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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幾天的你，有沒有在短視頻里刷到以下臺詞？

“如果你的塑料袋被風吹走，我將不承認收了你的錢。”

“今天的雞排有點大，請你原！諒！我！”

“我已經沒有任何理由再讓你等了。”

這是最近江西景德鎮一個被稱為“主理人雞排哥”的攤主的臺詞。這個“雞排哥”火得有些莫名其妙，不是因為雞排的味道有多驚為天人，而是因為他那些極具原則性，又帶著一絲笨拙幽默的回復。

流量像洪水一樣涌來。

攤位前排隊的隊伍，從街頭排到巷尾。鏡頭之下，這個小小的雞排攤，變成了一個家族的舞臺。雞排主理人負責核心運營，他的妻子協助制作，小姨負責直播，母親承擔后勤，大舅、二舅、老舅分別參與制作、吆喝和腌制，連侄子都在一旁熟練地包著雞排。

一個攤位，吸納了一個家族。

這幅全家總動員的熱鬧景象，被網友親切地比作平民版“家族企業”，在各大平臺獲得無數點贊，人們把它當作一則充滿煙火氣的、溫馨的創業故事。

然而，在這場流量的狂歡和民間的贊譽之下，一層更深也更殘酷的現實，正被巧妙地遮蔽起來。

/壹/

官方媒體下場了。

他們用贊揚的口吻，報道這個“一人創業，全家就業”的典型。這看上去是一次普通的正面報道，但它的本質，是一次公開的、不動聲色的責任“外包”。

當一個社會，需要靠一個“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家族式作坊，來解決七八口人的就業時，這件事本身，就是對常規就業市場最大的地獄笑話。

媒體像個三流魔術師似的，用一個雞排攤當障眼法，讓你別去看后臺那個名叫“就業市場”的、已經燒起來的爛攤子。

他們把一個微觀的、充滿偶然性的網紅案例，放大成一種具有普適性的“解決方案”。這種宣傳的潛臺詞，被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別抱怨就業難，你看人家，不是已經自己解決了嗎？

這種敘事，巧妙地將“行業保障就業”的宏大責任，轉化為了“個人自救，家族互助”的微觀勵志故事。

它將一種系統性的困境，粉飾成個人能力問題。仿佛那些找不到工作的人，只是因為他們沒有一個會炸雞排的家人，或者缺少一點成為網紅的運氣。

通過褒揚這種模式，他們實際上在默許甚至鼓勵一種就業觀念的倒退。

他們點燃一個火把，讓你忘記周圍的黑暗。

這種將社會問題包裝成個人勵志故事的伎倆，就像健身房的銷售，永遠不會告訴你大部分人辦了卡也不會來，他只會指著墻上那個肌肉最大的哥們說：“看，你也能像他一樣。”

這種壓力被層層下放，從社會，到企業，再到個人。最終，所有的重量，都壓在了那個社會最古老的單元之上。

/貳/

那個單元，叫家庭。

讓我們把鏡頭從宏大的官方敘事，拉回到雞排哥的家庭內部。我們看到的，并非一個現代意義上的“家族企業”，而是一個社會保障體系“原子化”之后的悲涼縮影。

他的家人，真的是因為熱愛炸雞排事業，才匯聚于此嗎？

更有可能的是，在外部的就業市場，他們找不到更合適的、更有尊嚴的、更有保障的崗位。這個小小的雞排攤，成了他們唯一的選擇，最后的港灣。

它不是一個充滿機遇的創業公司，它是一艘救生筏。

管這叫“家族企業”，就像管一群被困在電梯里的公司高管叫“優秀的緊密團隊”。大家只是暫時死不了，離優秀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呢。

當家庭被迫成為承擔風險的最小單元時，它就必須自己扮演“社會”的角色。這個雞排攤，實際上承載了本該由社會系統提供的功能：它為失業的親戚提供收入，為退休的父母提供事做，為年輕的子侄提供第一個崗位。

它是一個微型的、自生自滅的、沒有任何抗風險能力的“社會保障局”。

這種基于血緣的風險捆綁，看上去很溫馨，實際上很殘酷。它意味著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家庭成員之間不再是純粹的情感關系，而被異化為一種脆弱的、休戚與共的經濟關系。

當一個家庭的所有成員，都被捆綁在同一艘救生筏上時，他們看似團結的背后，其實是一種無法掙脫的效率困境。

/叁/

這種困境其實也就是我們現在公開反對的所謂內卷。

從經濟學的角度看，雞排哥的家庭模式，其“人效比”低到了一個令人發指的程度。

七八個成年勞動力，全部的精力、時間，都投入到一個小小的雞排攤上。他們每天從早忙到晚，最終換來的，可能僅僅是一個中產家庭里，一個程序員或者一個金融從業者996換來的薪水。

甚至還不如。

這就是“就業內卷”的終極形態。

過去，是一個人去大公司996，他的工資可以養活一個家庭，甚至能讓家人過上體面的生活。那是一個增量時代。

現在，是一個家庭所有人陪著一個人996，才能勉強維系住這一個攤位的收入。這是一個存量時代，甚至縮量時代。

這人效比低得離譜，感覺像是用一個航天發射中心的團隊去發射一個竄天猴，動靜挺大，一看飛了五十米。

這是直接倒退回了農耕時代的“男耕女織”的生產模式。家庭成員的勞動不被市場定價，所有人都圍繞著一小塊土地（雞排攤）進行低效的、重復的勞動，產出也僅僅是維持生存。

這種模式的再度出現，標志著社會從“一個人可以通過奮斗提高整個家庭生活質量”，滑向了“一個家庭必須全員投入才能維持基本生存”的窘境。

這是一種無奈的、悲壯的自救。

這種悲壯的、低效的自救，本應引人深思，但在另一些人眼中，它卻成了一塊可以任意涂抹的宣傳板。

/肆/

官方的宣傳，在清晰地暗示一種新的“出路”：別再等待和抱怨了，去成為那個能讓全家都有飯吃的“主理人”。

這是一個極其狡猾的敘事陷阱。

它用一個萬中無一的網紅案例，去掩蓋一個系統性的、龐大的就業困境。國家統計局在暫停發布該數據之前，2023年7月的全國青年失業率是如此的觸目驚心：

21.3%。

五分之一的年輕人，沒有工作。

這是一個冰冷的、宏大的、無法回避的數字。而官方媒體選擇的，是讓你去看那個溫暖的、微小的、偶然的雞排攤。

這就好比一個大壩裂了無數個口子，所有人都在喊快堵不住了，管理者指著一個用手指頭堵住一個小孔的人說：“都學學他，看看人家多有精神”。

這種敘事陷阱最惡毒的地方在于，它將解決問題的責任，再次推回給了最無力的個體。它讓無數困在房間里的人，誤以為是自己沒有努力去找到那扇名叫“雞排攤”的窗戶，卻忽略了房間本身就沒有門的事實。

然而，對于那個被選中成為“樣本”的雞排哥家庭來說，他們的命運，其實懸于一根看不見的鋼絲之上。

他們被推上了一個名為“網紅經濟”的舞臺。

這個舞臺的本質是“加速”。它可以在一夜之間把你捧上云端，也可以在下一秒讓你粉身碎骨。流量是世界上最沒有忠誠度的東西，今天它能讓你門庭若市，明天它就能讓隔壁的“鐵板燒老板”取而代之。

這個“雞排命運共同體”的商業模式，比一杯放在太陽下的冰淇淋還脆弱。看起來很甜美，但融化是注定的，唯一的懸念是什么時候，以及化了之后有多么黏糊糊的一塌糊涂。

雞排哥的人設，是他商業價值的核心。一旦他出現任何言語失當，或者被扒出任何不符合“人設”的過往，整個家族的收入來源將瞬間崩塌。

產品的風險也同樣巨大。萬一出現任何食品安全問題，對于這種沒有公關團隊、沒有資本背景的草根網紅，打擊將是毀滅性的。

當風險來臨時，這種高度捆綁的家庭關系，將成為最致命的枷鎖。一損俱損，無人幸免。

就像雞排被炸熟出鍋時有誘人的香甜，但沒有人會去關心，那些不知還能沸騰多久的油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