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機古風《豫章行》賞析

枯木

《豫章行》

西晉 陸機

泛舟清川渚，遙望高山陰。

川陸殊途軌，懿親將遠尋。

三荊歡同株，四鳥悲異林。

樂會良自古，悼別豈獨今。

寄世將幾何，日昃無停陰。

前路既已多，后途隨年侵。

促促薄暮景，亹亹鮮克禁。

曷為復以茲，曾是懷苦心。

遠節嬰物淺，近情能不深。

行矣保嘉福，景絕繼以音。

注：

豫章：古代區劃名稱。最初為漢高帝初年(約于公元前202年)江西建制后的第一個名稱，即豫章郡(治南昌縣)，今天，豫章指南昌地區，是為南昌的別稱、古稱。

陸機：陸機(261年-303年)，字士衡，西晉著名文學家、書法家。

懿親：至親，親人，《左傳?僖公二十四年》:"如是則兄弟雖有小忿，不廢懿親。"

三荊：指紫荊，為灌木，多分枝，因此被譽為兄弟同株，該詩留下一個成語，那就是“三荊同株”，意思是兄弟情深。

四鳥：古代歷正(司歷官)鳳鳥氏的四屬官：即玄鳥氏﹑伯趙氏﹑青鳥氏﹑丹鳥氏。《孔子家語.顏回》載:孔子在衛，聞哭者之聲甚哀。問顏回。顏回回答說:這哭聲不但為死者，而且為生離別者。孔子問其故。對曰:"回聞桓山之鳥，生四子焉。羽翼既成，將分于四海，其母悲鳴而送之，哀聲有似于此，謂其往而不返也。回竊以音類知之。"孔子使人問哭者，果曰：“父死家貧，賣子以葬，與之長決。”后以"四鳥"喻別離之人。

樂會：歡樂相聚，源自漢代佚名古詩《今日良宴會》“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彈箏奮逸響，新聲妙入神。令德唱高言，識曲聽其真。齊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為守貧賤，坎坷長苦辛”。良：誠然，的確。悼：感傷。

寄世：生存在世間，《尸子》老萊子曰：人生於天地之間，寄也，寄者固歸也。幾何：《左氏傳》曰：人壽幾何？日昃：太陽偏西，日中則昃，月滿則虧。《周易?離》：“日昃之離，何可久也？”。陰：光陰。

促促，亹亹（wěi wěi）：事物行進發展的樣子；鮮克禁：很少有能克制禁止的。

曷為：何為，為何，為什么。

復以茲：再以此，又這樣。

遠節：高遠的氣節。嬰物：謂縈懷世務，糾纏于外界事物，呂向注：“有遠大之節，嬰物累必淺。”

行矣：行進啊。德行啊。嘉福：美好的福祉。景絕：景色窮盡。音：聲音，聲譽。

陸機是西晉時期著名的文學家書法家，出身名門士族，為孫吳丞相陸遜之孫，其父陸抗亦為孫吳大司馬，陸機為陸抗第四子。吳國滅亡后，太康十年(289年)，陸機與弟弟陸云一同來到京師洛陽，文才傾動一時，受太常張華賞識，此后名氣大振。時有"二陸入洛，三張減價"之說。

陸機歷任任太傅祭酒、吳國郎中令、著作郎等職，與賈謐等結為"金谷二十四友"。太安二年(303年)，任后將軍、河北大都督，“八王之亂”率軍討伐長沙王司馬乂，卻大敗于七里澗，最終遭讒遇害，被夷三族。

陸機"少有奇才，文章冠世"，詩重藻繪排偶，駢文亦佳。與弟陸云俱為西晉著名文學家，被譽為"太康之英"。與潘岳同為西晉詩壇的代表，形成"太康詩風"，世有"潘江陸海"之稱，他的《文賦》是我國古代文學理論的著名作品。

陸機亦善書法，其草隸書《平復帖》是中古代傳世年代最早的名家法帖，也是歷史上第一件流傳有序的法帖墨跡。有"法帖之祖"的美譽。宋徽宗題簽并鈐璽印，后入清內府，旋出歸成親王永瑆、恭親王奕?，后歸溥儒等人，建國后由張伯駒先生捐獻故宮博物院收藏。

陸機深受黃老思想內修之學的影響，恪守道家崇尚自然的思想，因此詩文頗有老莊風范。這首詩就是其中之一。該詩寫作時間，從詩詞大意上來看，以及前去南昌之地。猜測應該是永寧元年(301年)，陸機41歲被流放時所寫，陸機乘舟前去豫章（南昌），弟弟陸云在岸上送行，陸機感懷兄弟送別之情，同時感傷光陰速逝，因此作此詩。

該詩了解典故的話，簡單易懂，詩詞大意為：

乘舟在江水之中，愿望遠處高山在水中的倒影；陸路和水路不同軌跡，我在江上，弟在岸上，船越行越遠，只好遠遠尋找兄弟的身影；遠古桓山鳳鳥氏的四子，長大后司職各地分別，其母悲鳴，憂傷不能在一起，而紫荊樹雖然分枝多，就像兄弟一樣，卻能同株相攜扶；自古以來歡聚容易，離別傷悲，古今亦然。

人生在世能有幾何？日頭偏西自然會落下，光陰似箭，難以停駐，次生已過大半，后半身隨著日月侵襲，逐漸衰老，就像日暮春末，花開過后自然會掉落，誰也難以抵擋，這是自然規律，那么為什么還要感傷呢？只是因為曾經苦心孤詣，辛勤付出，結果竟然成了這樣子（被流放）。

雖然有著遠大的志向，可是瑣事纏身，自然和朋友們感情變淺，然而兄弟之情永遠深厚；良好的德行能夠保佑祈福，即便是景色日暮，也有美好的詩文歌頌，人的行跡即便是幻滅，也有美德傳頌。

該首古風詩，描述兄弟送別的情景，高山倒影、江水緩逝，孤舟一葉，漸漸遠去，日暮途遠，感傷古今，真情流露，感情真摯，離別之情，溢于言表，讓人讀之不禁潸然淚下。

聯想到陸機不久遇赦之后，雖然復起，沒有兩年，卻被讒害，慘遭滅族，悲慘的命運讓人不能不感嘆老天之捉弄，然而陸機卻為后世留下了不滅的作品，其文章書法得以流芳千古，也算應了詩文之讖吧。

2018-4-10榆木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