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大 何

家長跪了，學生哭了，屏幕前的俺也是真滴不中嘞。

10月6日，有河南網友發視頻爆料鄭州中牟縣第三高級中學疑似組織愧疚教育活動，家長跪地讓學生踩踏的視頻引發網絡熱議。

根據現場視頻顯示，家長們跪在地上跪成一排，學生們被蒙住眼睛，在他人攙扶下從自己父母的背上踩過。

活動現場配有抒情背景音樂，視頻里傳來：“走吧！走吧！”

事后解開眼罩，學生發現踩的是自己的爸媽，有女生現場就哭了。

我總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它讓我想起某些所謂“激發潛能”的培訓，或是早年間直銷行業的洗腦大會。

它們都精于利用封閉的環境、煽情的音樂和群體情緒，通過制造劇烈的情感沖擊，來瓦解個體的理性判斷，最終達成某種目的。

只是沒想到，這套早已過時的江湖騙術，如今竟在教書育人的學校里“文藝復興”了。

噫！What can I say?

更絕的是學校事后的回應，輕描淡寫一句“細節考慮不周”。

言下之意，這場“感恩教育”的大方向沒錯，錯只錯在細節。

具體哪些細節考慮不周呢？

大概是錯在不該被人拍下來發到網上吧。

咱就是說，能整點陽間的活嗎？咋有一種未被知識污染的蠢。

說白了，這根本就不是什么教育，這就是一門生意。

我初中時就親身經歷過，所謂的“感恩演講大師”空降校園，BGM一響，全場哭成一片，然后他的書賣得“嘎嘎好”。

當時我還因為自己哭不出來，感覺跟周圍格格不入而惴惴不安。

現在回想，只剩滿屏的尷尬。

這套流程，無非是一些野雞機構免費給學校搞活動，利用簡單的心理學煽動情緒，最終目的就是賣課、賣書、賣焦慮。

但今天這新聞，比我當年的經歷還要爛得多。

它已經不滿足于讓你流淚了，它要的是擊穿你的心理防線。

它讓學生在不知情的狀態下“踐踏”父母的身體，這種強烈的視覺與心理沖擊，給孩子帶來的絕不是感恩，而是巨大的愧疚、負罪感，甚至可能造成長期的心理創傷。

那些策劃這場活動的人，我覺得說對孩子們的眼淚似乎有種病態的迷戀，仿佛不把孩子弄得撕心裂肺，就不足以證明自己“教育”的深刻。

這種對眼淚的饑渴，恰恰暴露了他們教育理念的貧瘠和人性的扭曲。

更深一層，這種讓父母下跪的儀式，本質上是在宣揚一種極不健康的、帶有自我羞辱色彩的親子關系。

它在暗示什么？

難道是想告訴孩子，父母的愛就必須通過作踐自己來體現嗎？

任何需要靠羞辱一方來達成的情感溝通，都是反教育的。

當教育淪為一場追求戲劇化效果的“秀”，它便失去了所有真誠溝通的可能。

近年來，“感恩教育”似乎正走向一種越來越詭異的異化。

從集體給父母洗腳，到要求學生寫下數千字的懺悔書，再到如今的跪地踩背，手段愈發獵奇，底線不斷下探。

尤其在一些縣城中學，這類活動總能找到生長的土壤，成為百日誓師大會等場合的保留節目。

這種單純以刺激淚點為目的的“教育”，與當年用電擊“治療”網癮的楊永信，在精神內核上并無本質區別。

前一陣子，國家教育部等六部門共同印發《縣域普通高中振興行動計劃》的通知，說真的，再不趕緊振興，再過幾年都不知道學校變成什么樣子了。

不僅是師資條件、硬件設施被省市重點高中拉開的差距越來越大，就是教育理念也快跟不上了。

當然，我們不禁要問，為什么總有家長愿意配合這樣荒唐的演出？

往好處想，他們或許是出于對學校權威的順從，怕孩子被“穿小鞋”。

這雖然也很可悲，但尚在情理之中。

可往壞處想，恐怕有相當一部分家長，內心是認同甚至享受這種模式的。

他們渴望通過制造孩子的“虧欠感”，來換取一個更聽話、更順從的“孝子”。

去年我就曾關注過這個地方的另一則新聞，關于“特訓學校”的泛濫。

當時我寫道：“有些父母自己病了，卻總是讓孩子去吃藥。”

這句話在今天依然適用。

當家長渴望一個“聽話”的孩子，學校追求一種“立竿見影”的德育成果時，兩者便一拍即合，孩子則成了這場雙向奔赴中最無辜的道具。

可問題是，如果父母自己都愿意跪下，又如何指望孩子能學會站立？

家庭教育的真正起點，不是教會孩子“感恩”，而是讓孩子看到，父母是擁有獨立人格和尊嚴的個體。

當父母自己放棄了體面與界限，那所謂的“感恩”，不過是一種莫大的諷刺。

你教他順從，他便學會下跪；

你教他自卑，他便學會畏縮；

唯有你身體力行地展示尊嚴，他才能真正理解平等的含義。

教育的使命，是扶人站立，而非教人下跪。

而這，才觸及到了這類“感恩教育”最深層的毒害。

它從小就在培養一種扭曲的思維定勢：

將一切人與人的關系，都歸結為不平等的“恩情”，而非現代社會所依賴的“契約”。

在現代社會，人與人的關系，無論是家庭、職場還是社會，都應建立在權利、責任和義務對等的契約精神之上。

這意味著人與人之間是平等的，權利、責任和義務是對等的。

然而，“恩情”論的幽靈無處不在。

比如說，有些老板將提供工作崗位視為對員工的“恩情”，說這是“公司給你飯吃”，以此模糊雇傭關系中平等的權利與義務，行PUA之實。

在“恩情”的視角下，上位者（父母、老板）的任何付出都是一種“恩賜”，而下位者（子女、員工）除了要履行義務，還必須額外地“感恩戴德”。

它預設了人與人之間的不平等。

在家庭中，它將父母的養育責任曲解為對子女的“養育之恩”，并以此作為情感綁架的籌碼。

實際上，父母選擇將一個生命帶到世上，便負有不可推卸的養育責任。

子女自然生發的愛與感激，源于父母在責任之外傾注的情感與心血，這同樣符合契約精神——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

這種前現代的“恩情”思維，之所以在今天依然有市場，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它深深植根于被曲解的“孝道”文化中。

當這種前現代的、強調等級與服從的“恩情”論，披上“感恩教育”的外衣，堂而皇之地侵入本該培育現代公民的學校時，它便成了一種毒藥。

它破壞的，是現代社會賴以維系的平等與契約精神；

它招來的，是一個早已遠去的、充滿人身依附關系的舊時代亡魂。

所以，我們必須警惕。

任何試圖通過制造愧疚感來推行的“感恩教育”，都是一場精心包裝的騙局。

我們需要的，是教會孩子愛與責任，而不是虧欠與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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