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清涼時，晉北佛風盛

今年7月，正值全國大部分地方酷暑難耐時，我來到了一片仿佛是“清涼孤島”的山西省北部，在晉北的大同、朔州、忻州三市度過了9天涼爽夏日。在地理意義上，晉北是指位于山西省北部的區域，涵蓋了大同、朔州、忻州三市。而我的旅程，剛好覆蓋了這三座城市。能成為華夏五千年文明之標本的省份在中國并不多見，而山西就是這樣一個省份。

一、大同：胡漢雜糅大不同

我從大同南站一下高鐵，這座城市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夏天的氣候很涼爽。我在大同的三天里，最高氣溫都只有20多攝氏度。雖然在太陽底下還是比較曬，但一到陰涼地，尤其是一早一晚，非常涼爽。畢竟整個城市的空氣感覺都是涼的。大同位于山西省最北端，與內蒙古交界。它跟北京在同一個緯度上，但大同的夏天比起酷熱難耐的北京涼爽得多，當然冬天也比北京寒冷得多?？梢哉f，大同的氣候跟東北差不多。在大同的一座酒店的電梯上，我碰到過一個河南的老太太，她是夏天專門到大同的酒店里來住一個月避暑的，她說他們河南老家太熱了。

整個大同市區，有16%的面積被大同古城占據。兩漢要塞、北魏京華、遼金陪都、明清重鎮，城市地位先后經歷了秦漢縣城—北魏都城—遼金陪都—明清州府等一系列變化。這里也是明朝時中國北方的“九邊”之一，是中國古代北方地區游牧民族和農耕民族交匯之處。大同，大不同！

我們參觀了大同古城內的兩座遼金時期的寺廟——華嚴寺、善化寺。華嚴寺是中國現存三大遼代寺院之一，建筑極具契丹民族特色，也是少有的保有契丹一族原有習慣東向而建的木構佛寺建筑，這是由于契丹人崇拜太陽以西為尊的風俗。主殿大雄寶殿是金代建筑，也是中國現存遼金時期最大的佛殿。

華嚴寺的薄伽教藏殿為遼代建筑，是華嚴寺最早的一座建筑，被梁思成稱為“海內孤品”。薄伽教藏殿有保存完好的31尊遼代塑像，其中的合掌露齒菩薩塑像的藝術價值最高，被譽為“東方維納斯”，也是華嚴寺的鎮寺之寶。

華嚴寺殿宇處在現代建筑的包圍之下，顯現出英雄遲暮的落寞，但絕不凄涼。與華嚴寶塔一墻之隔的基督教堂，兩種信仰、兩種文明和諧共處。另外，大同古城內還有一座清真大寺。世界三大宗教在這一方古城之內完美和諧地共存于一體。

善化寺是中國現存規模最大、保存最為完好的遼金時期建筑。善化寺天王殿是中國現存最大的金代山門。

善化寺三圣殿中的一座《大金西京大普恩寺重修大殿碑記》，記載了這座寺廟修復前后的歷史。由于作者親眼見證了整個過程，因此碑文具有“現場報道”般的價值。碑文的作者叫朱弁，在“靖康之恥”后，作為南宋使節挺身而出不畏危險出使金朝，被金朝軟禁16年，在這座寺中居住。身為江南才子的朱弁機緣巧合地見證了遙遠北方的這座寺廟在金初重修的全過程。他有一位著名的侄孫，就是大名鼎鼎的朱熹。

華嚴寺和善化寺作為遼金建筑，氣象恢弘，寬敞大氣，風格與中原漢地建筑明顯不一樣。因為遼金都是北方草原的游牧民族起家，所以天生性格豪放，不拘一格。即使他們后來接受了華夏文明，過上了定居生活，學會了舞文弄墨，但他們所建造的建筑依然非常寬敞宏大，仍有草原民族大氣瀟灑的遺風。

大同古城內的九龍壁，與北京故宮和北海的另外兩塊九龍壁并稱中國三大九龍壁。大同現存龍壁有9座之多，素有“龍壁之城”的美稱。在中國三大九龍壁中，大同九龍壁是建筑年代最早、尺度最大、最富藝術魅力的一座，比其他兩座年代早了三四百年。大同九龍壁原為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三子朱桂的代王府前的照壁，代王府在明亡之際毀于戰亂，唯獨這塊九龍壁幸免于難，得以保存至今。

大同旅行的重頭戲當然還是舉世聞名的云岡石窟。短短一公里的石窟之路，走了兩個小時，將佛教東傳的最初碰撞完美詮釋。那些面容模糊、滿身小孔的石刻和造像，訴說著整個北魏王朝的風云滌蕩，而喧賓奪主的“非中國”元素，則源自犍陀羅藝術的純正血脈，不加修飾的大氣古拙甚至可以尋到希臘古典的淵源。也就是學術界所稱的“云岡風格”，其實是包含古希臘、古印度與中原文化的混血藝術。與中國諸多石窟相比，云岡石窟最具西來樣式。

云岡石窟還是中國第一個皇家授權開鑿的石窟，反映了北魏王朝的政治雄心。鮮卑民族對先進文明的向往，最終確定了歷史的走向。粗獷豪放的個性被纖美細膩的文明所征服。一個從蠻荒走向文明的民族，卻在通往文明的路途上逐漸消亡，直至完全融入華夏民族的大熔爐。至此，中國四大石窟我已全部參觀完畢。在云岡石窟，回望那個眾生向佛的時代！

大同在古代史上有兩個黃金時期。一是北魏時期，二是遼金時期，而這兩個時期恰好都是少數民族王朝，大同或作為首都，或作為陪都。云岡石窟和華嚴寺、善化寺恰好又分別對應著這兩個時期，可以看出大同的歷史文化具有胡漢雜糅的特質，作為中原農耕文明與塞北游牧文明交界的過渡地帶，其地位是何等重要。

在大同的第三天一大早，天還沒亮，就驅車來到渾源縣，在大風中排隊1小時20分鐘，登臨北岳恒山懸空寺，在盛夏季節竟然冷得遭不住。懸空寺，半天高，三根馬尾空中吊。這座寺廟重達10噸，但是卻只用了十幾根碗口粗細的晃晃悠悠的柱子支撐著，在幾乎90度的山壁上懸掛了1500年，它好像隨時都會掉下來，但又穩穩地立在崖壁間。一簇樓宇如粘如貼凌空危掛，將它的奇、險、巧表現得淋漓盡致。感受古代建筑的“黑科技”，太不可思議了，不愧為“全球十大奇險建筑”之一。

其實，由十幾根木棍子支撐住整個寺廟只是假象，懸空寺能歷經千年矗立不倒的真正原因在于，真正承托重量的是插入山崖的27根以當地特產的鐵杉木制成的懸臂橫梁。

二、朔州：千年木塔屹塞北

從懸空寺下來，又驅車來到了毗鄰的朔州市。朔州這座城市的一個“朔”字，就表明它在古代是北方少數民族王朝統治下的地方。我們冒雨參觀了應縣木塔，這是中國現存最古老、保存最好的木建筑，也是世界上最高的木建筑。應縣木塔正式名稱叫佛宮寺釋迦塔，但它的大名已經鮮有人知道，人們更耳熟能詳的是它的俗稱——應縣木塔，原本是為遼朝的一代女主——蕭太后觀景所建，后來成為遼朝軍隊用于軍事瞭望的制高點，被賦予了軍事功能。應縣木塔不用一釘一鉚，以一身木構直面風雨雷電、槍林彈雨，在應縣中心矗立了千年。很多人都知道“華夏民族之文化，歷數千載之演進，而造極于趙宋之世”。但鮮有人知道，遼朝“吾修文物，彬彬不異中華”。中國古代的少數民族王朝，遼朝是最得中華文明精髓的。塞北第一朝，兼容并包，松弛大氣。

三、忻州：佛寺林立五臺山

這次9天的山西之旅，位于忻州市的五臺山就占了6天。這座山每年為山西省貢獻著最多的旅游收入和最多的游客人數。來山西之前，以為山西的山都是光禿禿的；來了山西之后，才發現五臺山夏天也是綠的。作為“華北屋脊”，五臺山的自然風光也是不錯的。尤其是五臺山漫山遍野都是牛群，甚至公路上隨處都能看到牛，或坐在公路中間閉目養神，或在公路上溜達，怡然自在，一點兒也不害怕來往的車輛，連汽車都要讓著它們，恍惚間來到了印度。五臺山共有124座寺廟，我們參觀了其中的24座。下面我重點介紹一下我所參觀過的幾座五臺山寺廟。

五臺山對于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意義。有人把他當作戶外徒步的天堂，有人把它當作祈福求佛的寶地，有人把它當作避暑清涼的勝地，對于我來說，它的第一意義則是保存到現在的一座唐代寺廟——佛光寺。這是中國現存最早的皇家木結構建筑。不枉我們花了165元打車費，從五臺山景區走了43公里山路，坐車45分鐘來到這里。“先有佛光寺，后有五臺山?！边@座寺廟在中國宗教史上的地位可能并不顯著，但在中國建筑史上的地位那可是彪炳史冊的。因為在民國時，人們普遍以為唐代的木質建筑在中國已經絕跡了。但梁思成、林徽因夫婦在20世紀30年代初，在甘肅敦煌考察時，在壁畫中看到了山西五臺山佛光寺的形象，于是按圖索驥，終于在1937年歷盡艱辛，在五臺山的荒山野嶺中再次發現佛光寺，才使它得以聞名世界，填補了我國古代建筑史上關于唐代木質建筑的空白。佛光寺東大殿，被梁思成稱為“中國第一國寶”?？箲饡r期，梁思成在四川宜賓李莊的中國營造學社撰寫匯刊，最終完成了在山西的古建考察成果。

從佛光寺的建筑來看，我把唐代木質建筑的特征概括為四個字：簡約方正。中國現存的木質古建筑大多是明清的，但最美的還是唐代的。中國碩果僅存保留至今的4座唐代木質建筑全在山西省，坐實了“地上文物看山西”的美譽。中國木構建筑，最古最美者皆在山西。晉北地區的大同、朔州、忻州三市，現存元代以前木構建筑占了全國的75%以上。從唐代到民國，山西擁有中國建筑最完整的譜系。

作為中國四大佛教名山之首，五臺山同一般的景區不同，甚至同其他三座中國佛教名山也不同，它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景區，而是宗教味道很濃也很純的一處宗教圣地。五臺山也被譽為繼尼泊爾藍毗尼（佛祖誕生地）、印度菩提伽耶（佛祖成道處）、印度鹿野苑（佛祖首次布道處）、印度拘尸那羅（佛祖涅槃地）這世界四大佛教圣地之后的世界第五大佛教圣地。在五臺山的大小寺廟里，很少看到到處打卡拍照到此一游的游客，而大多是誠心誠意燒香拜佛的信徒。在登山的沿途路上，經常能看到了磕長頭的朝佛者。

五臺山是文殊菩薩的道場，所以，五臺山每一個寺廟的大雄寶殿前面，都有一座大文殊殿，可以說是寺寺有文殊。

大塔院寺，為元代尼泊爾名匠阿尼哥設計建造，北京西四白塔寺也是他設計的，他可以說是有特殊貢獻的外國專家了。

大塔院寺內還深藏著一處毛澤東故居，毛澤東從延安開赴西柏坡的途中，曾經居住在這里。

大顯通寺，是五臺山眾多寺廟中最大、最古的一座，被稱為“中國第二古寺”，始建年代僅次于河南洛陽白馬寺，堪稱“五臺山第一祖庭”。

大顯通寺還有一座最光彩奪目的鎮寺之寶——銅殿。中國古代留存至今的大型銅殿共有5座，包括湖北武當山金殿、云南昆明金殿、北京頤和園銅亭、山東泰安岱廟金闕、山西五臺山顯通寺銅殿，但全身貼金的僅此一例。

五臺山是一座漢藏合璧的佛教名山，有很多寺廟是藏傳佛教寺廟。我們參觀過的藏傳佛教寺廟就有：菩薩頂、廣宗寺、羅睺寺、廣仁寺（又名十方堂）、南山寺、觀音洞。菩薩頂、廣宗寺是兩座皇家寺廟。菩薩頂是清朝的皇室寺廟，滿洲尚黃，金燦燦的黃琉璃瓦彰顯其尊貴的皇家身份，是五臺山保存最完好的藏傳佛教寺廟。廣宗寺則是明朝皇帝敕建的寺廟，頗具漢藏合璧風格。

在瓢潑大雨中游覽南山寺。次第錯落，仿佛一座雕刻精美的迷宮，游客很容易在寺中迷路。南山寺各殿宇的排列布局在五臺山各寺廟中別具一格，與傳統寺廟殿宇的布局排列完全不同。南山寺不光寺院規模氣魄在五臺山諸寺中名列前茅，而且保存完好的大量精美石雕和泥塑藝術也是五臺山一絕。大雄寶殿殿內高懸的“真如自在”匾額是慈禧太后親筆所書。這里也是1900年八國聯軍戰爭時慈禧太后西逃西安途中的行宮所在地。

我們參觀的人氣最旺、香火最盛的一座寺廟是五爺廟。五爺廟里供奉的五爺，正式名稱是廣濟龍王菩薩，是五臺山的地方神，原來是降雨的龍王，后來工作調動成為財神，從負責降雨到掌管錢財，這相當于從氣象局調到了財政局。作為文殊菩薩道場的五臺山，香火最旺的偏偏是一位在佛教神靈序列中找不到的人物——廣濟龍王。中午12點多，我排了45分鐘隊，才進入寺廟。我還是第一次進寺廟還要排隊。進入寺廟后，根本就沒有立足之地。因為那天是農歷十五，而且又下大雨，據說下雨的時候拜龍王特別靈驗，所以大家都趕在這個時間段前來拜龍王、求財神。

金閣寺，殿內供奉著一座高17.7米的千手觀音像，是五臺山最高最大的一座圣像。在唐代時，五臺山金閣寺的建筑式樣是參照當時印度最著名的寺廟那爛陀寺，由印度那爛陀寺純約法師監工建造的。

龍泉寺，是北宋名將楊業的家廟，祭祀為國捐軀的英靈。楊業的遺骨就埋葬在附近的山坡上。龍泉寺石牌坊最引人神往，它共有三門六柱，呈“一”字形，是由工匠耗時6年才建成的，牌坊上刻有89條蛟龍。龍泉寺門口的照壁也是一絕。

普化寺，曾為道觀，建國初期改為佛寺，是五臺山眾佛寺中最年輕的一座。寺前影壁雕刻尤為精致，這面影壁是五臺山寺廟影壁中的珍品之一。

五臺山由東西南北中五座臺頂組成，“五臺山”由此得名。五座山中間所環抱的平地叫做臺懷鎮，臺懷鎮這片平地也是五臺山寺廟最集中的地方之所在。到五座臺頂分別拜謁，稱為“大朝臺”。乾隆皇帝多次來五臺山，但都沒能如愿實現“大朝臺”，于是便想出了一個不登五臺就能朝拜五方文殊的辦法——在黛螺頂上興建了五方文殊殿，把五座臺頂文殊菩薩的五種法像集中塑到這一座寺院里來，來到這里就等于登上了五座臺頂，一次就能朝拜五尊文殊菩薩。登上黛螺頂朝拜五方文殊就成了“大朝臺”的平替，叫做“小朝臺”。我也登上了黛螺頂五方文殊寺，實現了“小朝臺”。在黛螺頂上，可以看到南、西、北、中四臺和眾多廟宇。

在五臺山爬山的過程中，意外邂逅了傳統中難得的現代文藝范兒，就是一座著名的網紅咖啡館——云座·時光·觀景咖啡廳。喝著咖啡觀山景，窗戶外面就是一整座山！驕陽似火，烈日炎炎。一杯冰美式、一杯冰桂花拿鐵咖啡下肚，才好繼續爬山趕路。

在五臺山的最后一天早晨，驅車走盤山路來到位于繁峙縣境內的五臺山東臺頂望海寺觀日出。頭天晚上五臺山還剛下了大雨，在這個雨季的夏天能看到日出很是難得。也不枉我們凌晨3:00起床，穿上了冬天才穿的長風衣，冒著16℃的低溫，看到了凌晨5:05的日出。

我的山西此行并沒有刻意選擇佛教古跡，但游覽的名勝幾乎全都跟佛教有關，太巧了！可以算作是一次專題性質的研學游了。世界五大佛教圣地，我已經去過三個，除了這次的五臺山之外，另外兩個是印度鹿野苑和尼泊爾藍毗尼。中國四大佛教名山，我也已經去過兩個，另外一個是四川峨眉山。中國四大石窟我也已經全部參觀完畢。這次的晉北之旅，既領略到山西作為地上文物大省首屈一指的地位，又感受到少數民族王朝傾心接受華夏文明的氣度，更沉浸在北國佛都虔誠信仰的感染之中。就是這樣一片如今看起來土得掉渣的黃土地，卻收容著眾多讓我們嘖嘖稱奇的中華文化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