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UTMB起跑前,艾米麗、陳霖與“大姐大”在前排并肩戰斗(軻影像)
作者丨沈天浩
編輯丨TR100團隊
圖片丨軻影像、受訪者提供
去年,陳霖以女子第四名沖過UTMB終點線,創造了UTMB組別中國女子選手最佳成績。今年,她帶著滿滿的信心與能量回到霞慕尼,一個半月備戰期訓練的身心狀態,也都在傳遞著積極的信號。
▲出發前,陳霖信心十足
2025UTMB比賽當天,恰逢陳霖教練高老師的生日,高老師賽前發朋友圈:“希望陳運動員的第二場UTMB,平安歸來。”
比賽出發后,高老師一直關注著陳霖的軌跡。
“前幾個站點,她的打卡都很正常。”高老師說,“可到了CP4,時間明顯變慢了。”
今年賽事改道,前段多了一些距離和爬升,如果扣掉這些差異,陳霖進站CP4比去年慢了20多分鐘——這屬于正常可控的范圍。
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不是那么簡單了。
“我以為她是在主動控速,”高老師說,“去年她其實還沒有足夠適應UTMB的賽道,后三分之一賽段全憑意志堅持。今年我們賽前就計劃要控制節奏,爭取全程可持續的一個前進速度。”可隨著系統一遍遍刷新,陳霖預計到達下一個站點的時間依然是空白。
高老師明白,陳霖在CP4出問題了。
8月29日下午17:45,陳霖與來自世界各地的選手從鎮中心友誼三角廣場出發。天空很快下起了雨,隨著天色漸暗,雨水越來越大。
陳霖早就穿上了沖鋒衣,經過前三個CP點后,在從1千多海拔向2600海拔連續爬升的過程中,海拔越升高,天氣越惡劣,在結束爬升前的2公里,雨點混合著冰雹,被狂風卷起砸在臉上,陳霖感覺到身體發冷,肌肉開始失去控制。這里的海拔已經來到了2400米,距離CP4還有2公里爬升和4公里下降。
陳霖想加快跑動速度取暖,早一點抵達CP4換裝保暖。然而,寒冷變得難以抵御,她的肌肉開始痙攣。先是大腿,再是小腿,疼得她只能在跑與走之間切換。可一旦慢下來,體溫下降得更快,陷入惡性循環。
“有段時間我都動不了了。一動腿就抽筋,根本不讓我動。”當時,雨點和冰雹不停拍打著她。陳霖對越野100說,自己當時忍不住發出顫抖的聲音,那是一種出于生命本能的恐怖呻吟。
在爬升到最高點時,陳霖意識到自己處在比較嚴重的失溫狀態。她的比賽生涯從未經歷過如此艱難的時刻,她想到了求助,但馬上意識到這段山路前后十幾公里沒有信號,呼救沒有太大意義,唯一的自救方法就是“必須下去”。
4公里下坡本該相對輕松,可實際情況相反:Z字形陡坡路面,雨水和山體匯成溪流,鞋底不斷打滑,加上腿部肌肉一直在抽筋,身體一直在顫抖,每一步都得依賴登山杖支撐,每一步都是在向死而生。“當時腦子不太好使,反應變慢,但能真切感受到死亡接近的恐懼。”陳霖對越野100說。
很久很久之后,遠處終于出現了CP4的燈光。
踉踉蹌蹌走進補給站,看到的一幕猶如災難現場:有人全身濕透,被志愿者抱著取暖;有人雙手捧著熱水,裹著幾層毯子;有人換下濕衣服,急急套上羽絨服。每個人都在和低溫對抗。
那是個煎熬的夜晚,陳霖蜷縮在CP4的帳篷里,外面的寒風仍在鉆進來,身體的顫抖停不下來。她說:“到了帳篷里面,身體停止運動,感覺更冷。因為衣服已經冰透了。”
陳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是國內的男子精英選手張偉強在喊她。張偉強進站有一會兒了,已經緩過來了,他幫陳霖打開背包,拿出衣服。當時,陳霖的手已經凍僵,無法從背包里拿取物品。
何東的羽絨服經過了兩次傳遞,從張偉強披到了陳霖身上。披上羽絨服的陳霖不想退賽。但補給站的志愿者觀察她的情況,摸她的手和核心溫度,搖搖頭。把她從CP4的大帳篷帶到后面一個更溫暖的屋子。
陳霖與何東,此前彼此并不算熟,這次成了共患難的“戰友”。何東覺得身體恢復差不多了,決定還是繼續跑,不想就此止步。陳霖將羽絨服還了回去,何東就把自己用過的毛毯給了她。
“何東幫我裹上毛毯,一層又一層,像個粽子一樣。那一刻我真的挺感動的——當你接受到這樣的善意,你的心里會覺得很溫暖。”陳霖感動地對越野100說。
何東最終成功完賽,且成績排中國跑者第四名,全場第44名,用時25:15:51。雖然用時與多吉、申加升和趙家駒差距較大,但在個人層面是了不起的突破,而他幫助陳霖的故事,也觸動了很多人。
何東賽后接受越野100攝影師王亞黑采訪,談到了當時的情況:“從CP3到CP4,其實是大雨夾雜著雪和冰粒,迎面抽在臉上。頭燈在低溫下電量驟降,手也凍僵了,電池根本換不了。”他靠著頭燈微光與他人經過時的余光,挪到半山腰遇到工作人員,請他們幫忙更換頭燈,才順利繼續下撤。
▲張偉強記錄了何東在CP4“解凍”的一幕
據何東描述,當時的爬升段地面有一層白色,山頂在飄雪,體感就在0℃上下,而下山一路上都是稀泥與山水混成的小水溝,“路不要太刺激”。何東回憶:“進入補給站,大家衣服都濕透了,互相幫扶披衣服、蓋毯子,都是舉手之勞。當時陳霖整個人很憔悴,裹著毯子坐著,待了一段時間后氣色才有所回升。其他比賽中,我也遇到過一點點失溫的情況,但都很短暫;這次真的是長時間把你的熱量奪走。”
何東在CP4休息了一個多小時。“肯定想過退賽。U1到U4這些路段,賽道的難度和天氣都已經把你教育了一遍,后面不會更輕松,而心理建設是最難的。”感覺緩過來一些后,他決定放寬心態“作為一個大眾選手把比賽跑完”,最后的結果相當不錯。
此時的陳霖還在猶豫。“我不想就這么放棄,我還在想也許能緩過來,也許天氣會好轉。”她希望能聯系到高老師,聽取教練的意見,但CP4是“非支持站”,沒有團隊,前后十幾公里也完全沒有信號。
“我知道高老師肯定急得不得了,但我沒辦法把我的情況傳遞出去。”她只能委托準備再出發的何東:“你如果到了庫馬約爾,見到高老師,就幫我說一下。”
何東問陳霖要不要一起出發,陳霖說:“別等我。我現在的情況即便能走也快不起來,跑得慢會讓你更冷。”
留在帳篷里的陳霖反復猶豫,最后還是背起背包,嘗試出發。她把保溫毯緊緊貼在身體內側,又在外層裹了一層,心里想著跑一跑把身體熱起來就好了。然而,雙腿一邁出屋子就再次痙攣而無法繼續。
“我跑不起來了,腿完全抽住了。”陳霖說。
站點外生了一堆火,圍著烤火的的人注意到她的異樣,紛紛詢問情況。她第一次回答沒事,但幾步之后腿抽筋到無法動彈,只能承認“不行了”。人們攙扶著把她重新送回了大帳篷。
凌晨一點,陳霖做出了退賽的決定。
理性的她深知,這是唯一對的選擇:從這里出去到庫馬約爾,連續30公里沒有補給點的區間,而且需要連翻兩座海拔2500米的大山,期間還有比較長的一段亂石技術路段,她沒法保證自己在這個賽段還能安全抵達。
感性的她卻極度失落,開始質疑自己:“我準備了這么久,卻以這樣的方式畫上句號。我是不是能力不行?”
與此同時,身在霞慕尼準備去庫馬約爾給陳霖補給的教練高老師在焦灼中不斷刷新比賽實時信息,仍然一無所獲。
高老師清楚,陳霖不是輕易放棄的人。
“夸張點說,她只要能動,就絕不退賽。過去的幾次退賽,基本都是在我強烈要求下實施的。陳霖耐痛苦能力強,以往的比賽哪怕腳底滿是血泡,照樣面帶笑容拖著跑完。”他明白,如果是陳霖自己選擇退賽,那只有一種可能:她動不了了。
高老師開始往各種糟糕的方向設想:會不會是嚴重崴腳?會不會是骨折?他輾轉聯系到組委會,反饋是“我們聯系不到站點”。時間來到凌晨三點,他終于下定決心:開車上山,去找陳霖。那是一條比較危險的盤山路,路邊沒有護欄,白天的時候匯車都要彼此騰地方通過。從霞慕尼到CP4,白天都要兩個辦小時才能抵達,夜里至少三個半小時。
比起開車的危險,高老師更怕這一路很多路段沒有信號,如果陳霖有辦法聯系他了,到時候又找不到自己。但當時的情況,已經不允許他更多猶豫。萬幸的是,高老師開出去不久,他的電話就響了——是陳霖。她跟隨一輛韶音工作人員的車離開了CP4,來到有信號的地帶,第一時間給教練報了平安。
“平安歸來”。高老師許下的生日愿望,在此刻實現了,即便是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
UTMB退賽后,陳霖錄了一段8分鐘的視頻,發在社交媒體上,引發了熱烈的反響。
“第一,是想讓大家知道我平安。”她解釋發這條視頻的原因:“第二,是把我遇到的情況講清楚,希望呼喚更多人重視風險,對風險有更深的認知。”
▲格格霖發布在社交媒體的視頻截圖
近期,格格霖的短視頻更新得越來越少:“時間精力確實有限,訓練量和時長都上去了,恢復時間也要花費更多。現在我的訓練和恢復時間接近五五開,確實擠不出太多空閑。”
陳霖覺得這種分享意味著責任:“作為一個被關注的越野跑者,我經歷的東西能給別人不同的感受與啟發,讓大家少走彎路,我希望做這樣的事情。”
▲ Adidas TXRREX參加UTMB組別的精英運動員合影,前排右一為陳霖(TERREX供圖)
退賽后,陳霖看到“大姐大”考特尼·道瓦爾特僅僅拿到UTMB第10名,卻依然掛滿笑容跑到終點,并在賽后熱情洋溢,讓她感觸很深:“想要成為一個偉大的運動員,運動能力當然很重要,人格魅力也不可或缺。有天賦的人很多,拿過冠軍的人也很多,履歷精彩的人也很多。但‘大姐大’只有一個。”
新科UTMB女子冠軍露絲·克羅夫特,則是陳霖在阿迪達斯Terrex的隊友。面對這樣的惡劣天氣該怎么辦?露絲給出的回答是:“我首先要活過這個夜晚。”
露絲的一句“活下去”,讓陳霖印象猶為深刻,她覺得這些頂尖選手的共同特征是“穩”:“你看到大姐大永遠在笑,露絲也是不緊不慢,凱蒂·施德也是一樣。這種‘穩’,是我一定要努力去學的。這就是參加大賽的意義——你看到很多值得學習的東西,產生觸動,成長會非常快。”
今年上半年的一場阿迪達斯團隊賽,露絲·克羅夫特在暴風雨中也出現了嚴重失溫,之后是被救援下來的。陳霖相信這個經歷一定讓露絲在今年UTMB的比賽中受益。
一名女性越野跑者,想要脫穎而出,需要經歷多少磨難?
此次在UTMB,陳霖深刻地體會到了女性身份帶來的苦衷。在CP4補給站,她看到男生們能里里外外換成全新的干衣服,但她的緊身運動內衣已經濕透,且幾乎沒辦法更換。除此以外,她還在比賽前一天來了生理期。
“你平常能扛的,在那個階段可能就扛不了。”陳霖苦笑著說。
▲霞慕尼的備賽時光(陳霖供圖)
從勃朗峰下撤回到霞慕尼,陳霖見到高老師已是當地時間凌晨5點。“我沒哭。”陳霖說:“我其實還好,因為我知道自己安全了。但他不知道,所以他的情緒比我更復雜。實際上每次大賽,高老師比我更焦慮。雖然他表現得輕松,但我能感受到。”此前在接受越野100采訪時,她聊到過一個很深的問題,毫不思索地脫口而出:“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出現突發情況,高老師是可以決定是否放棄搶救的那個人。”
復述完那番話,陳霖稍微怔了一下,或許是想到了這次在山上經歷的失溫,然后很篤定地補了一句:“信任很重要。如果沒有信任,很多事都走不下去。”
過往,高老師曾經向陳霖提了一個問題:“你想要什么,是眼前利益,還是未來的成就?”
陳霖思索了一會兒,回答說:“我想要職業生涯的高度。”
高老師看來,初入職業道路的陳霖即有多種選擇,而這個選擇無疑是最難的,也最苦。但陳霖主動推開了“流量”這塊貌似最大的蛋糕——徹底停掉了直播帶貨,也基本停掉了短視頻的日常更新,把幾乎全部精力都留給了訓練和比賽。
“她的天花板很高。”高老師說,“其實她的人生可以有很多選擇,每一種都會讓她過得很舒適,而唯獨這條路是最艱難的,要付出無數的血淚,同時又看不到終點。但在這個過程中,她是幸福且快樂的。我把她扶上馬,再送一程,看看能不能送她抵達終點。”
高老師認為陳霖身上所表現或者說傳遞出來的,并不是“卷”,“這是每一位成功者的必經之路,有些粉絲覺得陳霖沒有自己的‘生活’,但可能大家沒理解到的是:這恰恰是陳霖想要的‘生活’,或者說這是在當下的階段她想要的‘生活’。”
即便全力以赴,遺憾依然不可避免,這就是人生。
隨著UTMB落幕,高老師也終于可以暢所欲言:“陳霖今年夏天的備戰非常好,訓練水平比去年高很多。但我賽前不太敢說預期——無論我說什么都會影響她的心態。哪怕我說‘沖前六’,她都可能有壓力,她總是覺得‘別人比她行’。”
高老師賽前的判斷是,陳霖今年突破自己去年的成績沒有懸念,名次方面順其自然,“有很大希望進前三”。沒有在UTMB的終點最終兌現驚喜,也許明年大家會見到一個“更強的陳霖”。
越野100對師徒倆的深夜采訪接近尾聲,陳霖看來釋然了一些:“很多時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達到了自己期待的高度,回看現在經歷的一切,它將是有力量的一個故事。”■
沈天浩
體育媒體人,常駐意大利
TR100駐歐洲特約撰稿人
2024年國際體育記者協會最佳專欄獎得主
連續報道多屆UTMB、巨人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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