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花筒里的校園內外（一）

九月的陽光灑在土坎邊的樹叢上，透過土磚教室那幾根小圓木豎立支撐著窗扉。我盯著枝葉間閃爍的光點，心想，又能嘗到那棤子哩（棤樹籽，學名：欏木石楠）和梧桐籽（桐麻）的味道了，那可是我們野外的零食。

“上課了！”

顏運升老師穿著洗舊的藍色中山裝，戴著青色帽子，登上講臺。他回身看了看黑板，用那富有韻味的東鄉話（瀏陽東鄉話，屬贛方言體系，部分保留客家方言特征）開了腔:

“同學們，開學快一個月了，語文教材還冒影子，不曉得什么時候能到？會不會到？（注:一九六九年，“立竿見影”的學制調整啟動，小學六年制突變五年制，上面亂了套，底下急著跳。在校的五年級要讀五年半，六年級則讀六年半，直到一九七零年元月同時高小畢業。）我和幾位老師商量了，這學期的語文課，我們就學毛主席詩詞。今天，就上第一節課——《沁園春·長沙》！

“獨立寒秋，湘江北去……”

朗朗的讀書聲，飄出了窗外……

瀏陽古港完全小學坐落在老街東邊，校門前偏北，是一片開闊的大操坪。步入校門，兩側植有幾株桂花樹，左側的平房教室沿走廊向北延伸，有三四間；轉而向東，又有四五間，再向南拐，還有幾間教室連接著廚房和向西敞開的食堂——從食堂向外望去，便是綠色的菜地。相連的走廊設計巧妙，即使雨天往來期間，也不會打濕鞋襪。

校門右側，另有兩間教室。正對校門，沿十幾級青石板臺階而上，就是位于校園中央的教師辦公室。這是一座一層的磚房，中間是一間大辦公室，走廊鋪著水泥地面，四周隔著土坪，有幾株香樟樹，梧桐樹與周邊教室對望。

而我們上課的教室，多是土磚或三砂壘砌的墻。頂著青瓦，立著木柱，走廊是夯實的泥土路面，校區外圍綠樹

環繞，處處透著古樸滄桑。

遠遠望去，整個校園宛如一個大四合院。

學校進大門的墻上，兩邊各寫著四個大字“團結緊張，嚴肅活潑。”課余時間一到，學校便沸騰起來，每個角落都洋溢著輕松歡快的氣息！潘利輝，嚴龍菊，張春華在跳繩，白色的雞毛毽子，在空中劃出弧線，盧淑珍和羅正輝正踢著毽子，你來我往。漫步校園，一群女同學在跳橡皮筋，又看到陳年松和周才坤在乒乓球臺前揮拍正酣。

“看誰接的多？”循聲望去，李曉玲、羅美蘭、周運生則在玩小沙包——那是用小布袋包著沙子做成的玩具。玩法是拿起一個沙包拋向空中，趁它落下前迅速抓起地面上的幾個沙包，再接住空中落下的那一個，如此循環，趣味無窮。“做的這么巧，沙包誰做的？”我問，周運生自豪的回答“我做的。”

來到教室走廊上，肖正國、李志明蹲在地上專注地玩。“你們在干什么？”我好奇的問，“捉羊Z！”他們答道，看了一會，我覺得有趣，也扯了根小草，湊在那泥沙小洞邊，輕輕撥動，一個小蟲就被引了出來！哈哈，逗弄它真有意思！我發現一個小洞就撥弄一下，樂此不疲！后來才知道，這個小蟲學名叫蟻螄，最喜歡吃螞蟻……

古港完小作為中心小學，覆蓋范圍廣，大部分同學上學要走四五里，甚至七八里地。中午大家都是自帶午餐，天氣晴好時，我們常在學校的空地上，曬著太陽邊聊天邊吃飯。搪瓷缸或瓷碗里，裝得多是辣椒炒酸菜，苦瓜、咸菜、蘿卜干之類的家常菜。偶爾有同學帶了家里做的火焙魚，那香氣真叫人饞，相比之下，陽光下曬出的酸菜那股油膩的腥味，就讓人食欲大減了……

秋天是我們垂涎欲滴的季節。

山坡旁，農家房屋前后，柿子、金桔、蜜桔、板栗、麻梨、紅棗等果實逐漸成熟，懸在枝頭，引人無限暢想……

有天中午吃完自帶的午餐，我和幾位同學爬上教室的木窗，用力分開豎著的圓木柱欄桿，先把頭擠進去，很快就到了窗外，我們各自攀上棤子樹和梧桐樹，采摘樹籽

吃，那棤籽一抓就是一大把，放進嘴里嚼，甜甜的清香味，在口中彌漫，吐出渣子，過足了癮才下來。再交換梧桐子吃，梧桐子帶著一股炒熟的芝麻、花生混合著香油的獨特味道……

口渴了，我們又帶上碗筷，穿過學校廚房的后門，沿著田埂來到桐坑井，井水清涼甘甜，滿溢時，便通過一個洞孔流入旁邊長方形的石砌水池，那是用來洗菜、洗衣的地方。四周邊沿，鋪著青石板。這口井的水位似乎一年四季都維持在同一個高度，是學校和附近人家的飲用水源。平常，我們都是在學校廚房的大水缸里舀水喝，那時挑水也是件不容易的事……

到了冬天，帶飯的同學少了些。有些同學干脆餓著肚子，等放學回家再吃，我有時會沿著學校右邊的小路，到上街頭的飯店買午餐。二兩米飯四分錢，再加一份五分錢的豆腐腦湯，就是一頓。記得有一回，那張二兩的糧票又小又薄，不知怎么弄丟了。翻遍口袋也找不到。買飯時，營業員說:“沒糧票？那就只能按議價買，每兩多交一分錢，無奈，只好多付了兩分錢。

還有一天中午 我溜達到古港飯店旁邊的一家面館，探頭問:“師傅，吃面多少錢一碗？”里頭的店員答到:“光頭面一角二，肉絲面一角五”那天要了碗光頭面，湯頭清亮鮮香，面也筋道，湯喝得碗底朝天，意猶未盡，那滋味讓人回味了很久……

校園，是童年智慧生長的沃土。

高小的課程表，那時每星期都有一節時事政治課，第三次中東戰爭（1967年6月5日至10日），剛打完不久了，顏老師上課，把它當成故事講，大家聽得津津有味，他說：“有人問，那么多國家怎么都打不過以色列，同學們呀，你們看看，分析一下，那周邊國家就像糯米粑粑……”，這個比喻，我們此刻不知已銘記于心……

有天剛進教室，看見呂興勝，周康證幾個同學圍在一起，我好奇的湊過去一看，噢，是一位同學拿著半張紙上面粘著蠶籽:“來來，給我一點，喂蠶玩。”那位同學，把蠶紙撕成幾片分給大家，他還說:“要注意，溫度升高到合適的時候，蠶寶寶就會出來。”我拿張紙，小心的包好，夾入

書本。晚上睡覺時，放入睡衣的口袋，清早一起，就拿出，看有小蠶出來了嗎？第二個晚上又如法炮制，早上果然有小蠶寶寶出來了，一陣驚喜，趕緊找個空火柴盒，鉆幾個洞，找個萵筍葉應急，用紙轉幾下擰成一個細條，小心地將出來的小蠶放到葉片上，找桑葉就成了一項重要的事，放學后，沿小路到古城大隊那一帶村落，山凹找桑樹，采著桑葉后，趕緊喂蠶吃……

那蠶寶寶陸陸續續出來，在課余時間，時刻從口袋里拿出來看看，放在小盒子桑葉片上，越養越多。瀏陽河畔獅子垴、古城山路、塘邊，哪個地方有桑樹都了如指掌……

有回聽同學說養八哥鳥好玩，喂的熟，可跟人跑!那天約幾個同伴到仙洲大隊瀏陽河邊去掏鳥窩，那一灣河邊的老樟樹、枝彎、樹干粗，容易爬，八哥鳥多。我們準備上樹時，小路上有位農民大伯說：“伢Z，你們要老穩（注意點），那樹洞里可能有蛇。”弄得我們膽戰心驚，各自爬一樹，在一個樹的洞口，我不敢伸手去摸，探頭，一看，嗬，有幾只八哥幼鳥，我大聲招呼“這里有，誰來抓，有點怕！”有位膽大的伙伴說：“你先下來，我來抓。”

不一會兒，三只小八哥裝進了我們帶的紙盒。大家很興奮，急忙在樹旁草叢里抓來幾只蚱蜢，剛把小蟲遞過去，只見幼鳥們猛地張開大嘴，一口就吞下去，那模樣有趣極了。我們各帶一只八哥回家，精心喂養一個月左右，小鳥羽翼漸豐，又跳又能飛，你走，它就跟在后面小跑。若是手心里托著小蟲，它便會毫不猶豫地跳上來啄食。鄰里小朋友見了，既驚奇又羨慕……

作者：王 維

編輯：湘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