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外周免疫耐受的重要性和獲獎者
A. 2025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得主及成果
瑞典卡羅琳醫學院于2025年10月6日宣布,將該年度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授予美國科學家瑪麗·布倫科(Mary E. Brunkow)、弗雷德·拉姆斯德爾(Fred Ramsdell)和日本科學家坂口志文(Shimon Sakaguchi)。他們因在外周免疫耐受機制方面的開創性發現而獲此殊榮。
他們的核心貢獻在于鑒定出免疫系統的“安全衛士”——調節性T細胞(Tregs),揭示了免疫系統自我約束的關鍵環節。這一發現奠定了一個全新研究領域的基礎,并極大地推動了自身免疫性疾病、癌癥免疫療法和器官移植排斥反應預防等潛在療法的開發與臨床評估。
B. 免疫耐受體系的層次:中樞與外周的協同作用
免疫的強大并不是免疫系統的攻擊性越強越好,而是保持一種精妙的平衡:既要具備強大的能力對抗外部病原體,又要避免攻擊自身組織,即實現免疫耐受。
1. 中樞耐受:第一道防線
中樞耐受是免疫系統的第一個防御階段,主要發生在T細胞發育成熟的胸腺中。在此過程中,對自身抗原具有高親和力的自反應性T細胞會被清除(克隆刪除),以防止其進入外周循環。然而,中樞耐受并非絕對高效。研究表明,中樞刪除效率約為60%至70%,仍有大量對自身抗原具有低親和力的自反應性T細胞逃逸到外周循環中。
2. 外周耐受:容錯機制與主動抑制
由于中樞耐受的固有缺陷,外周耐受機制也非常重要 。外周耐受在淋巴結和外周組織中發生作用,確保這些逃逸的自反應性T細胞不會被激活并引發自身免疫疾病。外周耐受機制包括克隆清除、無能(Anergy)誘導以及主動抑制。
三位獲獎科學家的研究聚焦于這一體系中的核心主動抑制機制:調節性T細胞介導的抑制作用。
調節性T細胞的發現,改變了對免疫系統“強大”的傳統理解,即其力量不僅在于其攻擊和防御能力,更在于其主動的、可調控的“克制”能力。這套主動的負反饋系統確保了身體的穩態。
II. 科學歷史回顧:抑制性T細胞概念的興衰與坂口志文的復興
A. 早期“抑制性T細胞”概念的提出與挑戰
在20世紀70年代,免疫學界基于體外和體內實驗結果,曾提出存在一種能夠主動抑制免疫反應的“抑制性T細胞”(Suppressor T cells)。然而,由于缺乏特異性的細胞表面標記,用于鑒定和分離的方法存在嚴重的局限性,導致實驗結果重復性差,使得該領域面臨極大的方法論困境。此外,部分支持該概念的關鍵證據隨后被證實是錯誤的。到1980年代末,學術界普遍對“抑制性T細胞”概念持懷疑態度,該研究領域幾乎完全衰落。
B. 坂口志文的關鍵突破:功能性鑒定CD4+ CD25+ T細胞 (1995)
盡管該領域普遍低迷,坂口志文始終堅信免疫系統必定存在一種特定的細胞亞群來防止自反應性T細胞激活。他的信念基于經典的新生小鼠胸腺切除實驗:如果將健康淋巴細胞注射到因胸腺切除而引發自身免疫疾病的小鼠體內,可以阻止疾病的發生。這暗示了胸腺中產生了一種能夠維持免疫自耐受的細胞群。
在1995年的一項具有里程碑意義的研究中,坂口志文及其團隊設計了嚴謹的細胞分離和轉移實驗,旨在功能性地鑒定這一假定的抑制細胞亞群。
1. 關鍵實驗步驟
模型構建: 實驗使用了缺乏胸腺的Balb/c無胸腺裸鼠。
細胞操作: 從正常的Balb/c小鼠脾臟和淋巴結中分離出CD4+ T細胞。
耗竭步驟: 關鍵在于,他們使用抗CD25抗體和補體,將這群CD4+ T細胞中的CD25+亞群特異性清除。
結果觀察: 當把耗竭了CD25+細胞的CD4+ T細胞(即CD4+CD25-)轉移到裸鼠體內后,小鼠迅速發展出嚴重的全身性自身免疫疾病,包括甲狀腺炎、胃炎、胰島炎和腎上腺炎等。
功能驗證: 如果隨后將正常的CD4+CD25+ T細胞重新注入這些受體小鼠體內,自身免疫性疾病的發生則被成功阻止或預防。
2. 結論的奠定
坂口志文的實驗結果提供了無可辯駁的證據,證明了CD4+CD25+ T細胞亞群是維持免疫自耐受的必要且充分的細胞群。這項工作不僅重建了免疫抑制領域,而且為這類細胞(即后來的Tregs)提供了清晰、可重復的細胞表面標志物。
III. 分子機制的突破:Scurfy小鼠與Foxp3基因的識別
A. Scurfy小鼠:遺傳學與免疫缺陷模型
在坂口志文的細胞學發現之后,尋找控制Treg細胞功能和譜系的分子機制成為了關鍵。瑪麗·布倫科和弗雷德·拉姆斯德爾的發現為此提供了分子基礎。他們的研究始于一種名為Scurfy的小鼠品系。
Scurfy小鼠是一種自發突變體,最早于20世紀40年代在橡樹嶺國家實驗室被發現 。雄性Scurfy小鼠表現出極度嚴重的全身多系統自身免疫疾病表型,包括皮膚鱗屑、脾臟和淋巴腺的顯著腫大,并在出生后數周內死亡 。育種研究確定,這一致死性自身免疫表型是由X染色體上的突變引起的(X連鎖遺傳)。
B. 布倫科與拉姆斯德爾的定位克隆策略 (2001)
瑪麗·布倫科和弗雷德·拉姆斯德爾在Celltech Chiroscience Inc.承擔了一項難度高且由好奇心驅動的項目:利用定位克隆技術來鑒定導致Scurfy表型的突變基因。
1. 基因定位與識別
他們成功將X染色體上的候選區域縮小到500,000個堿基對。在該段區域中,他們分離了約20個基因,并逐一進行測序。在對最后一個候選基因進行檢查時,布倫科和拉姆斯德爾識別出一個兩堿基對的插入。這一插入導致了基因的移碼突變和過早的終止密碼子。他們將這一此前未被描述的基因命名為Forkhead box P3 (Foxp3),因為它編碼的蛋白質具有DNA結合的Forkhead box結構域。
2. 因果關系與人類疾病的關聯性確立
為了正式證明Foxp3突變是Scurfy小鼠疾病的根源,他們執行了遺傳救援實驗。通過將野生型Foxp3基因導入Scurfy雄性小鼠體內,可以使這些小鼠成功免于自身免疫性疾病的發生。
緊隨這一發現,布倫科和拉姆斯德爾與其他團隊合作,迅速將研究轉向人類罕見的X連鎖遺傳病——IPEX綜合征(免疫失調、多內分泌病、腸病、X連鎖)。他們證明,人類IPEX綜合征正是由Foxp3的人類對應基因FOXP3的有害突變所引起。這一發現提供了直接的分子證據,證實了FOXP3基因在維持人類免疫穩態中的核心地位。
IV. 核心機制的融合:FOXP3作為Treg細胞譜系的主宰轉錄因子
A. CD4+CD25+FOXP3+分子標志的建立
布倫科和拉姆斯德爾對Foxp3的發現,立即為坂口志文鑒定出的細胞亞群提供了急需的分子鑰匙。科學界迅速將這兩個獨立的發現聯系起來。
坂口志文的團隊迅速證實,Foxp3基因在CD4+CD25+ T淋巴細胞中表現出選擇性高表達。隨后,通過逆轉錄病毒載體將Foxp3基因轉移到普通的CD4+ T細胞中,可以使其誘導轉化為具有抑制功能的Treg細胞。拉姆斯德爾的團隊也獨立證實了Scurfy小鼠體內Treg細胞的缺失,以及過表達Foxp3的小鼠Treg細胞數量的增加。
B. FOXP3作為主宰轉錄因子的功能
FOXP3被確認為是一種主宰轉錄因子,負責協調和調控一大套基因的表達,這些基因共同決定了Treg細胞的發育、抑制能力和特異性功能。
這些決定性的融合發現明確指出,單一細胞類型的缺失或單一基因位點的缺陷,足以打破免疫耐受并導致嚴重的自身免疫疾病。這一發現將Treg細胞的研究從單純依賴表面標志(CD25,激活的效應T細胞也會表達)的局限,提升到了基于譜系特異性核內轉錄因子的精準分子調控層面。
然而,盡管FOXP3是Treg細胞的主宰基因,關于Treg細胞在胸腺中被選擇的具體機制仍存在未解決的科學難題。例如,T細胞受體對自身抗原的親和力閾值是決定其被克隆刪除還是被選擇進入Treg細胞譜系的唯一因素,還是有其他背景因素(如共刺激信號)參與調控,仍是當前免疫學研究的重點方向。
以下表格總結了三位科學家的獨立發現如何共同構成了完整的機制鏈條:
科學家
關鍵時間點
核心發現
對免疫學的影響
坂口志文 (Sakaguchi)
1995年
鑒定出CD4+CD25+ T細胞亞群,證明其維持自身免疫耐受的功能。
確立調節性T細胞(Tregs)的存在,重建了免疫抑制領域。
布倫科 (Brunkow) & 拉姆斯德爾 (Ramsdell)
2001年
通過Scurfy小鼠模型,定位并識別了Treg細胞的關鍵轉錄因子Foxp3。
從分子水平解釋了Treg細胞功能缺陷與嚴重自身免疫疾病的關聯。
科學界融合
2001年起
確認Foxp3是Treg細胞譜系的主宰基因和特異性分子標志。
為精準識別、分離和操作Treg細胞提供了分子基礎,推動了轉化醫學。
V. 轉化醫學與臨床應用前景:Treg細胞的精準操控
對調節性T細胞和FOXP3通路的理解,直接開啟了針對免疫失衡的細胞和分子療法新紀元。Treg細胞的功能缺陷或過度活躍,是多種人類重大疾病的核心病理機制。
A. 治療自身免疫性疾病:恢復免疫平衡
在自身免疫性疾病中(如1型糖尿病T1D、系統性紅斑狼瘡SLE、類風濕性關節炎RA),病理學基礎通常是Treg細胞數量不足或功能減弱,導致效應T細胞脫韁并攻擊自身組織 。
治療策略側重于恢復或逆轉這種Treg相關的免疫失衡。核心方法是通過過繼性細胞治療(Adoptive Cell Therapy, ACT):從患者體內分離出Treg細胞,在體外進行大量擴增和功能優化后回輸給患者,以增強免疫抑制能力 。這一方法有望取代傳統的廣譜免疫抑制劑,因其治療周期長且副作用嚴重。目前,涉及Treg細胞的臨床試驗已超過200項,包括針對T1D和移植物抗宿主病(GvHD)的評估 。
B. 癌癥免疫療法:解除免疫抑制環境
Treg細胞在癌癥中的作用則完全不同。在腫瘤微環境(TME)中,Treg細胞往往高度富集并表現出強大的免疫抑制功能。它們通過分泌抑制性細胞因子和激活免疫檢查點通路等多種機制,促進腫瘤細胞的免疫逃逸。
因此,在癌癥治療中,Treg細胞成為需要被靶向抑制或消除的對象。治療目標是去除腫瘤局部的Treg細胞介導的“制動”,從而激活效應T細胞的抗腫瘤能力。針對Treg細胞的分子靶向治療,常與免疫檢查點抑制劑(如PD-1/CTLA-4阻斷劑)聯合使用,以追求協同的抗腫瘤效應。
C. 器官移植與GvHD:誘導免疫耐受
器官移植面臨的核心挑戰是免疫排斥反應。Treg細胞能夠特異性抑制排斥反應,有望在移植醫學中實現對移植器官的長期耐受,并減少對傳統免疫抑制劑的依賴。Treg細胞過繼治療被用于預防移植物抗宿主病(GvHD)和移植排斥。例如,近期臨床研究觀察到,腎移植后早期接受過繼性Treg治療的患者在數年內移植腎功能表現良好。
對Treg細胞機制的理解,突顯了其“雙刃劍”特性:在自身免疫性疾病中,需要增強Treg功能;而在癌癥中,則需要抑制其功能。這要求未來的治療方法必須實現極高的精準度,例如,如何選擇性地針對腫瘤內的Treg細胞進行抑制,而不影響全身的自身耐受。
疾病領域
Treg細胞功能狀態
治療目標
潛在應用與進展
自身免疫性疾病 (如T1D, SLE)
功能減弱或數量不足
增強或增加Treg細胞的活性和數量。
Treg細胞過繼性治療(ACT),以恢復免疫平衡 。
癌癥/腫瘤
功能過度活躍(免疫抑制)
抑制或去除Treg細胞的免疫抑制功能。
靶向性分子抑制,與免疫檢查點抑制劑聯合以增強抗腫瘤免疫。
器官移植/GvHD
需促進移植耐受
誘導和增加局部Treg細胞以抑制排斥反應。
Treg細胞ACT,減少長期免疫抑制劑的使用。
VI. 展望
三位科學家關于外周免疫耐受的發現,解決了免疫學領域關于自反應性T細胞如何在外周被主動控制的長期懸而未決的核心問題。坂口志文提供了細胞學的證據和標志物,而布倫科和拉姆斯德爾則通過分子遺傳學手段,定位了Treg細胞譜系的主宰基因FOXP3。這種細胞生物學與分子遺傳學的融合,使得研究人員得以精確識別、分離并操作這一關鍵細胞亞群。
他們的工作將免疫學帶入了一個新的精準調控時代,能夠針對免疫失衡的核心環節進行干預。然而,轉化醫學仍面臨挑戰,主要集中在如何確保體外誘導或擴增的Treg細胞(iTregs)在體內能夠穩定且持久地表達FOXP3功能,防止其功能不穩定或轉化為效應T細胞。此外,開發能夠實現組織特異性調控(例如,僅在腫瘤部位抑制,或僅在胰島特異性增強)的療法,是未來免疫工程和精準醫學的重點研究方向。這些發現為開發更有效、更精準的治療自身免疫性疾病和癌癥的方法奠定了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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