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案:蜀學是近現代思想史中一個極為重要并很有特色的“流派”,其中多今文經學家,但也有不少維新人士和新學代表,比如劉光第,宋育仁等,不過說到思想性,則其最重要的人物大概可以廖季平,劉咸炘為代表。而本文的作者蒙文通先生大概可以算是蜀學最后一位大家,他是廖季平的學生,其學問精湛,明經治史通佛。本文是集合他在各種書籍中的筆記,學生的記錄,手稿的整理等等多方面的雜錄而成,可以看作他論文著作之外的論學論世箴言,因此嚴格來說不是一篇文章。其中每每有令人警醒之句,如“一個心術不正的人,做學問不可能有什么大成就。” 也有卓識遠見的思想火光,如“周也、秦也、春秋,一王大法也,截然而為三”,真是通人的絕妙經典之語。其中很多治史經驗值得后世學者好好學習。蒙文通先生的哲嗣蒙默先生,將之整理成一本書,名之為《蒙文通學記》,由于內容較多,不能一次錄完,也不適合一次讀完。因此《學術與社會》將之分為幾次掃描整理,分享給諸位。
西周甸、稍、都、鄙,可同都家之制合并研究,似可從溝洫之制 著手。因王朝貴族不斷增多,有釆地的人也不斷增多,六鄉之人也不 斷增多,這就是都家的來源。這些人口向都鄙移殖,應當仍是以五起 數的編制,而不是以八起數的編制。
幾十年來,疑古辨偽的工作是有很大成績,但總覺過火點。從前的人不考慮材料的真偽,不分別哪些是后人所增益,把唐、虞三代認 為是中國歷史的黃金時代,顯然是愚蠢的,這是傳統派的錯誤。后來的疑古辨偽又一概抹殺,把歷史縮得太短,把文化壓得太低,任何一 部書都可以挑點問題指為偽書,而確實證據究又難尋。有些疑古派學者一方面既疑某書之偽,卻有時又還引用I既不信歷史之真,卻時又在講述,就表明疑古者也自信不過。故信古、疑古皆為一偏,對歷史應當客觀考察。要從社會發展的法則、歷史繼承的脈絡來理解,否則 信古、疑古都是玄學,不是科學。我從前也犯這個病,不喜歡讀《周 官》這類書(但也還相信其中的部分)。但現在從社會法則、歷史法則 來考察,覺得內容十分豐富,提供很多有用的材料,值得深人研究。
漢代州牧郡守的掾屬與天子還沒有君臣關系。只皇帝一人是君的觀念起于劉宋。
專門史最易反映事物發展的階段性、可從此進而探討社會發展的 規律性。如土地制度史、商業史、文學史等等,從一個部門研究,比 較容易掌握,從一個階段全面考慮就要困難得多。
歷史是客觀的,研究歷史也必須是客觀的,但又總得通過自己的主觀作用,有自己的認識,這就與自己原有的認識水平、政治觀點 有關。
歷史人物的個別事跡是否重要,應從它對人民、時代、歷史的關 系上看,看它的關系是大或小。隋煬帝這人毫無足取,但他修運河, 這事對人民、對當時、對歷史都關系重大。
中國歷史上中央王朝對少數民族的政策,與西方帝國主義的殖民政策大不同:殖民主義一是移殖,二是掠奪;而中國、中央王朝常常 是禁止漢人進人民族地區墾殖,禁止從民族地區帶出金銀。
宋朝的社會生產遠較漢、唐發達,但王朝卻經常處在貧窮狀態, 主要是冗兵,冗官,歲幣賞賜,開支太大。
宋與西夏的關系最為重要,商稅猛增即以西夏之故。過去學者都只重宋與遼、金的關系,而對西夏多所忽視。
宋初君主,鑒于唐之藩鎮,遂用文人掌兵,以收兵權,而宋遂無可用之兵。
唐中葉文學、哲學、經學皆一反初唐。趙蕤《長短經》亦有此反 映,反對舊傳統。當時唐尚處統一之時竟提出恢復五等分封,此亦一奇特思想,豈中唐時確有此種思潮,遂下啟晚唐之割據乎?
乾嘉學者咸宗鄭玄,然又喜斥范寧《谷梁集解》,良以范氏注《谷 梁》而又非《谷梁》,不合漢學家法,然宗鄭而斥范則又未妥。鄭玄 遍注群經,而《春秋》則付闕如。《六藝論》言,“《左氏》善于禮,《公羊》善于讖,《谷梁》善于經”,是《谷梁》正為鄭氏說《舂秋》所 宗,唯未為之作注耳。范氏注《谷梁》當正以宗鄭,注中并非三傳, 亦鄭玄注經并用今古之法,是范氏實為鄭學,故清儒之宗鄭而斥范之未為是也。
乾嘉諸儒,有僅事考據者,有事考據而不囿于考據者,如惠氏之于《易》,有考據而煩瑣者,有考據而不煩瑣者,如段氏之注《說文》。
近人多推崇王充,以其為唯物論者則是,惟充之于經學,淵源于 今文,史有明文,書有明據。《程材》以春秋為“孔子制作,垂遺于漢”即公羊家說。《談天》言周時九州,東西五千里,南北亦五千里, 亦歐陽《尚書》說。然充不為經學,必謂其反對今文,則未必也。
司馬相如少時,文翁尚未于蜀置學,就相如文章案之,其所用詞語多本《六經》,是知蜀于文翁置學之前,六經之學已傳于蜀矣。
為學要能傳世,歷史上有過很多學者,不少人是被稱為“聞名當 世”的,但多數都不為后世所知,其著作也不傳。而有一些在當時并 不為時所重,而死后其名顯著,如杜甫、章學誠。
元魏、北周、唐代的三武之厄,都曾滅佛,滅佛則漢文化得以復興。
對老子和孔子可以從反神權論來評論。《道德經》中的“天”,是 自然之天,這很清楚,毋庸多說。《論語》所載孔子在談到“天”的 時候,有時候明顯是有意志的“天”,“獲罪于天,無所禱也”,“予所 否者,天厭之,天厭之”。但他確實又講過,“天何言哉,四時行焉, 萬物生焉,天何言哉。”這又顯然表示天是沒有意志的。這就看此種 思想在孔子全部學說中所占的地位。孔于學說的中心是倫理道德,但 他并沒有把倫理道德建立在有意志的“天”的基礎上,倒是相反,把 倫理道德建立在自然法則的基礎上。孟子曾說:“《詩》云‘天生蒸 民、有物有則,民之秉懿,好是懿德’。孔子曰:‘為此詩者,其知道 乎,夫有物必有則,民之秉懿也,故好是懿德。’”
講論學術思想,既要看到其時代精神,也要看到其學脈淵源,孤 立地提出幾個人來講,就看不出學術的來源,就顯得突然。可先論述 當時的變化和風氣,突出某些人物。如明代中葉正德、嘉靖以來,學 術界就已逐步發生變化,產生了一個反對宋人傳統的新風氣,提出文 必西漢,詩必盛唐,不讀唐以后書的口號,從文學首先發動,漫衍到 經學、理學等各個學術領域。王陽明正是在這一風氣下起而反對朱學 的,李贄也是從這一風氣接下來。這樣看,縱把李贄寫得突出些,也 不會顯得突然。講清初,從一般風氣如胡石門、謝秋水、張蒿庵、陸 桴亭等講起,再突出論述黃梨洲、王船山。又如晚清今文學,應從張 惠言、孔廣森、莊存與、劉逢祿、宋翔鳳以至陳喬樅父子講起,否 則,龔、魏的出現將為無源之水。至乾嘉學術亦應并敘凌廷堪、焦理 堂、洪頤煊,以見一時風氣,再突出戴東原,比較好些。
文化的變化,不是孤立的,常常不局限于某一領域,因此必須從 經、史、文學各個方面來考察,而且常常還同經濟基礎的變化相聯系 的。唐前唐后是一個大界限,文學上的變化最明顯。唐前文學盛行漢 陚,《三都》、《兩京》,排比對仗,而唐后的陚則是《秋聲》、《赤壁》 之類,實為散文。經學上更明顯表現為漢學、宋學,哲學上則產生了 理學。其他政治、經濟也有較大變化。
讀一部書,要能用它,如不能用,講不出如何用,必然困倒書下。像《水經注》是部古地理書,就貴能在解釋古地上起作用。在讀 經史常常查閱《水經注》,它提供不少有用的東西,但同時也發現一 些與經史所言捍格者,進一步探尋,才看出出現這些問題的原因。這樣,才能把《水經注》的用處講得更落實些,那些東西應該怎么用, 就更清楚些。清代一大批搞《水經注》的學者,把《水經注》當作一 門專門學問來搞,跳不出酈道元的圈子,常常死于注下,就很難如實講出《水經注》的用處來。楊、熊注疏也難免于此,等而下者就更無論了。
古人學問深廣,所著書雖有其中心的一面,其他方面也未忽視。如許慎《說文解字》,主要是文字學,而書中的禮制也是自成體系,其水道也可與《水經注》比美。
《顏氏家訓》切不可以“家訓格言”視之,實為一南北文化交互 融合之作。書中所載南北文化風格之異雖多,然其意在合南北文化于一爐,此實為唐代統一南北文化之先聲。
漢代《易》學至京房為一變,京房不為《易》學正宗。承田何 《易》者,當為王弼。馬融《易解》頗生異說,鄭玄、陸績之主象 數,皆非《易》義正宗。此皆自其《易》學精神言之,未可取證于文 字也。
西漢學術,應當明確由儒家轉變到經生的過程,伏生《尚書大 傳》,韓太傅《詩外傳》,董生《春秋繁露》,還是儒家,而劉向、匡衡之輩,則為經生。儒家則猶意氣風發,經生則章句之徒而已。
廖先生謂大小戴為大小統,應從氣度上看,大戴廣而博,氣魄 大,小戴深而純,但規模小。
魏晉南北朝至隋唐時期,不僅有北方民族的南下,同時也還有南方民族的北上。兩湖地區的廩君蠻、槃瓠蠻、板楯蠻都有北上的史跡,分散到陜西、甘肅、河南、安徽;四川西部氐人北上,兩湖蠻人自峽口入蜀,等等,都對歷史有著不小影響。而牂牁僚人入蜀一事, 猶為影響重大。僚人入蜀,在《北史》中不過數十字的記載,《蜀鑒》 及《太平寰宇記》引李膺《蜀記(益州記)》比較詳悉。至于《元和郡縣志》、《太平寰宇記》、《輿地紀勝》與《輿地廣記》所載,僚人在蜀 分布之廣,甚可駭異。此時蜀境長江南兩岸都是僚人,嘉陵江川東整個巴山山脈直到漢中也是僚人。岷江東西兩岸直到今之崇慶縣,沱江兩岸直到今之簡陽縣,涪江兩岸直到今之三臺縣,也顯然是僚人居住。由井研東至資中一帶也是僚人居住。由李蜀之末僚始入蜀,直到唐時僚人來蜀不絕。如唐之榮州(即后榮縣、井研各地),唐志載舊戶一萬二千二百六十二,口五萬六千一十四,到開元僅有戶五千六百三十 九,口萬八千一十四。開元戶口是唐的全盛時代,但榮州反減少了一 半以上,豈非異事!求之史跡,就因鐵山為生僚所據。也就知道生僚是在開元稍前遷來。史言桓溫入蜀,歲歲伐僚,但其大軍數萬人曾在瀘州全部覆滅。梁、周、隋、唐和僚人沖突之事至多。唐時中央強盛而蜀獨衰,正因僚人騷擾之故,以致對南詔、吐蕃侵擾都須調東兵入援,因蜀無力抗御。也因援兵來蜀,而唐以衰,到唐末僚人與漢人漸融合,到宋時蜀之生產發展,經濟文化不斷提髙。宋為中央最弱之時,而蜀獨強盛。金、元相繼南下,如入無人之境,金百年中始終不能入蜀。蒙古入蜀后,連戰四十余年不能得逞。宋人說有蜀則有宋,無蜀則無宋,這反映蜀對宋王朝盛衰關系之巨。宋人只知蜀在南宋關系之大,而斥東晉不知用蜀,實不知僚人入蜀后蜀已荒殘,故《南齊書》比蜀于蠻陬之邦,蓋蜀已不足用。及至僚人與漢融合之后,而蜀之經濟文化都大為發展,僚人與四川歷史關系之重是很清楚的。
近作《成都二江考》,二江就是郫江、流江,就是《禹貢》之 江、沱。自漢至唐、宋無異說,至清《一統志》始悍然以湔為沱,以鄯 為江,這一觀念遂成為牢不可破之說。于是研究古地理的人(清代考 據家)都不免從這一錯誤觀點去研究《禹貢》、《漢書》諸問題,不能 出《一統志》之看法而認為已得古人之真,結果都是錯誤。這一錯誤 是由于清人素不喜宋、明人書,以為都是錯的,不屑研索。我從前也是如此,于宋人書只作參考,合則用,不合則棄而不顧,于其錯誤之由,從不理會。這次考二江問題才知道宋人于此全不錯而錯在清人(胡渭、顧祖禹諸人),由清人之誤以讀古書,自然以宋、明人之不錯為錯。好在這一缺點也還容易糾正,就是把宋、明人幾部書仔細一讀, 也就可解決很多問題。清人于古地山水不甚明白者總喜以大山大川來解釋,這是根本錯誤,他們不信郫江、流江即是江、沱,就是因為是小水,而不知古人居處耕耘之區才為記載所重。成都平原郫、流二江關系灌溉至為重要,《禹貢》不能不記。其他髙山大川無資于民用者如峨眉之類,何須記錄。胡氏必以峨眉為蔡山,是不根,而且是荒謬的。古地之學不能憑空去講。我是在經史中遇著很多問題不能不從地理探討,積累久了,地理也熟了,問題也多了,好像專門講古地。其實我與清人治《水經注》的學問全不相同。他們是專搞地理,盡讀地 理書。我是從經注、史注中去,而不專從地理書去,所以與他們的結果不同。這可說是學有本末。地理是史學一工具,如其專研地理,方法就不外楊惺吾,結論也應相同。即以這次作二江考,始見楊、 熊《水經注疏》謬誤不少,也很可笑。我本不喜校勘板本之學,但論巴蜀問題和二江考就無法不追究版本和校勘了。因五經四史之類不校 勘也可以讀,若《華陽國志》或《齊民要術》及古地理書之類,在前代不必人人皆讀,又很容易因傳寫而誤,不校就無法用。而校勘一事也不是鑿空而來,如清人那樣專治校勘學者,是不會成功的。必于此學積累稍多,涉獵稍廣,自然提出要校的問題也才能校,必治此學者才可校此書。若專從版本或類書下手,是用處少而害處多,所以清末有反對校書的說法,是有道理的。這也是學有本末之意。講古地不能離開人事(歷史)常志:二江上有七橋、大城小城等,都只能從人事上來理解:蜀何以獨有大城少城?秦滅蜀后,有蜀侯、有蜀守,又移秦民萬家實之。秦民、蜀民、蜀守、蜀侯,自當分別居住。少城何以分南北,南是市場,隔江是錦官、車官二城是工商業區、經濟區,州學在城南,郡學在江南,是文化區;而北是政治區,故張儀樓諸古建筑皆在北城。漢、晉間郡守住少城,刺史住大城,趙厥謀據大城以 叛,羅尚退保大城,都說明大城是軍事區。二江上有七橋,上應七星:在南出石牛門曰市橋(郫江上)、笮橋(流江上),出南門曰江橋(郫 江上)、萬里橋(流江上),此南之四橋。過笮橋道西為錦官城,道東 為郡學,此道即出石牛門而走廣都(雙流)之大道,故吳漢、桓溫攻 蜀自外水(岷江)上至廣都,即進而戰于市橋,戰于笮橋。西有三橋,應是城有三門,西門曰定明門,其北曰陽城門(所謂“陽城之阿 閣,飛觀榭于云中”。見《蜀都賦》),其南曰章城門。南四橋二門, 則北亦應二門,曰咸門,曰朔門。西三門以少城繁盛故三門,東則二 門,共有九門。《華陽國志》說:漢武帝立成都十八郭,顧校依《文 選?蜀都賦》注作十八門,實則張儀城成都周回十二里,斷無十八門 之理。《續漢郡國志》引《蜀都賦》劉淵林注作立成都郭十八門。《后 漢書?公孫述傳》引亦同,知今宋本《文選》仍有脫誤,應是城有九 門,郭亦九門共十八門。知《周地圖經》、宋《成都志》都說大城九 門,少城九門是臆想之說,毫不足據。郭亦有門,于臧宮攻公孫述入 小雒郭門是其證。總之,地理是人生的環境,總要適于人用。從民生 日用著想去解決亦不患無證。楊守敬、熊會貞,上至顧祖禹、胡渭說 二江都是錯。明人省志、府志,清二部《一統志》、府志、縣志無一不錯,楊圖二江橋更荒唐。熊稍有進,亦大錯。明人也錯得可笑。熊 所謂七橋鐵案,根本是錯。他以《蜀中名勝記》引李膺《益州記》為 據,而不知《古文苑?注》之引《益州記》但有七星之名才是李義。曹引今名云云,是南宋祝穆的解釋,何為鐵案?《華陽國志》說七橋 正確,但有誤字,《水經注》取志文甚明而去永平橋加昇(升)仙 橋,是重視司馬相如之故,誤說始此。升仙不在二江上,又在城北, 不可能像七星。此文最小巧,深可笑。但方法最精巧,結論亦奇 而確。
在寫《巴蜀史的問題》時,已疑成都早有灌溉,因勞動人民是歷 史的創造者。在成都平原,知稼穡必知灌溉,知灌溉就應早有二 江(意指成都平原上的河道),不必待李冰守蜀。“深淘灘,低作堰” 是總結了長期治水經驗的結論,不是李冰短期所能提出的。所以漢人 認二江就是《禹貢》的江、沱,是正確的,自成都平原地理條件考 察,有此廣大平原以來,不會沒有水流。李冰守蜀前,司馬錯已以六 百萬石米浮江伐楚,說明農業早已發達。如認為李冰始鑿二江,就忽 視了自然規律。但我們也不能反對人工河,人對自然的利用總是要加 工的。李冰之為漢人所稱道,也如江淮通流見于《禹貢》、《墨子》、 《孟子》諸書,而吳通邗溝也是事實。李冰之功在于秦滅蜀后對水利 更合理地調整,迸行大規模的治理。章樵說李冰穿二江只是用二江引 渠為灌溉,是很合理的,用作全文寫作骨干。
我很贊同搞古代史,但不能放棄現代。從來沒有只搞古代不搞現 代或只搞現代不搞古代而成功的史學家。現在古史部分仍是待發掘的 荒地,問題多,尤其是社會經濟問題。兩漢材料不多,你可專力六朝 和唐代。我從前搞先秦,后來感覺大家治先秦多是猜謎,自漢以下具 體一些,才有可講。后來看宋代。歷史是愈后材料愈詳備,探討社會 情況較有把握。但材料多也受到一定的拘束,不能信口亂說。先搞 唐、宋,由后推前,然后兩漢、晚周才會明白。所以我建議你可從六朝、隋、唐著手。我從前本搞經學,后來教史學,十年后才稍知道什 么是史學,應如何治史。治經、治史方法,目的都不同,但也有部分 人始終不免以清人治經之法治史,就是以考據治史,所以不免于支離 破碎,全無貫通之識,這遠不如以治諸子之法治史。其實,經學也不 是單憑考據可了。考據是工具學問,經、史都用得著,但它卻不是經 學或史學。也有不諳考據而治史的,卻也是缺點。治史應專治一二時 段,但通史終不可忽。每一代有些問題還是要從通史中才能求得解 決,以免滯固不通。總的說來,學問是循環反復的事。哲學和文學都 不可忽,這對理解歷史是大有幫助的。乃至書畫藝術之事應該都要留 心,不過有輕重緩急之分而已。社會經濟是治史的首要工作。我在 1953年草寫農產量一文也是這個看法,后寫熙、豐變法也是從社會經 濟著眼。
《孔子與今文學》,也可說是我的經學研究告一段落,比之《經學 抉原》是有改變。昔在峨眉讀兩漢各家書,并及先秦諸子,讀到《韓 詩外傳》時,恍然感到:先秦時儒家何以變而為兩漢經師之業,其間 問題顯然有個脈絡過程,惜于已讀之書未能將有關材料錄出。現在要 寫這篇稿子至少需半年時間重讀一遍周、秦、兩漢著作,但始終無此 時間,私心以為甚可惜。
人或有談到我對《水經注》的研究,這項工作我估計至少也要五 年專力為之,未敢懵然展開,若有助手當徐圖之。漢、晉人經注中有 很多古地理解釋,史漢注中亦多,皆比道元為優。而清人解經乃 至《說文》和《段注》之解說,亦每每比《酈注》、《楊疏》為長。清 人過信道元之注,至以《酈注》易《班志》,而不察此乃六朝晚期之 說,于古事多不合。東漢、魏、晉人說頗自相同,安得以道元為是而 悉廢鄭玄、服虔、許慎、應劭、文穎、孟康、杜預、京相瑤、郭璞、 高誘、王隱、司馬彪以來之說。道元于南方水地之誤,清人敢言之| 道元于北方水地之誤則未敢言。清人治經自乾、嘉漢學者皆能以漢師之說正六朝之誤,獨于地理之學信六朝而背漢、晉,事亦大奇。楊氏 之疏可謂集清儒地學之大成,亦頗有突過清人處,惜其謬誤矛盾亦復 不少。近人迷信楊疏亦太過,況其墨守道元棄清人經解于不顧者乎? 非敢謂我可竊比楊氏,徒以有兩經解耳,非我敢輕議道元,徒以有 漢、晉諸家經、史注說具存耳。這一搜討工作豈衰年如我者能之耶! 倘有一二得力青年商量著手,此或不失為巨業、為奇作。嘗作《古地 甄微》,略啟其端而已。
戰國局勢的發展,初年是“晉國天下莫強焉”,是魏國獨強。魏 要并吞韓、趙,桂陵、馬陵兩戰敗于齊,徐州之役,齊又敗于楚,七 國之中沒有獨強之國,于是縱橫之事起。“五國相王”是這一時代的開 始。到齊、秦稱帝是國最強;到樂毅合六國之兵破齊,于是秦人獨 強。縱橫之說也就不行了。而白起、王翦專用武力。縱橫為一時期, 其前為一時期,其后為又一時期,可分為三段。
《尚書大傳》:“東方之極自碣石至日出榑桑之野。西方之極自流 沙,西至三危之野。中央之極自昆侖,中至太室之野”。知此之昆侖必 在三危之東,此為漢人舊義。劉逵注《吳都賦》云:禹所受地理書曰:昆侖東南方五千里,名曰神州,帝王居之。《禮記?正義》引《地統書 括地象》曰:“地中央曰昆侖,其東南方五千里曰神州。”《尚書?正 文》引鄭玄云:禹所受地理書曰:“昆侖山東南地方五千里曰神州,西 王母在流沙之濱,樂民、拏閭在昆侖弱水之洲,三危在樂民西。”《淮 南?地形“弱水出自窮石,至于合黎,余波入于流沙,絕流沙,南至 南海。”《漢書?地理志》敦煌郡廣至縣有昆侖障。張掖郡刪丹縣:“桑 欽以為道弱水自此,西至酒泉合黎。”居延縣“居延澤在東北,古文以 為流沙”。金城郡臨羌縣:“西北至塞外,有西王母石室、仙海,……西 有弱水、昆侖山祠。”流沙為今居延澤,弱水為今居延水,皆在甘肅。有昆侖障之廣至縣在今甘肅安西境,其西有昆侖山祠。臨羌縣治今青海 西寧市,與昆侖有關之地皆在今青海東部及甘肅西部,而非今昆侖山地。《后漢書?西羌傳》:“西羌之本出自三苗,舜流四兇,徙之三危, 河關之西南憲地是也。濱于賜支,至乎河首,綿地千里。”李賢注:“謂 憲地是也。以上,并《續漢書》文。”《水經?河水注》引司馬彪 曰:“西羌者,自折支以西,濱于河首左右居也。河水曲而東北流,徑 析支之地,是為河曲矣。”應劭曰:“《禹貢》折支屬雍州。在河關之 西,東去河關千余里,羌人所居,謂之河曲羌也。”河關為后之青海貴 德縣,三危所在應于貴德西千余里求之,即河曲也。知三危在大積石以 東。漢、晉所說三苗徙處,其時亦惟知河出積石,此與張揖、王隱說三 危在鳥鼠之西南與汶山相連,是最早之昆侖,只能于岷山求之。
從地理看古今之變,在水而不在山。水之變遷多在北而不在 南。《水經注》正是解決這一問題之重要典籍。《水經注》于南方水道 之誤,前人多已指出。且為對歷史關系較多的地區。酈道元本北人,許 多地方皆曾親自探訪,且記載詳細,脈絡分明,不易看出有誤。茍一水 有誤,則將涉及三、四水道是否亦誤,較為繁難。故雖明知《水經注》 與他古書不合,亦皆多疑他書而不疑《水經注》。清代考據家無人不 讀〈冰經注》,說經之家于經中地理無不考之《水經注》。經中地名 除《禹貢》、《爾雅》外,皆因事偶見,既不全面,也不系統。《禹貢》、 《爾雅》、《職方》雖全面、系統,卻又太略,注者不易提出相矛盾的問 題,但如王先謙注《漢書?地理志》,就不能不提出,但他卻認為都是 班固錯了。專治《水經注》的人都是從唐、宋地理類書取材,從正史、 m理志》之類取材,就都不容易發現《水經注》的錯誤。我三十歲以 后才稍治地理之學,四十以后因專在史學系教課,才放開了經學,五十 以后始確知《水經注》與《漢書》的矛盾是大量的。
近年整理先君遺稿,其可以獨立成篇者.皆分別整理編入各集?其短箋札 記如(膚淺小書>.論學書翰之類,多無所屬.雖多信手所記,末必定論.然 率皆治學經驗之談.讀史會心之論,或探究問題之思考過程.咸足以啟迪思路。1957年后,默得侍先君講席,時有所記,亦多此類。茲并整理如上。非謂必皆有益,要不愿深藏于秘而私之耳。
蒙默整理后記
1986年11月
《蒙文通學記》增補本,三聯書店,200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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