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我國“雙碳”戰略的深入推進，實體經濟持續加速低碳轉型，其間涉及的技術創新愈顯重要。從清潔能源到零碳工業，從綠色交通到基建升級，相關減碳技術都有待攻關、突破與創新。

為了獲得實現“雙碳”目標所需資金，過去國內一直將重點放在綠色金融。然而，當檢視綠色金融工具對雙碳技術創新的作用時，卻發現力道仍嫌不足。特別是，雙碳技術具有“低碳”與“科創”雙重屬性，其投融資不能單靠綠色金融，而是需要綠色金融與科技金融的雙重支持，才能形成多層次、多元化的金融體系。

今年三月，隨著債券市場科技板的提出，國內推出多項科創債“新規”（人民銀行等，2025a；交易商協會，2025；上海證券交易所，2025），科創債因而蔚為潮流，規?？焖僭鲩L，為多方領域技術創新注入新的資本動能。本文聚焦雙碳路徑相關的技術創新，分析科創債在當前綠色低碳金融格局中的定位，解析其發揮積極作用的潛力。

01

雙碳技術創新的三類企業要角

在雙碳技術領域，創新主導者并不局限于單一主體，而是隨著技術成熟度變化而不同。從產業鏈角度看，雙碳技術創新需要碳減排的供給側與需求側共同發力。

碳減排產業鏈的上游供給側主要由雙碳裝備企業構成，行業分布為電氣設備企業、工業貿易企業等。因其產品能顯著貢獻于其他行業的碳減排，故《綠色金融支持項目目錄（2025年版）》將其制造活動歸為“低碳賦能”貢獻項目，如光伏設備及元器件制造、余熱余壓利用設備制造等。

然而，雙碳技術呈現“早期-成熟”并存格局，約半數技術仍處于示范期或原型期。因此，“低碳賦能”的創新主體可進一步分為“低碳賦能科創企業”與“低碳賦能產業化企業”兩類。在此，“低碳賦能科創企業”須先通過原型期與示范項目驗證技術可行，其后才能建設初階產線，逐步向產業化企業發展。目前，新型儲能、氫能等領域都處于該階段，故創新主體常以此類企業為主?！暗吞假x能產業化企業”由已完成技術驗證的企業構成，主導推進市場化驗證，必須先通過標準化產線建設來降低生產成本，繼而才能在需求側規?；茝V。目前，可再生能源、余熱余壓利用等領域都處于該階段。

碳減排產業鏈的下游需求端主要由“高碳排企業”構成，行業分布為電力、鋼鐵等。各行業有其自身的碳減排產業鏈，但下游需求側常會參與技術創新，推動技術落地。特別是，示范期項目建設需要“高碳排企業”的深度參與，為技術驗證提供真實的工程場景，而新型儲能設施建設、氫基豎爐工程施工等位列其中。此類示范項目對“高碳排企業”有顯著的直接碳減排效益，故《綠色金融支持項目目錄（2025年版）》將其歸為“直接碳減排”效益項目。

綜上，推動低碳技術創新的企業要角有“低碳賦能科創企業”“低碳賦能產業化企業”和“高碳排企業”三類，它們在雙碳技術創新中都有一席之地，但其技術發展階段不同，碳減排產業鏈上的位置也不同。資本市場對三類企業都應支持，尤其是前沿領域的科創企業。

02

綠色金融支持雙碳技術創新的局限

“新規”落地前，我國對雙碳技術創新的支持主要來自綠色金融，其中以“間接融資為主、直接融資為輔”，造成“低碳賦能科創企業”所獲資金不足以推動碳減排產業鏈發展。

◎ 在間接債權融資方面，金融機構雖可通過綠色貸款、碳減排支持工具等方式來支持雙碳技術創新（舒利敏等，2023），但對于技術前沿、風險高的領域，它們顯然不是支持創新研發的適配工具（Brown等，2009）。

▲圖1 綠色主題債券支持的企業類型與項目分布

◎ 在直接債權融資方面，資本市場主要通過綠色債券，可持續發展掛鉤債券等工具來支持雙碳技術創新，但這些工具對雙碳技術領域的資金配置有失平衡，以致未能推動產業鏈的良性循環。特別是，作者發現，如圖1所示，Wind數據庫的359支綠色主題債券中，支持直接碳減排項目的占比為75.6%，支持低碳賦能項目的僅10.2%。背后原因或與債券融資對發行人信用評級和抵押物的要求有關：我國直接碳減排項目的發起企業中，有94%為易于獲得融資支持的高信用評級國央企。相較之下，低碳賦能領域中的25%為供應鏈上游民企，其中部分企業更涉及融資困難的技術前沿領域。

除企業外，銀行業金融機構也是綠色債券的主要發行人之一，占發行總量的45%。作者檢視了18支有披露用途的債券，發現其中僅5支覆蓋低碳賦能項目。

◎ 直接股權投資方面，各方雖對綠色投資之雙碳技術創新效果有所研究，但結論不一。有研究顯示，在寬廣的“綠色投資者”界定下，綠色投資對上市企業的雙碳技術創新有促進效果（宋肖肖等，2025）。但亦有研究指出，部分顛覆性雙碳技術攻堅難度大、早期風險高、投資回報周期長，因而較難吸引風險資本（Dalla Fontana和Nanda，2023）。

03

科創債如何支持雙碳技術創新？

今年5月，我國規劃已久的科創債“新規”落地實施。目前時間短，尚難以展開全面性評估，但通過科創債與綠色金融工具的對比已可看出其優勢。大體看來，“新政”下的科創債在支持雙碳技術創新方面有發行主體類型多元化、設計靈活、產業鏈助推效果等優勢。

◎ 就發行主體而言，“新規”將科創債發行主體擴及PE/VC類股權投資機構，鼓勵其“投早、投小”，以推動前沿領域之“低碳賦能科創企業”的發展，再將技術成果轉化，形成產業化項目。同時，由于低碳賦能企業以信用評級不足的民企為主，“新規”特別要求多元化擔保增信機制發揮“央地協同”功能，幫助拓寬募資渠道并降低融資成本，給予產業鏈上游的低碳賦能企業更多支持。

◎ 就設計而言，“新規”賦予科創債更靈活的條款設計，更長的還款期限，從而更能與雙碳技術創新的投融資需求相匹配。特別是，科創投資具有“高風險、高回報”的特征，對應于此，發行人可在科創債條款中加入轉股權等靈活機制，吸引風險容忍度較高的投資者。以無錫創投的科創債為例，債券發行后第三年投資人可從債權人轉為有限合作人，分享發行方的投資收益。事實上，不少科創債都設置了10年以上長期限條款，可見其吸引力。

◎ 就產業鏈助推效果而言，“新規”讓產業鏈里的“低碳賦能科創企業”“低碳賦能產業化企業”和“高碳排企業”都可獲得科創債資金支持，從而推動全產業鏈的技術創新，加速產業鏈的正向循環。

▲圖2 科創債支持雙碳技術創新的可能路徑

至于科創債如何支持雙碳技術創新，圖2表明可能路徑。產業鏈助推效果始于四類發行主體，由其利用科創債所募資金，通過四種路徑來支持雙碳技術創新。此處須注意，發行主體包括股權投資機構、銀行、“低碳賦能產業化企業”以及“高碳排企業”，但不包括“低碳賦能科創企業”，理由與科創債增信擔保機制加持的對象范圍有關：擔保機制只能降低投資人的信用風險，卻難以為技術風險較高的前沿領域消減風險，故不宜將科創企業列入發行主體。

隨著發債主體的不同，以科創債資金支持雙碳技術創新可有四條路徑。路徑一涉及以股權投資機構、“低碳賦能產業化企業”與“高碳排企業”為發債主體，此時資金可對“低碳賦能科創企業”展開股權投資，包括實體企業對科創企業的企業風險投資或戰略投資。路徑二涉及以銀行為發債主體，此時資金可對企業技術創新相關的低碳賦能項目或直接碳減排項目展開貸款。路徑三涉及以“低碳賦能產業化企業”與“高碳排企業”為發債主體，此時資金可對自身技術的創新研發提供支持。路徑四涉及以下游的“高碳排企業”為發債主體，此時資金可對上游供應鏈企業的低碳賦能技術創新提供支持，而這路徑同時適用于一些“低碳賦能產業化企業”，由其對上游供應鏈提供支持。

04

結語和展望

雙碳技術創新對我國實現雙碳目標至關重要，但要讓技術從實驗室順利走向終端應用，則產業鏈里多方角色必須協同發力。在此，資本市場應對碳減排產業鏈上下游企業給予充分的、適配的資金支持，以加速技術成果轉化，推動“技術-產業-資金”的良性循環。

目前，受限于傳統金融工具的機制設計，綠色金融對雙碳科創企業的支持存在局限，對碳減排產業鏈的推動不足。科創債是我國科技金融領域的重點工具，在“新規”的制度設計下，科創債在發行主體、條款設計等方面均有所突破，更有利于綠色低碳技術創新。展望未來，為了有效推動雙碳技術創新，政府與金融機構可從以下幾方面進一步完善科創債制度。

◎ 一是健全信息披露機制，增強市場透明度。當前部分科創債項目存在披露內容籠統、募資流向不清等問題，影響投資者風險評估與資金配置效率。未來監管部門可考慮出臺針對雙碳領域的專項信息披露指引，細化披露要求，引入行業專家審查機制，提升披露質量與專業性和可比性，為投資者提供更有價值的參考。

◎ 二是引導耐心資本參與，優化投融資結構。雙碳科創企業普遍處于技術驗證或早期擴張階段，面臨“高風險、長周期”的融資困境，金融部門需引導具備長期視野與風險容忍度的耐心資本參與。此外，政府也可通過政策性擔保工具、提供稅收激勵等方式，吸引更多市場資金參與科創債投資。

◎ 三是健全投資退出機制，完善配套制度建設。雙碳技術創新融資的“退出”機制薄弱，制約了耐心資本與市場化資金的持續投入。建議政府與金融部門完善科創債市場流動性支持，構建更豐富的退出工具組合。通過完善配套制度建設，提升綠色科創債的“募投管退”全周期運行能力。

展望未來，期待科創債在制度保障與市場化機制協同發力下，能夠發揮積極作用，為雙碳技術創新注入可持續的、高效的金融動能。

參考文獻

1.交易商協會. 關于推出科技創新債券 構建債市“科技板”的通知[Z]. 2025.

2.上海證券交易所.關于進一步支持發行科技創新債券服務新質生產力的通知[Z]. 2025.

3.舒利敏，廖菁華，謝振. 綠色信貸政策與企業綠色創新—基于綠色產業視角的經驗證據[J]. 金融經濟學研究，2023，38(2): 144-160.

4.宋肖肖，王愛萍，胡海峰. 綠色投資者與企業綠色創新：基于機構投資者注意力視角[J]. 國際金融研究，2025(2): 85-96.

5.中國人民銀行，中國證監會（人民銀行等，2025a）. 中國人民銀行 中國證監會公告[2025] 第8號[Z]. 2025.

6.中國人民銀行，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中國證監會（人民銀行等，2025b）. 綠色金融支持項目目錄（2025年版）[Z]. 2025.

7.Brown J, Fazzari S, Petersen B. Financing innovation and growth: Cash flow, external equity, and the 1990s R&D boom[J]. The Journal of Finance, 2009, 64(1): 151-185.

8.Dalla Fontana S, Nanda R. Innovating to net zero: Can venture capital and start-ups Play a meaningful role[J]? Entrepreneurship and Innovation Policy and the Economy, 2023(2): 79-105.

內容來源| 財新

圖片來源｜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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