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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學期,新聞學系23級本科生開設《攝影報道》必修課,同學們自選選題完成新聞采訪和拍攝。經修改完善后,由任課老師挑選優秀新聞攝影作品,不定期刊發。
遠近聞名的大廚
灶膛里的燃氣“嗡嗡”作響,炒鍋上升起的白煙裹著牛肉香,在院子里打旋兒。高鵬被煙熏得瞇起眼睛,手里速度卻不減慢。左手一顛鍋,金黃的土豆塊紛紛翻了個跟頭,在熱油里冒泡。差不多火候了,右手隨即抄起醬油瓶一抖,棕紅的汁水劃進湯里。
高鵬在東家后院翻炒“土豆牛腩”,升起的煙使他瞇起眼睛。
“小剛,盤子放好!”幫工小剛聽聞,丟下菜刀,四只青花瓷盤在桌邊依次擺開。高鵬把鏟勺一擱,牛腩和土豆流瀉而出,醬汁在盤底蕩開……又一道菜準備上桌了。
高鵬給剛出鍋的蔥油石斑魚澆上熱油,霧氣瞬間升騰。
今天是黃家埠華家村的金美英70歲大壽。她的兒子半個月前便專程登門,邀請高鵬師傅操辦這場壽宴。在浙江余姚黃家埠一帶,無論老人過壽、娃娃滿月,還是子女結婚、喜遷新居,鄉親們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請大廚高鵬來掌勺。
10年來,他率領一支鄉村宴席游擊隊,常年駕車拉著桌椅席棚爐灶等設備,活躍在黃家埠農村方圓數十里的紅白喜事上。
“來,水喝一點,剛剛冰箱里拿出來的。”金美英走到棚下,遞給高鵬一瓶礦泉水。
“你們家是辦廠的?”高鵬擰開瓶蓋喝了幾口,冰水從喉嚨涼到胃里。
烈日照射下,高鵬面泛油光,額角沁出細密的汗。
“我女兒做噴霧蓋子,出口的……”女主人和高鵬聊起來,拉拉家常,說說收成。很平常的對話,但是舒服。不像在大飯店,客人看不見廚師,廚師也不認得客人。這就是村宴的獨特之處——灶臺邊上,鄉里鄉親誰都能嘮上兩句。
高鵬一邊備菜,一邊與東家老人閑話。
“阿鵬,煙拿著。”男主人從樓梯下來,手里拿著一包軟殼中華香煙。
“太客氣了。”高鵬笑著接過,酒窩很深很深。他記得,第一次抽煙還是17歲時在堂姐夫的農家館里學廚藝。
17歲那聲“那好”
“同一個疤要切3次,血泊泊地流,臉嚇得厲白。”高鵬回憶在阿輝農家館練刀功的時候。
血流出來了,高鵬把手指塞到嘴里吸了一下,然后繼續切。堂姐夫瞟了一眼說:“阿鵬,用指關節頂刀。”高鵬照做,血又流出來,再吸一下,再繼續。就這樣,嫻熟的刀功在第4個月練成了。
高鵬正用兩把斬切刀快速剁蒜泥。
其實一開始,高鵬是想在余姚三職校學烹飪的——美發“太娘氣”,模具“數學要好”,修車“弄一身泥”,選來選去只有烹飪還湊合。可惜在學校讀了3天,那些理論課聽得高鵬直打瞌睡,干脆就不去了。
暑假,他來朗霞鎮的阿輝農家館找堂姐夫,他是這里的老板兼廚師長。高鵬向他吐苦水:“學校教不會。”堂姐夫說:“那還不如來飯店,在實踐中長進。”高鵬想了想:“那好。”
就這么定了。17歲的少年,一句輕描淡寫的“那好”,決定了他下一個17年的人生軌跡。
在阿輝農家館,刀功這關過了,接下來是翻鍋。練習時,高鵬總把豆子顛到外面,心里不服氣,練了整整2個禮拜,手腕都腫了……阿輝農家館生意很好,聘請了7個廚師,高鵬跟著師兄們學,很拼,什么都想學會。白天干活,晚上還在出租房里琢磨當天學的東西。
在農家館待了8年,有段時間店面拆遷裝修,高鵬去其他幾家飯店過渡了一陣。牟山飯店、臨山春來酒店、梁弄月亮灣農莊、泗門東北菜館……時間都不長,有的半年,有的3個月,甚至1個多月就走了。等阿輝農家館重新開業,高鵬又回去了。那里他最熟悉、最親切。
2013年,高鵬娶了黃家埠鎮回龍村的陳瑩瑩,她在鎮上的杰立化妝品包裝公司上班。第2年女兒出生,開銷一下子大了。奶粉、尿不濕、跑醫院……每月的賬單像雪花般飛來。農家館的工資漸漸不夠用,他輾轉去了上虞金旺福大酒店做主廚。
9年前,高鵬抱著2歲的女兒,與他83歲的外婆在家中合影。(受訪者供圖)
工資漲了,但代價是更長的工時和更少的自由。特別是春節,家家戶戶團圓的日子,高鵬卻忙得腳不沾地。2015年過年,高鵬想帶父母和老丈人一家去廈門旅游。但老板一聽他要請假,臉立刻陰沉下來。高鵬心里很不是滋味。記得在阿輝農家館的時候,雖然累,但大家都是親戚,有什么事都商量著來。
轉機是2016年正月的一天。老丈人說隔壁何忠芳老頭早上高血壓發作,暈倒了。起因是夫妻倆辦年酒,六七十個親戚分了3天才請完,累壞了。
高鵬心里一動。村里紅白喜事多,宴席需求量大,但家中往往人手不足,酒桌也不夠,宴席辦得“不像樣子”。如果他能帶家伙什兒上門做飯,既讓東家省心,也不用再看老板臉色。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找到了方向。
高鵬開始向家里人提“轉行”的打算。雖然只是隨口一說,但媳婦聽在心里,比他還著急。有一回,媳婦的工友說要給自己60歲的老爹祝壽,她當即來了精神,向他力薦丈夫。
高鵬知道后,又欣慰又緊張。畢竟那時廚具都沒買齊,只能“趕鴨子上架”。過事當天,主人家來了6桌客人,高鵬只帶了2口家用小鍋,只能分批次燒。小菜尚能保持同步,大份量的湯點火鍋就麻煩了——眼看前大廳的客人把一盤牛排燉鍋都吃見底了,西廂房卻遲遲沒有上菜的動靜,食客們紛紛開始埋怨。主人臉上掛不住,一趟趟去廚房催促。高鵬尷尬極了。
初出茅廬,難免生疏。但高鵬沒有放棄。他到余姚最大的酒店用品批發市場采購了一大堆廚具,還買了一輛大馬力的電動三輪車來拉貨。從此,這個24歲的小伙帶著一車家伙什兒穿行在黃家埠的村巷里,為鄉親們的尋常日子帶去幾分煙火氣。
凌晨5點
成為鄉廚后,高鵬每天凌晨5點就醒了。
外面還是黑的。他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走向院里的倉庫。這天,他要操辦黃家埠杏山村楊佩軍太公的陰壽宴。
卷簾門拉開,墻邊貨架上擺滿了大小不同、形狀各異的碗碟,粗看有不下300套。裹著紅布的宴會椅一直摞到天花板,炊具、碗具、調味品席地而置,圓臺面、玻璃轉盤倚在對墻。隨著辦席規模的擴展,廚具也添置得越來越多。高鵬說:“現在同時開50桌也綽綽有余。”
出發前,高鵬把倉庫里的一疊不銹鋼盆搬上三輪車車斗。
隔壁傳出拖鞋聲,是老丈人準備過來幫忙。他年輕時開過拖拉機,為杭州灣跨海大橋建設運輸石頭、黃沙、磚塊,純靠力氣吃飯,現在60歲,依然覺得自己“寶刀未老”,愿意給女婿打打下手。
等高鵬裝齊桌椅廚具,老丈人找了一根紅麻繩來捆扎。動作還算利索,但高鵬能看出來,他比以前慢了一些,偶爾會停下來喘口氣。
老丈人蹲下身,用力拉紅麻繩,把桌椅和車體捆緊。
早上5點半,高鵬和老丈人分頭出發了。高鵬開一輛空貨卡去12公里外的泗門菜市場趕集,而老丈人則先行將桌椅廚具運往東家。
車子駛過稻田,鳥叫聲、蛙鳴聲此起彼伏。高鵬把貨卡停在菜場東北角,點燃一根煙,準備等一個人。7點半之前,城管和交警還不會來。
不多久,菜場北門出現一個拉平板車的人——高鵬為了提高效率,長期以來委托菜場批發商黃智能代為采購。黃師傅沒來駕駛窗打招呼,徑直走到車尾,卸下欄板,把鼓鼓囊囊的紅藍馬夾袋一件件碼上車斗。兩人關系之熟悉,已不需要過多開場白。
黃智能咬緊牙關,把兩箱沉甸甸的水產拎上高鵬的空車。
黃師傅在泗門菜場經營了30多年,一開始主要賣調味品。后來順應客戶需求,附帶了食材批發配送業務。5年前,高鵬認準了黃師傅,沒再找過其他人。黃師傅這人實誠,總把客戶托付的事當作自己家里的事來做,從不無緣無故撂挑子。他坦率地告訴我:“采購其實很辛苦的。別人看我不過是在菜場兜兜圈子,其實我每天要走兩萬步哩。”
還有幾件大水產放在菜場門口,高鵬跟他一起去提。為防止滲漏,水產都保存在白色泡沫箱里,箱蓋用紅色記號筆草草地寫著“大青龍”、“帝王蟹”等品名,以示區分。
當高鵬載著滿滿當當的食材趕到東家時,老丈人已經把場地布置好了。大紅桌布鋪開,電動轉盤擺上,玻璃臺面也擦得透亮。
楊佩軍家不大,屋內僅能放3張桌,剩下7張就在院壩空地湊合一下。農村人對宴席場地不講究,打谷場、戲臺、家門口的柏油馬路,只要能擺下桌椅的地方都能成為宴客廳——不像城里人,酒席非得去酒店辦不可。
這時,小剛騎電瓶車趕到了。他59歲,身材精瘦,汗衫濕透了卻仍規規矩矩地扎在皮帶里。一身行頭從上到下都透著利落勁兒。
小剛站在高處,把一頂折疊式遮陽棚向四周撐開。
露天炊事,最怕烈日炙曬,搭棚是農村人最樸素的解決辦法。大棚罩著,魚蝦在沒有冰鮮的情況下也不至于迅速腐壞。但如不幸遇上大風,單薄的棚布便如同紙糊的一般不牢固。
小剛回憶,去年秋天有一場臺風刮得特別猛。一行人照常出門做席,結果鍋剛放穩,棚就被掀翻了。高鵬接過話茬:“下雨天還麻煩哩。”雨水順著篷布邊緣向下澆,案板、地面都會打濕。大家手忙腳亂地搶救食材,狼狽不堪。
但該去的還是要去。村宴這行本就如此,刮風下雨都不能隨意歇工。
上午9點,棚下氣溫逐漸上升,高鵬加緊了切菜的進度。他把一只剛煮熟的走地雞擺在案板上,抓住雞腳,刀靠近雞屁股。“噗”的一聲,手起刀落。
高鵬正神情專注地切雞肉。發力時,他努起嘴。
小剛和高鵬算老朋友了。16年前,小剛給阿輝農家館打雜,在那兒認識了高鵬。除了給高鵬打下手,小剛目前還在黃家埠五車堰滅火器廠做檢驗員,在泗門游泳館做安全員,整整20多年都以打零工為生。“反正哪里有錢賺,我就去哪里嘛。”
年近60歲,小剛坦言自己不愿意嘗試新工作了,“風險太大”。但面對高鵬的幫忙請求,他總是無條件答應,“要好的搭檔一起干活,沒壓力”。
高鵬一邊處理手里的冷菜“鴨舌頭”,一邊與小剛聊天。
像小剛這樣的幫手,高鵬結交了10來個。有些是之前飯店認識的伙計,還有些是回龍村本地人,他們趁農閑季節就四處打零工。
談起招工標準,高鵬說要招那些手腳快、有眼力見的。“女工干起活來不比男工差。”住橋頭的羅友娣阿婆就是個很好的例子。9年前,高鵬還是個面生的年輕廚師,招不到本地工,剛退休的羅友娣主動接了這份差事——她和高鵬丈母娘曾是消防廠食堂后廚的一對姐妹花,兩家走動很頻繁。羅友娣在后廚鍛煉多年,備宴時的大小雜活自會張羅,無需高鵬特意叮囑。
至于工錢,幫工們每人每天拿300元。高鵬說:“早出晚歸,他們也是賺個辛苦費。”遇到高溫三伏天,高鵬特意叫幫工們不用整天跟著,下午睡過午覺再來,“少挨些熱也好”。
老丈人把電飯煲插上電,小剛切著最后一點配料。萬事俱備,只等賓客們到來。
東家的一塊臺板上擺滿了盛配菜的不銹鋼圓盆。
開席之前,村宴團隊有了短暫休憩的機會。高鵬把夾在耳后的那支煙取下來吸。
眼下正值五荒六月,青黃不接,距離豐收時節還很遠。依照寧波余姚一帶的習俗,家家戶戶不宜大操大辦。所以,每年這個時候,高鵬的生意也進入了淡季,一個月頂多就兩三場。可他不在乎,“有就做,沒有就歇著,順其自然嘛”。
高鵬臉皮子薄,不喜歡發名片推銷自己的生意。“陌生人硬拉著給他燒,我挺難為情的。要是稍微有點交情的,主動找我,那味道很舒服。”
高鵬很信任這些老主顧,每次都等客人吃完再結賬,不收任何定金。也許因為這樣,“賴賬”偶有發生。3年前的一場婚宴,6萬4千塊的宴錢到現在也沒收回來。辦酒的還是他很要好的朋友。“廠子倒了,他們肯定困難。討過兩回就算了。”
即便如此,他那“先吃后付”的規矩始終沒變。高鵬覺得,村里頭人和人之間的信任,總還是在的。
火力全開
大鐵鍋里的鴨腿“咕嘟”冒著泡,香味漸漸出來了。宴會廳那頭也逐漸熱鬧起來,東家正招呼賓客們入座。
“阿鵬,可以上菜了!”女主人喊了一聲。高鵬折回灶臺,把灶火擰到最旺。小剛和老丈人也心領神會,起身準備端菜。
高鵬正在東家后院翻炒鱔絲,竄起的火光映紅了他的臉。
一盤爆炒鱔絲出鍋,高鵬往盤子“咚咚”打兩大勺,四周不用任何花草做裝飾。在農村,鄉親們評價一場家宴辦得好不好,最主要的標準就是菜本身的味道如何,分量夠不夠。至于那些花里胡哨的擺盤,在莊稼人眼里就是“好看不中用”,不如多加一勺來得實在。
接下來是各色生猛海鮮上場:帝王蟹、長腳蟹、大龍蝦、石斑魚、目魚、象拔蚌……對世代依海而居的余姚人來說,海鮮永遠是飯桌上的主旋律,是“吃著碗里想著鍋里”的東西,是離不開的牽念、忘不了的鄉愁。
幫工正從水盆中拎起一只長腳蟹,晶瑩的水珠順著蟹腳滾落。
上菜的最后一棒,由老丈人接過。老人家喉間一聲悶哼,屏住氣就往宴會廳趕。臉憋得通紅,手里的托盤卻始終紋絲不動。
老丈人正端著幾盤“蝦排拼炸雙皮奶”在席間穿梭。
宴會廳里,食客們吃得不亦樂乎。和著葷油的香氣縈滿席間,碰杯聲、嗓門聲、打鬧聲混成一片。
食客們圍坐在一起享用家宴,歡聲笑語,其樂融融。
隨著最后一盆雪菜筍絲湯上桌,這場宴席也接近了尾聲。老丈人把吃剩的盤子陸續端回后廚。
幫廚們也是餓了,看見鴨腿鴨翅還剩幾個,狼吞虎咽地啃起來。高鵬看在眼里,沒有說什么。他們從早上8點忙到現在,中間就吃了點自帶的饅頭和咸菜——按規矩,東家只管提供水電煤,不管飯。“倒了也舍不得。”高鵬說。
收攤時,高鵬正查看手機消息,老丈人和小剛在啃食剩下的鴨腿。
客人們酒足飯飽,正在聊天打牌。高鵬和幫工們開始收拾家伙什兒。老丈人把洗凈的桌椅灶具重新搬上車,小剛清點著碗碟,一只只放回箱子。這些東西明天還要用,不能馬虎。
收拾完,已經是晚上9點半。
深夜的霉豆腐
這一天算是結束了。宴席做得順利,東家滿意,客人吃得開心,高鵬心里很踏實。雖然有點累,但這種累,他習慣了。
鑰匙在門鎖里轉動的時候,高鵬聽見了客廳里掛鐘的聲音。嘀嗒,嘀嗒。
他輕手輕腳地換了鞋,媳婦早就睡了。廚房里的灶臺還有些余溫,電飯煲的保溫燈亮著紅色。高鵬打開鍋蓋,還有小半鍋米飯。
冰箱門拉開,冷氣撲面而來。他拿出一瓶紹興霉豆腐。這東西看起來不起眼,但是下飯很香。
高鵬在廚房夾起一塊霉豆腐,準備就著水泡飯吃。
很安靜。整個屋子只有他咀嚼的聲音,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
老丈人上樓洗澡去了。上周六他帶他去上海中山醫院檢查,竟查出冠心病,醫生叮囑以后不能再干重力活。怪不得前陣子老丈人總說胸悶,連吃水泡飯都會噎住。他只當老丈人下床急了,坐著緩一會兒就好……怎知會這樣?
高鵬又盛了一碗飯。霉豆腐還剩半塊。
他想,等老丈人真的干不動了,誰來接替?小剛也快60了,還能跟幾年?現在很多后生,都想著去環境舒適的大飯店。年紀輕的幫工,越來越難招了……
做村宴的苦,高鵬再清楚不過。他長期弓著背切菜燒菜,經常做到下午四五點鐘,腰椎就發酸了。露天炊事,沒有抽油煙機,廢氣全往肺里鉆。
最熬人的還是天熱。早些年,有人出主意說可以在棚底下架個排風扇散熱。但試過才發現,呼呼的風把菜葉子都吹得“干巴卷邊”了……
這些還得忍著。吃完,高鵬把碗筷放進水槽里,沒有洗。明天早上丈母娘會洗的。走到院子里,他掏出一根煙,點燃。
遠處的山看不清楚了,只有黑色的輪廓,高鵬深深吸了一口煙。明天還有一場宴,要早起。但現在不想明天的事。現在就想抽這支煙,聽聽夜里的蟲鳴聲,感受一下這種安靜。
是鄉廚,也是父親
不出工的日子,高鵬陪伴家人的時間反而更多了。
高鵬的女兒今年11歲,在黃家埠鎮中心小學讀四年級。早上7點,丈母娘給一家人做好早飯,打開院子大門——7點45分,高鵬要送女兒上學去的。
女兒早上總是睡眼惺忪,飯吃得慢。高鵬就在一旁默默地幫她削鉛筆、整作業、裝書包,回來再解決自己的早飯——他總把女兒的事放在第一位。
“阿爸!我穿哪雙鞋?”女兒在家門口磨嘰。
“來,過來,這雙涼快。”
女兒坐在家門口的竹椅上,高鵬蹲下來給她換鞋。
下周女兒期末考試,高鵬希望她好好努力,“考砸了,鄰里全知道,難為情的”。最近,同村的伙計趙茂根已經好幾次邀請高鵬去搓麻將。但因為要督促女兒按時睡覺,高鵬拒絕了。平日里,他最愛守著電視機看NBA球賽,或是到村口的棋牌室搓兩圈麻將。這是他為數不多的消遣,也是做宴解累的良方。
暑假臨近,高鵬給女兒報了一個托管班,在黃家埠高橋村附近。“丫頭在家皮得很,外婆外公都慣著她。一見了生人,她馬上一句話也講不出來了。”高鵬笑著調侃女兒。
夫妻倆去年在泗門鎮購置了一套二手房,預備給女兒上初中時當學區房使用,最近正忙著裝修。對于女兒的學業,高鵬要求不高。“能上余姚城區的實驗學校最好,考不上,泗門這邊念念也夠了。”比起成績,他更希望女兒能自信快樂地長大。
江南的黃梅天很悶熱。接女兒放學時,高鵬幫她解開校服領扣,讓她透透氣。
六一兒童節,黃家埠鎮中心小學組織學生們制做甜品。回家后,女兒向高鵬炫耀:“老師夸我做的甜品是全班最漂亮的。”高鵬聽了挺開心,有點傳承他手藝的味道。
不過,高鵬打心底不愿女兒接過自己手里的這把鍋勺——太辛苦。女兒曾說,夢想開一家蛋糕店或西餐廳。高鵬很支持:至少可以不用像他一樣,每天這么累,一身洗不掉的油煙味。
或許10年后,黃家埠的集市轉角真會多出一家暖融融的蛋糕店,櫥窗里擺著女兒親手做的奶油蛋糕……
至于高鵬自己,仍會繼續守著“村宴”這門手藝。17歲那年拿起炒勺是出于喜歡,如今卻已熬成養家糊口的營生。然而,每看到鄉親們在席上紅光滿面地舉杯相祝,女兒嘰嘰喳喳地聊著長大以后,他便覺得,一切都值了。
圖文 | 23級新聞學 馬何霖
編輯 | 汪欣穎
審核 | 杜彬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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