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曾經深信不疑，以為改變歷史走向的重大事件必定轟轟烈烈，認為歷史的畫卷由帝王將相和鋼鐵洪流所書寫。

然而，當我們鳥瞰時代的巨輪轟然崩解，便會發現這一切并不如畫卷一樣莊重，改變宏偉藍圖的，很可能是只是無意滴落的一點墨漬。

于是，我們熟知的這個世界，便以一種詭異的方式被打開，并再也回不到從前。

例如在1914年，大學生加夫里洛·普林西斯永遠也想不到，在他以顫抖的手指扣下扳機后，這個世界將有1600萬人死于戰場，并有4個帝國為止陪葬。

又例如2025年9月4日（北京時間9月5日），美國司法部對美聯儲理事麗莎·庫克(Lisa Cook)展開刑事調查，極可能導致有著百年歷史的美聯儲失去“3.5權”的獨立地位，淪為特朗普政策工具箱中的工具。

還特么是工具之一。

?為什么美聯儲與特朗普唱反調？

2025年1月21日，在距離特朗普第二次入主白宮的幾個小時前 ，我曾發表《》一文，篤定鮑威爾和他治下的美聯儲，將成為川皇新政后的眼中釘。

事實上，地球人都知道，因為總統短期政治利益與央行獨立性傳統之間的制度性沖突，卷土重來的特朗普迫切尋求掌控美聯儲。

事實上，在第一個總統任期結束后的重大失敗，使得特朗普把美聯儲拉入了黑名單。

2020年末，在特朗普即將結束第一個總統任期（2017-2021）、決定連任競選時，CNN與FOX new的民調顯示，56%的調查者認為特朗普的經濟政策“損害普通家庭利益”，54%的調查者認為“美國經濟正在惡化”，41%的調查者認為特朗普 “可能會因為經濟領域的表現而出現支持率下跌”。

來自學術界的批評更加嚴厲。經濟學家克魯格曼等人認為，特朗普大規模減稅、去監管的國內經濟政策，以及貿易保護主義為主的國際政策，可能在短時期內扭轉貿易逆差、推動制造業回流，但從長期看，這種刺激作用是“不可持續的”，并可能導致通脹與債務隱患。

此后，2001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喬治·阿克洛夫發表公開信，宣稱“對特朗普總統任期內美國經濟的風險深表擔憂”。

而阿克洛夫還有另一個身份——他是珍妮特·耶倫的丈夫。耶倫是美聯儲歷史上首位女性掌門人（2010-2013），在總統競選期間旗幟鮮明地反對特朗普、支持拜登，并在隨后擔任拜登政府的財政部長。

（在特朗普的小黑本本上，耶倫與拜登排名相當靠前）

更令特朗普惱羞成怒的是，在他的第一個任期內，美聯儲經歷了從合作到對抗的反叛，活生生地從“朝廷心腹”轉變為“心腹大患”。

在特朗普執政的前兩年（2017-2018年），美聯儲針對大減稅造成的經濟過熱現象，先后7次宣布延續漸進式加息，既為政策負面后果擦了屁股，又照顧了總統大人的顏面，雙方的合作較為默契。

爭議出現在2019年，特朗普要求大幅降息刺激經濟，從而在短期內刺激股市、降低中產階級房貸壓力，并緩解制造業回流企業的融資壓力，服務于當時的中期選舉。對此，美聯儲基于一貫的“拒絕政治干預，堅持數據決策”立場，堅決地說NO。

例如時任美聯儲主席鮑威爾多次強調“數據依賴獨立性”，美聯儲在關鍵時刻僅象征性降息3次，遠低于市場預期。甚至在2020年新冠疫情期初期，美聯儲雖然重啟了QE，但始終堅持企業債購買計劃（PMCCF），被認為偏向于中小企業而不是大企業，從而被氣急敗壞的特朗普公開批評：

美聯儲已經成為美國敵人。

而在2024年11月特朗普在大選中勝出，即將回到白宮時，他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將繼續采取寬松的財政政策和積極的貨幣政策。這讓《華爾街日報》的記者大感不惑。

記者拿出一個數據，說美國2025年到期的債務達9.2萬億美元，它們的平均成本（發行利率）為1%，但若以當前4%-5%的實際利率延期，每年需多付約2600億美元利息。那么，政府龐大的財政赤字如何解決？

特朗普邪魅一笑，樂觀地發表了“以降息緩解財政壓力”的天才設想。

這讓美聯儲上下一心，公開反對。鮑威爾完全“不顧場合，不顧立場”，嚴肅批評特朗普的思路嚴重違反了經濟學常識，擔憂強行降息可能重啟通脹螺旋。

此外美聯儲還宣稱：

（本機構）具有法律賦予的“非政治性”使命，其中最重要的是穩定物價和充分就業。如果美聯儲發生動搖，屈從白宮，“將損害全國及全球市場對美元信用的信任”。

這讓特朗普感受到了新仇舊恨加于一身的痛楚。

早在2022年，蓋洛普公司發布的一項民調報告表明，有8%的選民把美聯儲的決策沖突視為特朗普敗選的直接原因。至于因美聯儲強硬態度導致的2020年一季度美元投放性不足，以及由此導致的美股熔斷加劇，更是沖擊了特朗普經濟強人的形象，成為他競選脆敗的直接原因。

而如今，特朗普還沒有正式地“二進宮”，美聯儲這個下屬機構就出來唱反調，還堅決地表達了不合作的態度。這讓睚眥必報的特朗普如何能忍？

黑化的特朗普針對鮑威爾連發暴論，隱晦地表達了“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愿望。

而鮑威爾不甘示弱，公然對記者說：

如果特朗普要求我辭職，我將予以回絕，因為美國法律不允許總統罷免美聯儲主席。

這既是特朗普總統與美聯儲劇烈沖突的來龍去脈，也是雙方矛盾不可協調的根本原因。

那么問題來了：

為什么小小的美聯儲骨頭這么硬？已經成為“史上最強力美國總統”的特朗普，又是如何發起逼宮的呢？

現實比電影還精彩。

?美聯儲由誰說了算？

1907年，吃了數十年“南北統一紅利”與“電氣革命紅利”，迎來鍍金時代的美國，遭遇了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大規模的金融危機。

在這次金融危機中，素來高高在上的銀行，受到了極大的沖擊。在摩根二世（John Pierpont Morgan II）的斡旋下，美聯儲于1913年宣布成立，并逐漸發展為全球權力最大的金融機構。

需要特別指出，美聯儲是美國的央行，但它全名叫做“美國聯邦儲備系統”，而不是“美國聯邦儲備銀行”。這是因為，依照《聯邦儲備法案》，每一家美國的商業銀行，必須購買美聯儲地區分行的股票，成為沒有投票權的股東，而這樣的區域儲備銀行共有12家，它們組成監管美國中央銀行的系統。

12家銀行分布各地，不可能天天開會，因此需要成立一個名為美聯儲理事會的最高管理機構，負責日常監管，以及在制定貨幣政策、金融監管、維護金融市場穩定性方面發揮關鍵作用。

此外，由于美元在全球貨幣儲備、國際支付、結算、外匯交易方面的絕對優勢，是事實上的全球貨幣，因此美聯儲系統中特意成立了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負責貨幣政策的制定。

也就是說，整個美聯儲系統由儲備銀行、理事會、公開市場委員會三大實體組成，扮演著監督銀行穩健經營、維護金融系統穩定、促進經濟發展，保護消費者權益及提升公共利益等角色。它在一定程度上與美國行政部門保持著距離，具有超然的地位，成為“三權分立”制度下隱藏的“第3.5權”。

（美聯儲系統的三個關鍵實體組成，肩負著五大核心功能）

但值得注意的是，雖然的美聯儲在成立之初依賴于大財閥，但它絕不是所謂的私人銀行，它的權力來自于美國國會，是聯邦政府的一個機構，每年都需要向國會報告，并向國會負責。

很顯然，按照美聯儲的基本架構，美聯儲理事會成員是最有權勢的部門，它由7名理事組成，成員由美國總統提名，參議院通過后方可履職。

與此同時，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負責最核心的業務，每年召開8次正式會議，因此也很重要。FOMC的參會席位共12席，包括7名美聯儲理事會理事，以及5位儲備銀行主席（注：紐約儲備銀行股份最大，固定占據1席，另外4席則由11家儲備銀行選舉，輪流擔任）。

綜上所述，雖然美聯儲主席是這個機構的掌門人，但真正的領導核心是7位美聯儲理事會成員，他們決定了包括美國貨幣政策在內的幾乎所有重大事務的決策。

（美聯儲理事會是美儲聯的最高管理機構，獨立于政府，對國會負責）

?特朗普的突襲

了解了美聯儲的歷史沿革與機構設置，我們就知道，為了讓美聯儲成為一個“聽話的部門”，特朗普就必須掌握美聯儲理事會的多數席位。

雖然鮑威爾是公然的反對派，但特朗普并未直接沖他開火。這是由于鮑威爾現任美聯儲主席的任期在明年7月結束，且離職后依然在美聯儲理事會中占有固定一席，因此特朗普已經戰略性地放棄了“當場解職”的沖動想法，轉而打起了其他理事會席位的注意。

例如，與特朗普政見不合，任期到2038年才結束的麗莎·庫克（Lisa cook）。

而在此之前，特朗普利用第一個任期內的影響力，以及贏得參眾兩院多數席位的良機，先后安插了兩位自己人（Michelle Bowman和Christopher Waller），并于2025年7月Kugler離職后，率先提名了Stephan Miran。

因此，已經掌握3席的特朗普，還需要奪得關鍵的第4席，方可讓美聯儲理事會成為他的橡皮圖章。

8月25日，特朗普在其社交媒體“真實社交”上猝然發難，公開了一封致美聯儲理事麗莎·庫克的信件，宣布即刻將其免職。

特朗普在推文中表示，這一決定的依據是美國憲法第二條“美國總統有權任免官員，但需經參議院建議與贊同”，以及《聯邦儲備法》第十條“美聯儲理事會成員可以因故被總統免職”。

但在當時，此事并未引發劇烈反響。

因為參議院同意不是小事，而且聯邦大法官對于“因故”有著嚴格的司法解釋，只有在任期內發生嚴重瀆職，被證實存在“嚴重不當行為或濫用權力”的現象，才能被解職。

但之后，美國司法部律師雅科夫·羅斯(Yaakov Roth)介入，宣稱庫克涉嫌抵押貸款欺詐，最高法院的裁決支持總統解雇政府官員的權力。

讓我們八卦一下，這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事件。

聯邦住房金融局局長比爾·普爾特(Bill Pulte)，向司法部長帕姆·邦迪(Pam Bondi)提交了一份刑事指控，認為庫克在被提名為美聯儲理事的幾個月前，同時將密歇根州和佐治亞州的兩處房產列為其“主要住所”，以獲取更優惠的貸款條件，從而可能構成抵押貸款欺詐。

原來，根據美國的相關法律法規，公民在購買房產時，可以認定其中的一套為“主要住所”（primary home），該套房產的貸款利率可以適度下調，并有機會申請房產稅的減免優惠。通常而言，主要住所可獲得的優惠，大約是：

幾百到數千美元。

如果非要打個比方，這就類似于中國房地產交易中的首套房利率優惠，但優惠力度沒有那么大。

庫克迅速回應道，她是先后在密歇根州安娜堡以及佐治亞州亞特蘭大購買的住宅，她不清楚異地購房是否符合“主要住所”的條件，而且是因為疏忽寫錯了，忘記改回去。

這就涉及了第二個知識盲區。根據美國房地產市場的慣例，公民的主要住所是可以變更的，你在印第安納種玉米時主要居住的房子叫做primary home，收完玉米去加利福尼亞州曬太陽的住所也可以叫做primary home，它們在法理上不矛盾。

在實務中，房地產中介會根據一個粗暴的界限，判斷你購買的房產是否符合primary home的規定：

凡是買房之后60天內搬進去居住的，可以被視為主要居所，進行稅收申報。

更扯淡的是，2021年庫克購買這兩套房，分別貸款了20萬美元和54萬美元，哪怕真的是同時申請了主要住房政策優惠，這才不當獲利幾百美元啊，這是多大的事？說一千道一萬，61歲的庫克很可能犯下了每一個老年人愛占小便宜的習慣性錯誤，用它來指控欺詐，實在是令人啼笑皆非。

美國官員居然連幾百美元的貪腐賬都要算，這是我沒有想到的！

而且根據美國法律界的共識，總統解職美聯儲理事會官員的前提是，發現該官員在任期內有嚴重不當行為或濫用權力。但2021年申請購房優惠時，庫克大姐還沒有被任命為美聯儲理事會成員呢。

這賬，能不能提前清算？

如果開了這個先河，按照這個邏輯，每一個美國官員履職后，媒體記者們都可以深入采訪他的家人朋友，看看TA小時候有沒有拳打南山敬老院、腳踢北海幼兒園，有沒有撒謊行為。

倘若如此，我看這美國，吃棗藥丸。

?世界終將走向平庸

正因為“聯邦住房金融局局長提出指控——司法部部長啟動調查——特朗普總統宣布解職——美聯儲理事被刑事調查”的聯合執法過于絲滑，吃相過于難看，庫克被美國司法部發起刑事調查才會引發軒然大波。

一位律師說：

關于庫克調查與起訴的正當程序權利受到了侵犯…當普爾特在社交媒體上指控抵押貸款欺詐后，特朗普立即要求她辭職。眾所周知，你不能把普爾特局長半夜發的瘋狂推文當成（要求庫克當即被解職的）原因。

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教授萊夫·梅南德直言不諱地表示：

若將此事僅視為針對麗莎·庫克，那就錯了。總統正試圖通過排擠理事會成員，并動用聯邦政府全部力量施壓，迫使他們辭職來掌控美聯儲理事會。

美聯儲一位官員在接受《紐約時報》采訪時表示：

針對庫克的指控固然嚴重，理應展開調查，但在一切尚未有定論之前，本周二（9月2日），總統似乎暗示提名米蘭接替庫克，若參議院批準，米蘭將獲得更長的任期。

前美聯儲主席耶倫認為，她擔心特朗普會將目標對準美聯儲政策制定機構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的其他成員，要么試圖強迫他們離職，要么脅迫他們推行特朗普偏愛的政策。

資本市場對此進行了迅速的回應 。由于擔心美聯儲的獨立性受到威脅，COMEX（紐約商品交易所）金價大幅高開，現貨黃金價格周三（9月3日）觸及3578.59美元/盎司，創下紀錄新高。

理論上，特朗普逼宮美聯儲，似乎離我們還很遠，而且根據“敵人越亂，我們越高興”的奇葩邏輯，國內已經出現了不少興高采烈的吃瓜群眾，似乎又是贏的一天。

但我們其實并沒有高興的理由。

很多人并不明白“一體化”的巨大威力，人們對美聯儲獨立性的擔憂，將進一步削弱對美元計價資產的信任，并將對全球資本流動、外匯匯率、股市與債市指數、大宗商品價格，以及全球經濟增長產生深遠的影響。

在布雷頓森林體系崩潰后，全球經濟走出低谷，持續了數十年的繁榮，這期間離不開國際政治、經濟、文化、科技的發展，但基于美元的全球貨幣流通系統也起到了重要作用。

很難想象，當作為“世界的央行”的美聯儲對美國總統耳提面命之后，這個世界還會好嗎？

在去年下半年時，我和一位群友談到主流的貨幣匯率，我們達成的共識是，歐元積重難返，日元相當光明，而美元則前途混沌。對美元而言，有利的因素是美國中產階級的消費依然強勁，科技創新依然領先；不利因素，顯然就是美聯儲在與總統的博弈中，是否能堅守住最后的節操。

現在看來，美聯儲已經累了，這事難度頗大。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大家只能抱怨環境越來越差了，但強者卻從不抱怨。因為環境就是他們搞差的。

再說了，比起特朗普做壞事更令人難過的是，這世界存在著“道德滑坡”的謬誤。也就是“比爛邏輯”。例如，如果美聯儲臣服于行政權力之下，你猜印度、孟加拉國等國家，會不會抓緊模仿呢？

（此處省略137字）

然后，這個世界可能徹底地走向“黑鐵時代”，讓每一個曾經經歷了二戰后“黃金時代”的人唏噓不已——過去那些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制度建設、發展成果，原來是那么的珍貴和稀有。

艾米莉·狄金森說：

Had I not seen the sun，I could have borne the shade.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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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Sep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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