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一種程序性細胞死亡途徑 1.1 Parthanatos的發現與命名
Parthanatos是一種新近被闡明的程序性細胞死亡(Regulated Cell Death, RCD)形式。它的命名結合了其核心分子機制與古希臘神話,是一個由“PAR”和“Thanatos”構成的合成詞。“PAR”是聚(ADP-核糖)(poly(ADP-ribose))聚合物的縮寫,而“Thanatos”是希臘神話中的死神人格化身。這個名稱概括了其本質:一種由PAR聚合物積累所介導的細胞死亡過程。這一概念的提出主要歸功于Ted和Valina Dawson教授及其團隊的研究,他們將Parthanatos定義為一種不依賴于半胱天冬酶(caspase)的細胞死亡亞程序,其關鍵性地依賴于聚(ADP-核糖)聚合酶1(Poly(ADP-ribose) polymerase 1, PARP-1)的過度激活。這種命名方式直接將該途徑的身份與其核心分子介質PAR錨定在一起,從而區別于其他以形態學變化(如凋亡apoptosis,焦亡pyroptosis)命名的死亡形式。
1.2 Parthanatos作為一種獨特的程序性細胞死亡模式
在不斷擴展的細胞死亡機制詞庫中,Parthanatos是一個高度編排和程序化的過程,與經典的細胞死亡范式——凋亡(caspase依賴性)、壞死(傳統上被視為非程序性)和自噬——截然不同。其最關鍵的定義性特征是對PARP-1過度激活的絕對依賴性。這種嚴格的依賴性不僅僅是一個特征,而是Parthanatos的核心,使得在Parthanatos發生的情境下,通過基因敲除或藥物抑制PARP-1能產生顯著的細胞保護作用。
1.3 其在健康與疾病中的重要性概述
Parthanatos在生物學中扮演著雙重角色。在生理條件下,PARP-1的基線活性對于維持基因組穩定性和介導DNA修復至關重要,是細胞存活的守護者。而當其被過度激活時,則會觸發致命的級聯反應,這一過程與多種病理狀態密切相關。這些疾病譜系廣泛,包括急性缺血性損傷(如中風和心肌梗死)、慢性神經退行性疾病(如帕金森病和阿爾茨海默病)、糖尿病以及癌癥。
面對輕微的DNA損傷,PARP-1通過促進修復來保障細胞存活。而當DNA損傷的程度變得嚴重且持續時,PARP-1的活性水平會跨越一個關鍵閾值,從一個“守護者”轉變為一個“執行者”,觸發Parthanatos死亡程序。這并非一個簡單的“開/關”切換,而更像一個“調光器”模型:過低的PARP-1活性可能導致基因組不穩定;適度的、“恰到好處”的活性水平則促進修復與存活;而過度的活性則不可逆地啟動死亡。例如,研究指出,中等程度的PARP-1激活可以保護細胞,而過度激活則是致命的。這一基于閾值激活的模型具有深遠的治療意義。它解釋了為何PARP抑制劑并非對所有細胞都具有毒性,而是在特定條件下(如合成致死)尤為有效。同時,它也提示,開發旨在“調節”而非完全“清除”PARP-1活性的療法,可能提供一種更為精細的治療策略,尤其是在神經退行性疾病中,維持其基礎的DNA修復功能同樣至關重要。
II. Parthanatos的分子編排
Parthanatos的執行過程是一系列精確協調的分子事件,從細胞核內的損傷感知開始,通過信號傳遞至線粒體,最終在細胞核內完成致命一擊。
2.1 啟動:嚴重DNA損傷與PARP-1的過度激活 2.1.1 PARP-1的結構與雙重功能
PARP-1是一種在細胞核內高度富集的酶,其蛋白質結構包含三個關鍵功能域:一個位于N端的DNA結合域,含有兩個鋅指結構,負責識別DNA斷裂;一個中心自修飾域;以及一個位于C端的催化域7。在生理狀態下,PARP-1扮演著DNA損傷“分子傳感器”的角色。當它識別到DNA單鏈或雙鏈斷裂時,會迅速結合到損傷位點,并利用其催化活性合成PAR聚合物,以此作為“信號旗”,招募其他DNA修復蛋白(如XRCC1、DNA連接酶III等),從而啟動堿基切除修復(BER)等通路,維護基因組的完整性。
2.1.2 過度激活的轉換開關
從促進存活的修復功能到啟動死亡程序的轉變,是Parthanatos過程中的關鍵節點。觸發這一轉變的并非DNA損傷本身,而是損傷的“嚴重程度”和“持續時間” 。當細胞遭遇大量且難以修復的DNA損傷時,例如由活性氧/氮物質(ROS/RNS,如過氧化氫H2O2、過氧亞硝酸鹽ONOO?)的爆發、谷氨酸興奮性毒性、缺血-再灌注損傷或強效烷化劑(如MNNG)引起的大量DNA斷裂,會導致PARP-1被持續、大規模地過度激活,從而啟動Parthanatos的級聯反應。
2.2 信號傳遞:作為核-線粒體死亡信使的PAR聚合物 2.2.1 聚(ADP-核糖)(PAR)的合成與積累
一旦被過度激活,PARP-1會大量消耗其底物——煙酰胺腺嘌呤二核苷酸(NAD+),在自身和其他核蛋白(如組蛋白)上合成長鏈、分支化的PAR聚合物。這些PAR聚合物在細胞核內的大量積累是Parthanatos啟動的核心事件。細胞內存在一種名為聚(ADP-核糖)糖水解酶(PARG)的酶,其功能是降解PAR聚合物,相當于一個“剎車”系統。在缺乏PARG的細胞中,Parthanatos的進程會加劇,這直接證明了PAR聚合物本身的細胞毒性。
2.2.2 PAR的易位與核-線粒體串擾
一項里程碑式的發現揭示,PAR聚合物并非僅僅是細胞核內的靜態產物,而是一種活躍的死亡信號分子。大量合成的游離PAR聚合物能夠從細胞核易位至細胞質,并進一步向線粒體傳遞信號。這代表了一種新穎的致死性細胞內通訊方式——一種由PAR聚合物精心策劃的、從DNA損傷發生地(細胞核)到細胞死亡調控中樞(線粒體)的直接串擾。
2.3 執行:AIF-MIF軸與最終的細胞解體 2.3.1 PAR介導的凋亡誘導因子(AIF)的釋放
當PAR聚合物到達線粒體后,它們會直接結合到位于線粒體內膜間隙的黃素蛋白——凋亡誘導因子(Apoptosis-Inducing Factor, AIF)上。這種結合事件破壞了AIF在線粒體中的錨定,導致其從線粒體釋放到細胞質中。AIF的釋放被認為是Parthanatos細胞死亡不可逆轉的“承諾點” 。
2.3.2 AIF/MIF復合物的核易位
在細胞質中,釋放的AIF會與巨噬細胞移動抑制因子(Macrophage Migration Inhibitory Factor, MIF)形成一個穩定的復合物。在此復合物中,AIF扮演著“伴侶蛋白”的角色,引導整個AIF/MIF復合物易位進入細胞核。
2.3.3 MIF作為執行者核酸酶
最終的致死步驟由MIF完成。一旦進入細胞核,MIF(也被稱為Parthanatos相關AIF核酸酶,Parthanatos-Associated Apoptosis-inducing factor Nuclease, PAAN)便發揮其核酸酶活性,將基因組DNA切割成大片段(約50 kb),并引起廣泛的染色質濃縮(染色質溶解),最終導致細胞死亡。整個過程完全不依賴于caspase的參與。
2.4 對能量耗竭假說的重新審視
關于Parthanatos致死的主要原因,歷史上曾存在一場重要的科學辯論。最初的假說認為,PARP-1的過度激活導致細胞內NAD+的大量消耗,進而引發ATP的枯竭(因為每合成一分子NAD+需要四分子ATP),最終導致災難性的能量崩潰和細胞“自殺” 。
然而,更新且更有力的證據對這一觀點提出了挑戰。研究表明,即使在沒有顯著NAD+或ATP耗竭的情況下,Parthanatos依然可以發生。特別是在缺乏PARG的細胞中,PAR聚合物會積累到致死水平,但細胞并未出現能量危機。因此,盡管能量耗竭是PARP-1過度激活的常見后果,但現在它被普遍認為是次級效應,而非啟動死亡的主要信號。PAR聚合物本身的直接毒性才是Parthanatos的主要驅動力。
深入分析Parthanatos的分子機制可以發現,其核心參與者——PARP-1、AIF和MIF——都是具有重要生理功能的“多效性”蛋白。PARP-1是DNA修復的關鍵酶,AIF是維持線粒體正常呼吸功能的氧化還原酶,而MIF則是一種參與炎癥反應的細胞因子。Parthanatos的發生并非由像凋亡中的caspase家族那樣的專用“死亡蛋白”驅動,而是代表了一種在極端應激條件下對現有、必需的細胞機器的病理性“劫持”和“功能挪用”。當系統被推向其生理極限時,這些原本促進存活的蛋白被轉化為一個致命的執行小隊。這一“劫持”模型解釋了為何Parthanatos與細胞應激性疾病(如缺血和神經退行性疾病)的聯系如此緊密。同時,這也帶來了巨大的治療挑戰:如何在抑制這些蛋白病理性的促死亡功能的同時,不干擾它們必需的促存活作用。這要求開發高度特異性的抑制劑,例如,只針對MIF的核酸酶活性而非MIF蛋白本身進行抑制,或者通過調節PARP-1的活性來防止其過度激活,而不是完全阻斷其功能。
III. 細胞死亡模式的比較分析
為了明確Parthanatos的獨特性,有必要將其與其它主要的細胞死亡形式進行系統性的比較。
3.1 Parthanatos vs. 凋亡(Apoptosis)
最根本的區別在于對caspase的依賴性。凋亡是一個典型的caspase依賴性過程,其信號通路最終匯集于執行者caspase-3、-6和-7的激活,這些酶通過切割關鍵底物來拆解細胞。相比之下,Parthanatos被明確定義為caspase非依賴性的死亡方式。在形態學上,兩者都表現出染色質濃縮,但凋亡的特征是形成規整的、被膜包裹的凋亡小體,以及在凝膠電泳上呈現出梯狀條帶的小片段DNA。而Parthanatos則導致大規模(約50 kb)的DNA片段化,并且不形成凋亡小體。
3.2 Parthanatos vs. 壞死(Necrosis)
傳統的壞死被認為是由急性物理或化學損傷導致的非程序性、被動的細胞死亡過程。其形態學特征是細胞腫脹(oncosis)、細胞器崩解和質膜破裂,最終導致細胞內容物釋放,引發強烈的炎癥反應。與此相反,Parthanatos是一個受精確調控的程序化通路。盡管Parthanatos在后期也表現出質膜完整性的喪失,這與壞死有相似之處,但其本質是一個由分子事件有序驅動的過程,而非混亂的崩潰。
3.3 Parthanatos vs. 壞死性凋亡(Necroptosis)
壞死性凋亡是另一種形式的“程序性壞死”,但其信號傳導機制與Parthanatos完全不同。壞死性凋亡同樣不依賴于caspase,但其執行依賴于受體相互作用蛋白激酶1和3(RIPK1, RIPK3)以及混合譜系激酶結構域樣蛋白(MLKL)的激活。最終,磷酸化的MLKL寡聚化并易位至細胞膜,通過在膜上打孔來執行細胞死亡。Parthanatos的發生則完全獨立于RIPK-MLKL軸,而是由其標志性的PARP-1-AIF-MIF通路所定義。
3.4 表1:主要細胞死亡途徑的比較特征
為了直觀地總結這些差異,下表對幾種主要的細胞死亡方式進行了比較。
特征
Parthanatos
凋亡 (Apoptosis)
壞死 (Necrosis)
壞死性凋亡 (Necroptosis)
性質
程序性/受調控
程序性/受調控
非程序性/意外
程序性/受調控
關鍵觸發因素
嚴重的DNA損傷、氧化應激、興奮性毒性
死亡受體配體結合、細胞內應激、生長因子撤離
嚴重的物理/化學創傷、缺血
死亡受體激活(caspase抑制時)、病原體感染
關鍵分子介質
PARP-1, PAR, AIF, MIF
Caspase家族, Bcl-2家族, Apaf-1
無特定調控分子
RIPK1, RIPK3, MLKL
Caspase依賴性
否(有時次級激活)
形態學標志
染色質濃縮、大片段DNA斷裂、線粒體去極化、晚期質膜破裂
細胞皺縮、染色質固縮、核碎裂、形成凋亡小體、質膜出泡
細胞腫脹、細胞器腫脹、質膜破裂、細胞內容物釋放
細胞腫脹、細胞器腫脹、質膜破裂、中度染色質濃縮
質膜完整性
早期維持,晚期喪失
維持至晚期(凋亡小體形成)
早期喪失
早期喪失
免疫學后果
促炎性
非炎性/“沉默”
強促炎性
強促炎性
IV. Parthanatos的病理生理學圖景
Parthanatos作為一種基本的細胞死亡機制,其失調與多種人類重大疾病的發生發展密切相關。
4.1 神經退行性疾病:一個共同的執行者 4.1.1 帕金森病(Parkinson's Disease, PD)
Parthanatos被證實是導致帕金森病中多巴胺能神經元選擇性丟失的關鍵機制之一。一項重要的發現揭示了一種不依賴于DNA損傷的PARP-1激活途徑。在PD中,Parkin蛋白的功能障礙導致其底物AIMP2的積累。積累的AIMP2會易位至細胞核,并直接與PARP-1結合,從而異常激活PARP-1,觸發Parthanatos 。這一發現為PD的核心遺傳/病理特征(Parkin/AIMP2功能異常)與Parthanatos級聯反應之間建立了直接的分子聯系。此外,在PD患者的腦脊液中也檢測到了PAR水平的升高,進一步證實了該通路在疾病中的激活。
4.1.2 阿爾茨海默病(AD)、亨廷頓病(HD)和肌萎縮側索硬化(ALS)
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Parthanatos是這些不同神經退行性疾病中一個共享的細胞死亡執行機制。盡管每種疾病的初始誘因不同(如AD中的β-淀粉樣蛋白),但它們最終都趨同于引發氧化應激、DNA損傷和PARP-1的過度激活,從而啟動共同的死亡通路。
4.2 急性缺血性損傷:再灌注的殺手 4.2.1 腦缺血(中風)
在中風后,缺血半暗帶區域的神經元死亡主要是由Parthanatos驅動的。其核心機制是缺血-再灌注損傷。血流恢復雖然必要,但會引發ROS的爆發式產生和谷氨酸的過度釋放(興奮性毒性),這兩者都會導致神經元DNA的嚴重損傷,進而過度激活PARP-1。臨床前動物模型為這一機制提供了強有力的證據:在小鼠中風模型中,通過基因敲除或藥物抑制PARP-1,能夠顯著減小腦梗死體積,并改善神經功能預后。
4.2.2 心肌梗死(MI)
類似的過程也發生在心臟。在心肌梗死后的缺血-再灌注過程中,Parthanatos是導致心肌細胞死亡的重要原因。因此,靶向這一通路被認為是保護心肌、改善心臟功能的有前景的策略。
在對Parthanatos進行臨床轉化研究時,一個不容忽視的復雜性來自于臨床前模型中觀察到的顯著性別差異。中風動物模型的研究揭示,PARP-1/AIF通路(即Parthanatos)是年輕雄性小鼠腦缺血后神經元死亡的主要驅動力。然而,令人驚訝的是,這條通路在年輕雌性小鼠中似乎并不起決定性作用,這表明雌性可能利用了不同的死亡機制或擁有內在的保護因素。此外,大多數臨床前研究使用的是年輕動物,而中風主要影響的是老年人群,老年個體的免疫系統狀態和激素水平與年輕個體截然不同。這構成了藥物研發中的一個關鍵轉化障礙。一種靶向Parthanatos的療法(如PARP抑制劑)可能對男性中風患者非常有效,但對女性患者則可能無效。這一發現從根本上挑戰了神經保護藥物研發中“一刀切”的傳統模式,并強調了在臨床前研究和臨床試驗設計中考慮性別和年齡因素的緊迫性。
4.3 腫瘤學:一把雙刃劍 4.3.1 Parthanatos作為腫瘤抑制機制
Parthanatos可以被治療性地誘導,用于殺死癌細胞。這一點對于那些已經對凋亡產生耐藥性的腫瘤尤為重要,因為凋亡抵抗是癌癥的一個普遍特征。通過激活一個替代性的、不依賴于caspase的死亡通路,治療可以繞過這種耐藥性,達到清除腫瘤細胞的目的。
4.3.2 促腫瘤發生的作用
然而,Parthanatos在癌癥中的角色是復雜且依賴于具體情境的。雖然急性誘導Parthanatos是有效的治療手段,但在腫瘤微環境中,慢性的、亞致死水平的PARP-1活性反而可能促進基因組的不穩定性,并引發慢性炎癥,這些因素都可能悖論性地驅動腫瘤的進展和轉移。更有研究發現,在某些癌癥類型中(如乳腺癌),Parthanatos相關基因的高表達與患者的不良預后相關,這可能與其促進基因組不穩定或誘導耐藥機制有關。
4.3.3 臨床相關性
Parthanatos的臨床相關性在急性髓系白血病(AML)的治療中得到了直接體現。研究發現,在接受化療的AML患者中,如果其癌細胞表現出Parthanatos的特征,那么這些患者的生存率會顯著提高。這表明,化療的療效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能否成功觸發腫瘤細胞的Parthanatos死亡程序,凸顯了該通路在決定治療結局中的重要作用。
V. 治療前沿:靶向Parthanatos通路
鑒于Parthanatos在多種疾病中的核心作用,靶向該通路的各個環節已成為藥物研發的熱點領域。
5.1 PARP-1抑制劑:一種具有雙重應用的臨床驗證策略 5.1.1 作用機制
PARP抑制劑(PARPi),如奧拉帕利(Olaparib)、盧卡帕利(Rucaparib)和維利帕利(Veliparib),是一類小分子藥物。它們通過與NAD+競爭結合PARP酶(主要是PARP-1和PARP-2)的催化位點,從而抑制其酶活性。
5.1.2 在腫瘤學中的應用(誘導細胞死亡)
PARPi目前最主要的應用領域是癌癥治療,其核心作用機制是“合成致死”。在攜帶DNA修復基因(如BRCA1/2)突變的腫瘤中,細胞的同源重組(HR)修復通路本身存在缺陷。當使用PARPi抑制PARP-1后,其替代性的單鏈斷裂修復通路也被阻斷。這導致細胞在復制過程中,無法修復的單鏈斷裂會轉化為致命的雙鏈斷裂。由于HR通路缺陷,這些腫瘤細胞無法修復雙鏈斷裂,最終走向死亡。雖然這是其經典機制,但PARPi也能通過調節Parthanatos發揮作用,例如與凋亡誘導劑聯合使用,可以協同殺死癌細胞。
5.1.3 在神經保護中的應用(阻止細胞死亡)
與在腫瘤學中的目標相反,在神經退行性疾病和中風的治療中,目標是“阻止”Parthanatos的發生以保護神經元。在這種情況下,PARPi被用來阻斷PARP-1的過度激活,從而中斷下游的PAR積累、AIF釋放和神經元死亡的級聯反應。大量的臨床前研究已經證實了PARPi在多種神經損傷模型中的神經保護效果。
5.2 靶向效應器:下一波治療浪潮 5.2.1 抑制AIF的策略
由于AIF從線粒體的釋放是Parthanatos的“承諾點”,因此開發能夠阻斷PAR與AIF相互作用或阻止AIF易位的分子,是阻止該通路的可行策略。
5.2.2 MIF核酸酶抑制劑:一種精準治療方法
最精準的治療靶點是最終的執行者。鑒于MIF是負責降解DNA的核酸酶,特異性地抑制其核酸酶活性,可以在不影響AIF或MIF其他多重生化功能的情況下,精確地阻斷Parthanatos的最后一步。目前,已經有小分子抑制劑(如PAANIB-1)被開發出來,專門用于阻斷MIF的核酸酶功能,并在預防Parthanatos介導的細胞死亡中顯示出潛力。
5.2.3 SARM1抑制劑:一個新前沿
最近的一項重要發現為Parthanatos的治療開辟了全新的途徑。研究表明,NAD+水解酶SARM1在神經元的Parthanatos中是必需的。SARM1的作用位于PARP-1激活的下游,但在AIF釋放和細胞死亡的上游。這意味著,目前正在為治療軸突變性而開發的SARM1抑制劑,可能在治療由Parthanatos介導的多種疾病中具有廣泛的應用前景。
對Parthanatos通路的治療策略揭示了一個深刻的現象:針對同一通路的干預,其治療目標會根據疾病背景而發生根本性的轉變。在癌癥治療中,目標是“促進”細胞死亡,通常是通過削弱細胞的修復能力,使其在損傷面前更加脆弱(如合成致死)。然而,在神經退行性疾病和中風的治療中,目標恰恰相反,是“抑制”細胞死亡,以保護珍貴且不可再生的神經元。這種現象形成了一個有趣的悖論:同一種藥物,如PARP抑制劑,在腫瘤學領域是一種“促死亡”藥物,而在神經病學領域則是一種“抗死亡”(神經保護)藥物。這充分說明,靶向一個生物學通路的治療效果完全取決于細胞所處的具體環境以及期望達成的臨床目標。更進一步,這也啟發了新的藥物研發方向:開發能夠特異性“誘導”Parthanatos的藥物(如PARP激活劑或促進AIF/MIF易位的分子)可能成為一種新穎的抗癌策略,而針對下游執行者如MIF和SARM1的抑制劑則更適合用于神經保護。
VI. 結論與未來方向 6.1 現有知識的綜合
本文闡述了Parthanatos作為一種由PARP-1驅動、不依賴于caspase的獨特程序性細胞死亡形式。其核心機制由PAR聚合物作為死亡信號分子所編排,將細胞核的DNA損傷與線粒體的AIF釋放以及最終由MIF介導的細胞核摧毀聯系起來。Parthanatos在從急性損傷到慢性神經退行性疾病乃至癌癥等多種人類重大疾病的病理生理過程中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
6.2 關鍵未解問題與未來研究方向
對Parthanatos的理解仍在不斷深入,未來的研究應聚焦于以下幾個前沿問題:
●決定PARP-1從“促存活”向“促死亡”功能轉變的確切分子閾值和調控因素是什么?
●在不同細胞類型中,除了MIF之外,是否還存在其他執行Parthanatos的核酸酶?
●如何將臨床前中風模型中觀察到的性別特異性差異轉化為臨床試驗設計和個體化醫療策略?
●我們能否開發出在選擇性誘導癌細胞發生Parthanatos的同時,保護正常組織的治療方法?
● Parthanatos與其他細胞死亡通路(如凋亡、自噬)之間的相互作用的全貌是怎樣的?如何利用這些相互作用來設計更有效的聯合療法?
6.3 Parthanatos在精準醫學中日益重要的角色
展望未來,Parthanatos相關的生物標志物(如腦脊液中的PAR水平)有望用于疾病的早期診斷或預測治療反應。更重要的是,對這一獨特死亡通路的深入理解和靶向干預,為攻克現代醫學面臨的一些最具挑戰性的疾病,提供了全新的、可量身定制的治療策略。隨著研究的不斷推進,Parthanatos必將在精準醫學時代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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