遠低于12元凈資產,娃哈哈這種行為,不僅狂妄無情,更是粗暴剝奪了員工權益。
我們同樣也看到,杜建英的利益網絡體系被宗馥莉瓦解后,“宏勝系”暴露出的問題,在整個體系中,近乎同質同構。
外界視之為“復仇”。這一點,宗馥莉確實有必要對外澄清一下。但截至目前我們沒有看到她的回應。多少有些遺憾。
當然,若只是站在實際掌控運營的二股東角色上,宗馥莉的變革,確實比其他股東方更具效率。你不可能讓上城區(qū)國資委快速構建獨立的供應鏈體系,單純的職工持股會同樣如此。
但無論如何,現有的復雜博弈情境很難再演進下去了。娃哈哈到了必須直面挑戰(zhàn)、落實深度變革、強力提升治理的時刻。
在我看來,這情境,反而是杭州上城區(qū)國資委走出多年“包容之困”的契機。
當然很難預判接下來的走勢與變化。單純落在杜建英與宗馥莉的股權繼承權博弈上,上城區(qū)國資委或許無法直接介入。不過,除了強化監(jiān)管與“在場”,于它來說,長效的機制,可能在于打破股權與組織機制的僵局。
46%的國資股份比例,在1999年屬于相當開放、包容且充滿智慧的設計方案。那時的娃哈哈,急需很多支持,政策、資源、市場拓展甚至人才都需要國資直接挹注。但26年后,這一比例,放在一家48年歷史的飲料企業(yè)身上,已有些不適感。
因為,這一賽道里,部分核心品類雖仍與水源地高度耦合,仍與地方政府、政策許可等高度捆綁,甚至影響到復雜經營與商業(yè)模式,但就更大的賽道、更多創(chuàng)新品類而言,準入門檻已大幅降低。
多年來,很多人渲染上城區(qū)國資委屬長期財務投資者角色。但國資的差異化屬性,不可能真正得以過濾。
這樣說,好像給人一種國資天生“反市場”的印象。絕非如此。我只是想說,即便包容性之強如上城區(qū)國資委,也需要重新考慮自身在娃哈哈未來演進中的角色扮演。
是不是可以讓國資進一步降低持股比例,扮演一種“優(yōu)先股股東+穩(wěn)定分紅"的角色?
比如,將持股比例降到30%決策線附近,繼續(xù)保留商標權與重大決策事項的否決權,同時在常態(tài)化的運營周期,對國資穩(wěn)定分紅設定一定比例的保障線。
如此,既能延續(xù)娃哈哈特定屬性、歷史基因、一種地域文化精神的傳承,也能進一步釋放權利,激活一個板結甚久的組織。
誰來接盤呢?我個人認為,仍非宗馥莉莫屬。
盡管宗慶后留下太多“雷”,還有私德話題,但就創(chuàng)立、鍛造娃哈哈而言,他仍代表著一個無法回避的歷史周期、一段多彩壯觀的商業(yè)歷程、一種無法埋沒的創(chuàng)業(yè)精神,至少在這個周期,最佳的傳承符號與人物載體,就是宗馥莉。其他任何人都沒法替代。若用強,迅速代之以職業(yè)經理人,一定會出現巨大的紊亂與扭曲。
此刻,無論你怎么選擇,從傳承的勇氣、責任心說,你不可能能從外部選擇一個超越宗馥莉的人。
她當然充滿爭議。這很自然。真正富有革新精神的領導者,常常就有一種讓部分人尤其既得利益者討厭的氣質。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說,變革周期,你反而必須得具備這種特質。而多年來,宗馥莉從底層起身,也驗證了自身作為掌舵者的能力。
此外,從功利性的維穩(wěn)訴求說,同樣也需要宗馥莉。
進一步提升宗馥莉一方的股權,可以防止股權碎片化導致的決策失效問題。你可能說,國資降低持股比例,但國資仍在,跟過去沒啥兩樣吧。當然不一樣,它更多體現在決策鏈路、心理負擔、無形的壓力層面。當然,宗馥莉一方不可能因此就輕松。她反而要承擔更大的責任,面對更大的挑戰(zhàn)。因為,國資讓度部分權利,作為掌舵者,你反而要為股東們創(chuàng)造更大的價值。即便不以對賭的形式,一種黃金的手銬,也會強化她與經營團隊的責任。娃哈哈的股權結構,目前看似三角平衡,實際帶來的成效,是持續(xù)失衡:國資46%,有底線與威懾力,但包容性過度導致經營不在場;而宗馥莉去年履職前,整個體系被體外公司長期OTT;職工持股會則更像摜蛋撲克里的“逢人配”。
去年娃哈哈董事會成員的變化里,已有這種取向。國資已僅有1名董事代表,代表宗馥莉一方面的則有3名,職工持股會1名。這種安排,單純站在國資46%的比例視角說,是很尷尬的。它顯得宗馥莉一方很強勢。但它的確反映了面向未來的決策訴求。你可以參考一下農夫山泉式的決策。
鐘睒睒個人持股+養(yǎng)生堂那邊,綜合持股比比例達84%。少數外資機構、自然人持股約2%。很多人肯定覺得不合理,太集中了。一個龐大組織決策不能系于一人。這也要具體來看。如果農夫山泉是個封閉體系,沒有外部機制的監(jiān)督,這種設計確實有些可怕。不過,鐘睒睒還是推動公司在香港IPO,等于引入了外部監(jiān)督,如此,足可形成一種集約治理和戰(zhàn)略定力的雙保險。
當然,剛才說了,農夫山泉的穩(wěn)定性,有所謂“水源靜力學”特征,跟近乎獨占性的水源地布局、核心品類、賽道有關。
長期以來,夸克也觀察到,就商品來說,你越是接近原料的原初形態(tài),而且越是表面最多的資源,一旦你占據了一個高地,形成了規(guī)模化運營,沉淀出系統(tǒng)的能力體系,源頭看似低門檻,反而是閉環(huán)的最高門檻。可資對比是包裝水、芯片。前者核心原料不必說,后者在硅基賽道里就是沙子。
這種特質的公司,其實變化很小。無論農夫山泉還是娃哈哈,無論礦泉水還是純凈水,產品化后,調整、變化頻率很低。而越是顏色、口味多的飲料,則更近“市場動力學”驅動。
這種超穩(wěn)定的特質,想變成一種商業(yè)模式,你必須建立在整個供應鏈、復雜運營、組織力與領導力的超級穩(wěn)定基礎上。否則,整個鏈路但凡有一個環(huán)節(jié)效率走低,就很容易出現系統(tǒng)紊亂。看看去年,在娃哈哈的懷舊議題中,原本穩(wěn)定的農夫山泉深陷輿論風波,銷量就一度受阻。
飲料市場真是一種殘酷的游戲。前些年,人們盛贊元氣森林們。實際上,短短幾年,很多新品已淹沒在市場。這兩年人們關注蜜雪冰城們,其實它的秘密不是產品力本身,而是融合了社交、供應鏈、商業(yè)地產的種種屬性,它是靠整個體系與商業(yè)模式而戰(zhàn)。
再回到娃哈哈話題。今日的股權結構,看似三方沒有多大的差距,實際上,整個架構里,國資在幕后,職工持股會屬逢人配,更多就是宗慶后家族體系內的各種嫁接與轉換,表面的集中度,反而導形成了一種碎片化的運營機制,它是個利益場。這在需要快速反應的飲料行業(yè)里,屬于致命傷。
確實到了變革時刻。
杭州上城區(qū)國資得從"老好人監(jiān)管"變身"規(guī)則守護者"了。可以繼續(xù)學山東國資搞的那種"清單管理",將監(jiān)督重點壓縮到品牌保護、重大決策等核心領域,也是底線思維。同樣,也必須有快速響應的監(jiān)管策略。某些不合規(guī)的運營,可以快速甚至即時否決甚至懲處。你最終要建立一種機制:真正的領導力,就是你不在場時,整個組織依然圍繞核心目標奮力前行。
上城國資具有罕見的包容性,這點值得稱贊。但在剛性、靈活、“法不容情”的監(jiān)管上,反而要強化一下,讓整個組織持續(xù)內生一種文化的力量。真正生生不息的,就是一個組織的文化。而我們相信,這一點恰恰是國資與宗馥莉一方高度的契合點。40多年前,雙方的碰撞與融合,屬于大時代下的一粒種子,40多年后,它已成參天大樹。風過處,聲音很多,但最為穩(wěn)定的,卻是娃哈哈創(chuàng)業(yè)精神的傳承與文化的力量。
這種使命感是絕不能丟掉的。
這也是我堅信清泰街的娃哈哈改制終能走出一段波折,走向穩(wěn)定、可持續(xù)運營的基點。
因為,一些看似沉默的東西,六親不認的風格,與國資之間恰恰是一組奇特的CP。它們是至今沒有斷裂的創(chuàng)新使命與文化傳承的力量。
娃哈哈注定是一場中國混改的深層淬煉樣本。
至于說到今日杜建英們與宗馥莉的繼承權博弈,放在大的藍圖里,只是過往一段運營中的小小扭曲與變異。它是插曲,但更是娃哈哈變革的契機。此刻的上城國資一定比我們更明白這一點吧。
最后想說,無論如何變化,我們都期待娃哈哈擁有豐裕、健康的未來。
夸克,最小的粒子,微末的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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