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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軌、上吊、跳河,我媽的三次“自殺” | 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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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困、責任、毀容在她的臉上交匯,扎下根,栽進她的命運里。

配圖 | 《紡織姑娘》劇照

2024年底,我勸在隔壁縣做幫工的母親回老家。她獨自在外,又瘸著腿,我不放心。我擔心她被人下套,也害怕她遭遇欺辱沉默不語。

“我咋子就讓你擔心了,非要我死了才過得!那樣就放心了。”她秒回我,是一條38秒的語音。

“曉得了。”片刻,她又補了一句。

1967年冬,瓊出生在川南偏遠山村,是外婆外公的第一個孩子。川南的丘陵高高低低,外婆的土墻房子齜牙裂縫地鑲在半山腰,房子右側半個山坡都是蔥蘢的竹林。鳥兒在竹林中飛來撲去只聽得叫喚,簌簌地騰起來倦在兩山拉起的電線上,倒看得真切了。

那會兒,川南管把雞蛋立在掌心算命的叫“仙娘婆”,她能從雞蛋的搖擺晃動中預測吉兇,常給患病遭禍、家中不順的人指點迷津。瓊出生后,“仙娘婆”拿著她的生辰八字對著雞蛋比比畫畫后斷言:“這個娃兒一歲前有災,不遭燒到都要被燙到,不破相就活不久。”

有了半仙的預言,外婆煮飯、燒火都不讓瓊靠近,但瓊還是在一歲前遭了災,破了相。

那天,外婆外公冒雨上坡挖紅薯,把瓊放在家里由外公十歲的妹妹看著。瓊在堂屋里爬來爬去,把“火提”給打翻了,滾燙的炭從薄灰中鉆出來,吻了她的右臉。

“火提”是外公編的竹烘籠,在籠中置了一個樘后,用火鉗從灶里夾來火紅的炭,放上一層薄薄的灶灰,提著、夾著、抱著都能暖手暖腳。一般剛加了炭,手放在上面取暖都要隔得遠遠的。外公那時學了篾匠手藝,家里院壩的曬席、床上的涼席、裝紅薯的撮箕、兜玉米的籮筐、上坡用的背篼……全出自他手。

外公把瓊抱去了診所,涂上火燒油膏,又去山里找草藥,還把野鴨毛燒成灰敷上。

瓊的命保住了,但右臉永遠留下了巴掌大的“僵疤”,疤痕微微扯著眼角,深淺不一地嵌在臉上。瓊遺傳了外婆白皙水潤的皮膚,唯獨這塊疤僵硬又死板,她右邊的眉毛好似野火掠過的草地,一茬茬東倒西歪,所以瓊笑起來總帶著一絲奇怪的扭曲:左臉在笑,右臉被拽住了。

外婆在瓊之后陸續又生了四個子女,瓊耳聰目明,作為家里的大姐,栽秧打谷、挑水干活、放牛喂豬,都是一把好手。她的青春花季,習慣了整日整日當牛做馬地勞作,習慣了穿大人縫縫補補的破爛衣服。比她小兩歲的二妹,即使是舊衣服,也要送到有縫紉機的地方改成碎花裙。

在那個饑荒年代,貧瘠和饑餓算不上特別的苦難,都是家家戶戶稀松平常的事兒。兒女多,父母顧不過來,瓊身為“大阿姐”像當媽似的拉扯弟弟和妹妹。

貧困、責任、毀容在她的臉上交匯,扎下根,栽進她的命運里。

20歲時,經人撮合,瓊嫁給了馮老三,也就是我爸。

“你老漢兒小時候扛起扁擔,挑兩個撮箕撿狗屎,等到撿滿兩撮箕才能回去,我說他是被扁擔壓來長不高的。”外婆說她同意這門親事是看中馮老三老實本分。

馮家在外婆家對面的山,兩家隔田相望。馮老三身高一米六,生得白凈,一家七姊妹擠在一個屋檐下,日子同樣困苦。馮老三父親一直在鄉上獸醫所幫忙,誰家的豬病了走不動了,他就背上獸藥包,蹬個舊自行車走鄉串戶。

外婆說,瓊和馮老三半斤八兩也算般配,一個不嫌矮,一個不嫌有疤。

婚后,瓊夫妻二人和公婆、妯娌、兄弟姐妹十來口人住一個屋檐,分得的兩間土屋是自立門戶的全部家當。

瓊在婚后半年懷了孕。懷孕八個月時,她還得去山腳的水井挑水,取水時需整個人跪地俯身趴到井口,把水桶灌滿再硬提出來,一左一右挑著,晃蕩地挪到坡上的老屋。

我出生后,瓊更抬不起頭。在重男輕女的貧苦農村生了個丫頭片子,成了她的罪過,她整天悶聲干活,從不頂撞公婆,連一句重話都不敢說。

馮老三跟我爺學了些獸醫手藝,平時也照葫蘆畫瓢似的背個軍綠色的帆布獸藥包東奔西跑。因而,家里的地和孩子都由瓊攬了。

瓊把全部希望寄托于這個三口之家,她干起活來像一頭沒有倦意的牛,躬著身子在我們家分到的邊邊角角田地,翻啊、挖啊、栽啊,盛夏把自己插進水田,用彎刀把勾腰駝背的稻谷割下,腳踩打谷機,手拎起一把把稻穗翻來覆去地脫粒,完了還把稻穗在機器上重重鏟兩下。秋天,她把紅薯、瓜果蔬菜一背篼一背篼地馱回。

我的奶奶是從不幫襯瓊的。她身體硬朗時,是一只好斗的公雞,四個兒媳婦的娘家都是她的“死對頭”,直到她幺兒娶了個潑辣媳婦,才收斂些。

她尤其見不慣瓊從娘家得丁點好處。有次瓊回娘家勻了半袋油菜籽榨油,當晚奶奶站在院壩邊,對著山陰陽怪氣:“又不是吃不起飯了,哪個稀罕你的油!”“討口都不得討到你那匹坡”“娘家有人帶娃了不起,生的女也姓馮”。

一個屋檐下住夠了。我三歲多時,瓊把賣苞谷、花生和馮老三替人看病豬的錢攢下來買磚,又在外婆的山坡上砍了些杉樹、青岡樹,請來磚瓦匠,在離老屋一公里的馬路邊蓋了三間屋的白磚瓦房。

這是她和丈夫靠雙手掙來的一磚一瓦。她以為熬過了最苦的日子,殊不知,這世上的苦楚和委屈是無窮盡的,有自找的,也有他人塞過來的,總之你咽得下一口,就有十口等著。

單家獨戶后,瓊照舊攬了家里的活,馮老三比往常更見不著人。兩口子心生摩擦,不再藏著掖著了。

農忙時節,馮老三不是在給病豬打豬針,就是趕著家里那頭公豬上門給其他村民的母豬“配種”,公豬膘肥體壯,走起路來后臀左搖右擺,晃得厲害。有一次,我哭著鬧著非要跟著馮老三出門,他到了后把公豬趕進母豬圈,就急忙捂住我眼睛,說“小娃兒看不得”。

農閑時馮老三就更神出鬼沒了,他學著我外公農閑打牌的做派,動不動就坐進街邊茶館里。

瓊反感他打牌,但粗重的農活像一把鎖,把人牢牢困在了田間地頭。她沒時間管丈夫,她甚至沒被丈夫正兒八經地介紹給熟人認識。

我五歲那年,馮老三上街打牌徹夜未歸,第二天一早趕著種豬走進院子,瓊透過灶房的鋼筋窗戶瞅見,抄起鍋鏟就對準馮老三扔出去。“哐當”一聲,鍋鏟尖砸到馮老三的額頭,他捂住頭,鮮血順著指縫、手肘直流。

第一次見父母打架,是天大的事。我哭著跑到附近的四叔家,結結巴巴報信。那是修房造屋第二年,馮老三把家里僅有的生活費輸得一分不剩,連上街包扎都是找四叔借的。

隨后,他們又因打牌賭錢吵得不可開交,馮老三的身材和瓊差不多,但瓊的力氣要高一截,兩人對峙時,他下意識地縮著脖子護著頭,活脫脫一只受驚的鳥。沒多久,我爬樹意外摔傷,左手骨折和骨錯位,等摩托車送到骨科醫院的間隙,瓊橫抱著我癱坐在屋檐下,她背靠著白磚墻壁,淚水“嗚嗚”地從她臉上的疤痕淌過,一滴一滴砸到我仰起的臉上。我至今仍記得那個傍晚,那只帶著僵疤的眼睛,流出的一個農村女人深不見底的絕望。

孩子摔傷,成了大人背井離鄉的最后一根稻草。手術后,他們把我放外婆家休養,賣掉了家里的種豬,匆匆收拾了田地,背上牛仔包順著務工潮去了江浙一帶編織袋廠。

我在外婆家如脫韁的野馬,成天瘋跑在丘陵間錯落的田埂與小溪,和小伙伴用淤泥把小溪最逼仄最淺的地方壘斷,兩端截流,把圍堵的水域用小桶一桶桶抽干,最后用撮箕把無處可逃的魚啊、蝦啊、泥鰍黃鱔通通裝進簍里。

瓊和馮老三的消息一開始我所知不多,外婆隔一兩個月上街趕場時,會用商店的公用電話和他們聯系,主要是互報平安。

直到同村一起外出的工友回來時,我才知道,編織袋廠的活多不容易,瓊很能干,而馮老三照例是個拈輕怕重的主。

“編織袋廠的機器很大很響,一臺機器就有幾千根線要穿,只有每一根線都穿好了,織出的塑料彩條布才合格。”

“你媽很能干,每月產量很高。”

“24小時倒班,辛苦得很。”

“你爸躲懶,經常蜷在廢絲里打瞌睡,休班時呢,三朋四友扎一堆打牌最攢勁……”

從1994年到2007年的13年,瓊和馮老三都在外打工,有些年份,他們并未回老家過年,我只得自己孤零零地跑去對面山的馮家老屋吃“團圓飯”,叔伯們最愛拿我開玩笑“你爸爸媽媽不要你了!”“他們永遠不回來了!”直到把我逗弄哭才消停。

1997年,我讀完小學二年級,走讀的村小合并到鄉上的小學,我結束帶飯到學校蒸午飯的村小生活。升入三年級,瓊和馮老三與在鄉上做生意的大伯商量好,我住大伯家,和比我大兩歲堂姐擠同一張小床,大伯家離新學校很近,走路只要五分鐘,他們付生活費給大伯。

那時村上外出掙了票子回來的年輕人都愛賭,村里的紅泥巴路蜿蜒到每家每戶的瓦房,堂屋的白熾燈下,光線昏暗但人頭攢動,有時坐好幾桌,停電了點蠟燭也能通宵。根據大家喜好程度分類,三人一桌的有長牌“二七十”,四人一桌的有“三打一”“甩2”“湊14”撲克牌,遇到人多不好分配干脆就男女老少圍一大桌“抓雞”。瓊過年回來時,喜歡加入“抓雞”,如若她以小搏大僥幸“偷雞”贏了,洗牌時她就闊綽地甩一張錢進牌桌中央,給剛剛輸掉的對手“鋪個底”。和她在同一個廠里打工的姑姑,就不沾牌,勤儉得帶點吝嗇,她的抄手餡兒舍不得加雞蛋,常以豆粉代替。

2000年,姑姑因家中有事回了趟老家,我從她嘴里聽說了瓊懷二胎。她說瓊肚子越來越大,馮老三和工友休班時也賭得越來越多,休班睡一覺后打七八個小時牌是家常便飯,上工時又哈欠連天。

工友們圍一桌,夾著煙洗牌、發牌,吞云吐霧,瓊大著肚子坐在馮老三旁,脖子伸老長和他一起盯牌,怨馮老三打得不好時就上手,從馮老三握著的牌中抽出來打出去。

馮老三厭煩女人杵在旁邊,連決定出哪張牌都要女人指指點點,他寧愿瓊另起一桌,也不愿分出紙牌的絕對操控權。有一次因出“Q”還是“K”,兩人爭得面紅耳赤。輸多贏少,免不了大吵大鬧。

“給你說再打一圈就行了,非要打個通宵,敗光了就對了。”

瓊懷孕八個月時,他倆又干了一架,賭多了、鬧夠了,馮老三若無其事地躺在廠房宿舍里呼呼大睡。瓊抱著大肚子,一個人悶悶地走出廠區,她沒有哭,像小時候涂燒傷藥膏時不吭聲一樣,沒有人看出她的異樣,她獨自踉蹌了好久,看到火車轟鳴疾馳而過,直勾勾地走向冰冷的鐵軌,把笨重的身體挪到粗糙的砂礫上。她閉眼躺下,肚子在鐵軌上隆起,躺成一座墳的模樣。沒等來轟鳴聲,路人看到了,三個人把她連拖帶抬挪到一旁。

“那幾個好心人好說歹說,讓她想通點。”姑姑說,瓊一開始麻木地不開腔不出氣兒,她不想活了,連同她沒見天的孩子。隔了半晌,才睜眼有氣無力地回答路人關于“家住哪”“家里有什么人”的問題。

“人家跑到廠里找到你老漢兒時,他睡得像個豬樣,噗鼾吼。”被搖醒后,馮老三還對工友帶過來的陌生人充滿警惕,只是瓊確實不見了,所以他才跟著趕到鐵軌旁把人接回了廠。

人們總是勸別人好好活著。世上真的有太多無法感同身受的痛苦,就像有人傳授“要做自己,活得精致美麗”經驗,而有人在溫飽線掙扎身不由己一般。

不知道當時的路人是怎樣苦口婆心地把一個執意要死的人勸離鐵軌的,他們必定不是覬覦什么——一個臉上帶疤的孕婦,既無美貌也兩手空空,更何況他們素不相識,必定無法設身處地給瓊規劃怎樣活著。或許,只是對生命最原始的敬畏與尊重,讓路過的陌生人,愿意停下腳步,向一個絕望的靈魂施以援手。

饑寒交迫的人,吃飽穿暖,才有活的力氣。可世間的饑餓,又不僅僅只存在肉體,那些生不如死、行尸走肉的人,往往是精神上的極度耗盡。當一個鮮活的人和那看似“屁大點事”較上勁兒,真的會魯莽到連命都不要了,在她那一瞬間的認知、感受里:那件事,就是比命還重要。

瓊臥軌的這一年,我11歲出頭,弟弟差點永遠留在娘胎里。我在老家拼命學習,考雙百分,拿“三好學生”,也沒在瓊的世界里照進一絲光亮。

第二年初,爺爺過世時,瓊和馮老三抱著半歲的弟弟回來了,閉口不提鐵軌的事兒,我默契假裝不知。

那之后,我和他們“一家三口”近三年沒見面,大伯家安裝了座機電話后,我偶爾會接到馮老三的電話,大多是問“期末考了多少分?”“要好好聽大伯和伯娘的話”。

那時,我已從小學升入初中,因成績拔尖中途從鄉上初中轉到了鎮上初中,重復著周末回大伯家,寒暑假去外婆家或親戚家的日子。伯娘賢惠,我和堂姐小學時的衣服都是她靠在洗衣臺手搓的,好些時候她都像媽媽,瓊也像伯娘,好像總歸還是別人的媽。

在鎮上初中,我住進了30人一間的集體宿舍,壓在枕頭下的二十塊被偷、身體開始羞于啟齒的變化、經歷月經初潮,無數個黑夜,我控制不住幻想母親在身邊“會好一些”,很多艱難的事情能迎刃而解。

再一次見到瓊,已是2004年春節,她和馮老三牽著三歲半的弟弟扛著大包小包風塵仆仆地回來時,生疏得像個來串門的親戚。我僵在外婆的院壩里,嘴唇難為情地顫了顫,偏偏叫不出那一聲日思夜想的“媽”。

瓊比原來老了一截,臉上的皮膚糙了不少,可能編織袋廠24小時倒班的緣故、又或者是帶弟弟沒少磨心磨肺,總之她臉上疤痕的顏色沉淀得更深了。

對于打牌的人來說,趕著收完春節的飯桌就是牌桌。瓊把猴一樣的弟弟抱坐在腿上,弟弟哪會乖乖聽話,把瓊面前疊著的錢一張張拿起來東晃西扔,又伸手去把桌上的撲克攪得亂七八糟。瓊干脆架著弟弟的兩個胳肢窩,把他利落地往后背一甩,拿出罩裙裹上,背帶在胸口交叉勒成一個大“×”,這下就把弟弟牢牢綁在后背了,她又繼續站著晃著摸牌。

“今年我不出去了,留在家帶你們。”到了正月初八,瓊說她能留守在家,我受寵若驚。

十年了,我如同離群的候鳥留守和遷徙,如今瓊回來了,可太好了!

瓊確實留下來了,她在鎮上初中附近租了兩間土瓦房,臨街的房間有一個木頭豎條窗戶、一個蜂窩煤爐子、一張小方桌,里屋的臥室放了一張小床和一張豹紋樣式的沙發,沙發平放下來是床。晚自習后,揭開煤爐上的銻鍋,回鍋肉、青椒肉絲、黃豆燒雞熱氣騰騰。久別的疏離感讓母女倆不那么親近,但偶爾我們還是會在黢黑的夜里找點話題臥談,大多是聽她講外面打工的事。

那時,鎮上建了第一批商品房,愛好的二姨湊了五萬塊買了一套120平米的。我們去看她的清水房時,瓊站在那個凸出的弧形陽臺上,扶著欄桿出神,眼睛在疤痕中定住。

“我們可以買一套,以后你們就不種地了,擺攤做個小生意。”我滿懷期待。

“要買的話,我們也有錢買,你爸說不花這個錢,老家的房子不能丟。”瓊的回答讓人心一沉。后來大伯娘的幺妹在鄉上修了小產權房,想優惠賣給我們,3萬元一套共80平米,馮老三說自己沒資本坐街,“買來咋子,街上沒得生意沒得收入”。

瓊在老家待了半個月,馮老三的電話來了。我晚自習回來時,弟弟還沒睡,他把頭埋進胸口腳一蹬在床上翻筋斗呢。

“廠里還需要看機臺的。”瓊沒看我,冷不丁地說她得外出打工看機器。

“掙錢才是出路,一人找錢三人花是行不通的。”她和父親有商有量,計劃滿滿。

夜里我扯被子蒙過頭,罩住整個身子,壓抑的嗚咽濕了被子。先前的期望和那晚的眼淚一樣,浩浩蕩蕩地流走了。我多希望她留下,畢竟那一年我要中考,況且我和她還沒親近起來,她就又要帶弟弟外出了。她的選擇和去留,向來是不由我做主。

6月的中考,我竟超常發揮,后來被市上一所重點高中錄取,大伯坐汽車送我去報名。之后,在城里住校一個月后,因成績跟不上、寢室格格不入,我又回了鎮上的高中就讀。

瓊再回到老家,是弟弟該上小學,我離家上大學的2007年。

周遭的親戚鄰居陸續修房建屋、置辦家業或買房搬到鎮上和城里,日子早已不似從前。他們揣著5萬塊存款回來,白磚房年久失修頻頻漏雨,請工人翻新了房梁和瓦片。馮老三和瓊依然重復著十多年前的分工,男方重操舊業跑鄉看病豬,后來流行對母豬人工授精后,也攬了打精液的活兒。

“馮老師,好久有空,我的豬兒又不吃東西了,不曉得咋回事。”馮老三的手機鈴聲大得響徹瓦房。家有病豬的喚他“馮老師”,邀他打牌的狐朋狗友稱他“馮老板兒”,他都愛聽。

仗著獸醫手藝,馮老三和瓊商量著在家辦豬場,他們在房屋右側加建了兩百平米的石棉瓦豬棚,加上原來磚房一左一右的豬圈,最多的時候養了兩百來頭豬。

四十歲出頭的瓊比從前更辛苦了。她還是那股舍死忘生的架勢,干起活來比男人還野蠻。

她常年穿著暗紅格子全包圍的罩衣,把豬飼料扛進豬圈、一把扯開,舀三瓢飼料進桶里加水快速攪拌倒進豬槽里,這個圈的豬還沒吃完,那個圈的已經拉了還踩來踩去,又拿起推把對準豬屎豬尿推進茅坑,再用張牙舞爪的竹掃把清掃,她干活時順滑劉海永遠耷拉著,稀疏的發尾髻在后頸,像是拔禿了毛的短尾巴。豬圈也關住她了,在巴掌大的地兒打轉,一天天一年年地重復著,每天渾身散發著臭烘烘的豬屎味。

馮老三也有顧家的時候,比如哪家收了新花生送他嘗鮮、蜂糖李熟了、桂圓甜了……他都會帶回來。

好些時候,養豬場讓瓊氣不打一處來。冬天母豬產崽,瓊把稻谷草鋪進籮筐,筐上拉來電線裝上保溫燈,得熬通宵守著母豬生產、開關保溫燈、定時把小豬仔倒出籮筐吃奶;滿月豬從圈里鉆出欄“出逃”,在門口的玉米地撒歡亂竄,瓊捏著竹竿躲貓貓似的在玉米桿間圍追堵截;還有一次瓊趕場回屋,發現200多斤的肥豬少了四頭,打電話才知道馮老三找人來家里賣了豬,至于錢呢,他扯東扯西扯不出個所以然來。

“另一個獸醫沒看好的豬,我才配了一道藥,就能站起來吃東西了。”治好了病豬后,馮老三對這門手藝頗有心得,特別是酒桌牌桌上吹起來一發不可收拾。只有瓊知道,“你老漢兒對自家的豬都不上心,拉稀拉了幾天了,還沒時間管呢”。

瓊種了大片大片的紅薯、一年收三百斤黃南瓜、半坡的玉米,這些連同榨菜籽油剩的殘渣、小麥麩皮都進了豬槽。可那時,街上麻將風靡起來,她成天的勞作為養豬服務之余,也見縫插針地騎摩托車上街搓麻將。正當他們幻想賺得盆滿缽滿時,非洲豬瘟來了。

豬瘟像一團猛火,快速席卷了全村的豬圈,家里的豬死的死、病的病。那時農戶家病死豬一般就地掩埋,不像現在集中殺菌處理。白磚房門口那幾百平的莊稼地,死一頭豬,瓊揮起鋤頭挖松紅土刨個坑埋了,昨兒五頭、今兒七頭,越到后來,紅土地被刨得千瘡百孔,密密麻麻的像是土地潰爛的瘡疤。這疤,在瓊的臉上,在她的地里,也必定擊潰到了她內心。

門口的地,都不夠埋了。

瓊回老家后,生活不算順遂,丈夫白天不著家,地里、豬圈里事兒不少,但牌桌瓊也沒缺席過,常常比馮老三坐茶館的輸贏更大,也更快。

養豬成了無底洞,養得多時行情不好、有瘟疫,養得少時賣豬的價錢抵不過飼料錢。家里唯一的現金流就是馮老三每天背在身上的獸藥包,他喜歡別一個腰包,拉鏈保管著的現金就是身家了。幾輪豬瘟后,農戶養豬養怕了,家家戶戶的豬越養越少,頂多養一兩頭肥豬過年,馮老三的獸藥生意也隨之下滑。

瓊原本堅定地認為養豬能賺大錢,豬頻頻“賤賣”后,又相信馮老三說的種桉樹是一門靠天掙錢的好生意,馮老三買了些桉樹苗,瓊和他一起把我們家的自留山開荒、打窩、栽苗、施肥、除草。

干不完的活,見不著的錢。

桉樹哪能只靠天就活下來呢?滋養樹木除了陽光雨露,更多的是瓊。

我發現我和瓊還是不親,她聽不進我提出的“外出打工”“鎮上上班”建議。

2011年,我本科畢業,在離家130公里外的隔壁城市進了一個企事業單位,第二年我確診甲狀腺乳頭狀癌,在工作地醫院做甲狀腺全切和淋巴結清掃手術加碘131治療,他們擠了6000塊作醫療費。瓊要照顧家里的豬,沒法來照顧我,馮老三雖人來了,可反而是我的男友和朋友們要勻出精力照顧他,叫醒在病床上補瞌睡的他、帶他吃飯、送他到旅館。

2013年,“馮老板”借錢在鄉上租門市開了一個獸藥小鋪面,主營獸藥、豬飼料,除了逢場那天上午馮老三開門坐在門市的藤椅上,其余時間都陷在茶館里。家里養的一二十頭豬,一天吃兩次,瓊早晚管豬吃喝拉撒,空閑時又開始獨來獨往上街打小牌。

同年秋,馮老三和瓊又合計了一件大事,在鄉上買一塊100多平方米的地皮修房。鄉上距離鎮上十多公里,由兩條街組成,平時逢場趕集才有人氣,這里的房子全是自住的小產權房。那時他們回老家的幾萬塊積蓄早就花光,因養豬、打牌總共負債好幾萬,買地皮的十幾萬是找親戚借的,想著房子修好后其余可以賣出去,折騰一番至少能實現“留一套自住,底層門市是自己的”,他們就風風火火、馬不停蹄地找承包人、打地圈梁開工。

那幾年里,瓊始終忙忙碌碌的,停不下來。

2013年10月29日一大早,很少聯系的幺舅打來電話,讓我趕緊回去,瓊上吊了。

白磚房外的青岡樹有六七米高,瓊趁著麻黑,搭樓梯往上掛了一根拇指粗的繩子,她把繩子挽在半腰的樹杈,再把垂下來的繩子打個死結,系成一個可以絞殺的橢圓。誰也不知道,她啥時候把脖子放進了那個圓里。

“我做了個噩夢嚇醒了,起來看到堂屋門大開著,喊了幾聲媽沒人應。”天蒙蒙亮,上初中的弟弟從房間轉過院壩進堂屋沒找到人后,準備回房間繼續躺之際,突然被院壩角落邊上青岡樹窸窸窣窣的晃動怔住了。

穿著昨天的黑白條紋衫和牛仔褲的瓊,吊在青岡的繩子上。弟弟愣了幾秒,趕緊跑過去,看清繩子已深深勒住母親的脖子,趕緊把青岡樹旁的那根木條凳移到瓊垂落的腳下。微微托住后,他雙手攬住母親的身體,回頭對著屋內大喊,“爸!老漢兒,快出來!”“老漢兒!還有氣!”

他大聲叫喊馮老三的全名,終于把屋里的人嚷醒。馮老三踏雙拖鞋,慢條斯理地走出來,還沒來得及責罵幾句,也慌忙跟過來。他用一只腳踩住條凳,膝蓋抵住瓊的小腿,扶住瓊的腰,弟弟托住她的脖子下方,這才把人從套中取出來。

“取下來的時候,脖子勒紫了,臉鐵青的,再晚一會兒就沒氣了。”弟弟是等瓊醒來的時候才哭嚎出來的,這個才13歲就長到一米七的男孩子像潰堤的洪水,渾身發抖地嚎了半天。

“昨天,我上街打牌輸了,隔壁村那個黃六兒喊我換個地方打,我們就上了輛面包車。”瓊說,她暈車,一直昏昏沉沉,喝了黃六給她的一瓶礦泉水。面包車在鄰鎮停了下來,他們進了一個茶樓包間,整個牌桌就她、黃六和開面包車的小伙子。

“前面贏了我沒走,后面越輸越多,我沒錢了,他們就說記賬打,欠著有錢了拿就行。”瓊說,他們都沒帶紙,臨時用的包間內茶樓記賬單。

那場牌兩個小時,茶樓記賬單上瓊輸掉的數字越壘越高,等記到六萬塊的時候,那小伙子說“今天有事不打了”,表示可以晚點還錢,但“手續要到位”。根據輸贏結算金額,瓊用茶樓記賬單寫了一張六萬元的借條。

她恍恍惚惚回到家,壓根不敢吱聲半個字,擔驚受怕了一整夜。沒有六萬塊錢,就只有打命的主意。趁天還沒亮,她把頭塞進繩圈里,那繩子,是家里用來拴豬、捆豬、賣豬時用的。

瓊以為從此長眠,就可以把她的秘密帶進土里了。可實際上,她只躺了一天,就在外公外婆的唉聲嘆氣、馮老三的追問下,不得不把這個“秘密”抖出。

瓊的眼淚又怯怯地滑落,她虛弱地恢復了,這也意味著,活著就得面對那張欠條。不久,開面包車的小伙子催賬無果后,一紙起訴到了法院,要求瓊悉數還清。

我查了很多關于“僅有借條”的案例和法律法規,如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條規定:“自然人之間的借款合同,自貸款人提供借款時生效”,要求借貸雙方當事人不僅要意思表示一致,還要有出借人交付借款的行為,民間借貸合同才能生效,雖然小伙子持有借條的形式真實存在,但借條僅是合同成立的依據,合同生效與否仍需原告繼續舉證。

真正開庭走的是庭前調解程序,由于對方拒不承認賭債、有借條、雙方均拿不出其他任何證據,我們提出“小伙子無業無正當收入不具備出借能力”“雙方既無親戚又非鄰里朋友且事前素不相識,現金出借6萬給瓊有悖常理”“瓊沒收到6萬元借款”等多個存疑點,請求法庭認定“原告是否真實履行借款這個實質性、關系到本案是否真實存在這一關鍵事實”,對借款事實不認定。

對方拿著白紙黑字的借條,一口咬定是瓊說家里修房“急需用錢”才現金出借6萬金額,一來二去,法庭調解協商結果變成了:6萬金額認定3萬元,須兩年內還清。

“法院都出結論了,就當個教訓。以后千萬不能碰大牌。”我和弟弟寬慰瓊大不了重新開始,別做傻事。我湊了一萬塊給瓊,她也由此開始空閑時在鎮上打零工,幾百一千地攢,在后來的兩年里陸續還完了余下兩萬塊。

“我是不得管你的!”“自己造的孽自己還。”此后,馮老三整天罵罵咧咧的,這兩句話成了他掛嘴邊的口頭禪。他總像鼻子里哼著氣,依舊一天天不著家,早出晚歸,不知道在忙個啥。

三個月后,馮老三拉著瓊去離了婚。法律上離了,就不會引火燒身。考慮到弟弟,他們依舊住在同一個屋檐下,雙方各管各的窮。弟弟和瓊親,可能瓊說話更笨拙,也可能因為她臉上有疤,弟弟學校的家長會,每次都叫馮老三去。

2014年,我嫁給了當年照顧我做甲狀腺手術的男友,辦婚禮時,包了一輛依維柯汽車把能參加的至親都接到我工作的城市。婚禮前一晚彩排時,馮老三和瓊都缺席了,他們在酒店里招呼老家來的親戚打牌到凌晨。

那之后,我們的聯系依舊不多,我懷孕快生時,馮老三打電話讓我幫他借幾萬塊修房。

鄉上的房子磕磕絆絆,早就讓人騎虎難下了,修到一半,他連當天請小工的錢都拿不出來,河沙水泥、鋼筋都需要補充才能動工。彈盡糧絕之際,馮老三找到瓊商量著,先去辦了復婚,又一起去銀行簽了貸款合同。耗時近兩年完工后,雖然留了一套幾乎不能在市場上流通的自住房和2個小門市,可為此至少付出了三十五萬塊以上的代價。

2015年7月,產假完了,我求瓊,“媽,你來幫我帶娃吧。”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走不脫。把娃送回老家,給你帶。”

等我別無他法真的把娃送回老家后,她又因打零工、春種秋收、打牌忙前忙后,帶娃任務由我的外婆兜底。

后來,我離婚了要了女兒撫養權,挨到娃三歲,我接回工作地上學,過上加班忙碌、女兒托管、起早貪黑的日子。瓊目睹這般,嘆息我的勞累,沒再向我伸手。

2016年,鄉上的新房裝修好,他們搬了進去,獸藥門市也搬到樓下了。從那一年開始,我們家的田已經不種稻谷了,白磚房豬圈也漸漸不養豬了,地里不再種成片的紅薯,就栽一些油菜和豇豆、四季豆、茄子、絲瓜、苦瓜這些時令蔬菜。

12月23日深夜,我夢里只身走到黑黢黢的懸崖,一腳踩空猛地重重墜落,嚇得整個人從床上彈坐起來,心臟驚恐地跳動。與此同時,電話響了。

“姐,三娘跳河了。”堂弟的電話讓人瞬間清醒。

那段時間,馮老三的手機常常收到“我想你了”“趕場過來找我”諸如此類的曖昧消息,瓊懷疑馮老三在外有人了。

她跟蹤了馮老三,發現他真的去會了另一個女人,天寒地凍的冬夜里,瓊一氣之下騎摩托車沖到了鎮上的河邊,悶聲扎進河里。

“幸好三娘穿的厚羽絨服,跳下去被水草網住了。”羽絨服把她的身體在寒冷的水面托起。路過的兩輛摩托車停下來,一個中年男人取下頭盔跳了下去,拎著她在水面浮著往邊上靠,幾個人合力才把她從水面拽到岸上。救護車把她拉到鎮醫院,救回了一命。

馮老三并不承認和那個女人有什么關系。年過五十歲的他靠在堂屋椅背,常年熬更守夜、睡眠不足導致他眼袋鼓起、眼睛下方溝壑縱橫,他把成捆的葉子煙抽出,掐成食指長的樣子放在大腿鋪平,再從后往前裹成一支黑不溜秋的帶脈絡紋路的卷煙。伴著煙霧騰起,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后來,我背著馮老三用他的手機約了那個女人。

見面那天,她穿了一身緋紅的V領連衣裙,裙子是歐根紗加繡花材質,女人有點微胖,眉毛上挑。比起人老珠黃的瓊,再不濟都是香的。

“你認識馮老三不?你們什么關系?”

“認識啊。”“一天背著個腰包,不知道的還以為多有錢呢。”她既不解釋,也不澄清,還譏諷不稀罕跟著馮老三。

“你也曉得他沒錢啊!曉得就好,請你別糾纏這個老頭了!”我氣憤又惱怒。

“外面的女人咋可能死心塌地和你過日子?”回家后,我把面對面見那個女人的場景告訴了馮老三。

“你不要以為你在鄉上修了房,就真的變成馮老板兒了,修房的債你還沒還清心里沒數啊?”

“你把錢給人家花,摩托車加油沒錢了問我媽要50元,算啥子?”我質問馮老三,他把跑鄉醫豬的手藝錢拱手讓人,卻對瓊“雞腳桿上刮油”。

“你們倆要在一起過,就一起過,要不然就再離一道婚,也別住一個屋檐下,互相不干涉。”

“你不是說你能管好自己嗎?保重好自己最要緊啊!”我望向瓊,她的臉在傍晚更加黯淡無光了。

“這個日子我是真過不下去了。”悶不吭聲的瓊總算擠出一句話,說她和馮老三商量好,這套房子和門市全都留給弟弟,他倆都“凈身出戶”。我安慰她,過不下去就別和他過了,“不要聽老漢兒安排你干活,你自己找活做自己有收入硬氣。”

往后,我們一家四口保持著四分五裂:我一直在外地工作婚姻生活一地雞毛,馮老三堅持在老家泡茶館,弟弟高中畢業后到另一個城市讀書,瓊獨自到隔壁縣當幫工,沒有誰想回家。

給瓊打電話時,她總是在接起來后,因摸牌說著牛頭不對馬嘴的話,我索性一丁點也不想和他們聯系,年假我總也不愿回去。

馮老三和瓊后來沒離婚,還是生活在一個屋檐下、一個鍋里吃飯。偶爾我和弟弟回去時,如果瓊在家的話,第一天我們回去她會買點新鮮肉,燉一鍋豬蹄粉腸湯吃兩三頓,她不愿意花更多的心思在柴米油鹽里,總是三下五除二把飯做來吃了好出門。鄉上的茶館熱鬧,組局方便快捷。時間久了,誰回去也別想耽誤瓊打小麻將。

當我以為馮老三和瓊的關系隨著年齡增大變緩和時,瓊的腿又受傷了。

2018年,瓊就曾因在老家砍香樟樹榨樟油賣錢,砍樹用力過頭斧頭誤傷了膝蓋骨,緊急送到骨科醫院手術、上鋼板,2021年,她又因干活傷到了同一條腿的小腿脛骨,同樣開刀手術、上鋼板,兩次手術住院,我分別請了一周假去照顧,其余在醫院的照料只有托舅媽和親戚,連我70多歲的外婆也去陪護了十來天,馮老三因家里丟不開只來醫院看了一圈。可是,家里已經不養豬、不種地了,有什么丟不開的呢?

第二次出院后,瓊受傷的腿就足足要短上幾厘米了。她回家后一開始還只能坐輪椅在家里滑動,我外婆有空就來做飯,馮老三偶爾在外面下館子也會想著給她打包回來,她自己也可以滑到廚房,單腿站立煮個雞蛋、煮碗面條應付。半年后,瓊連腋下拐杖也可以取了,只是兩條腿長的長、短的短,走起路來一顛一跛的。

2023年開始,馮老三的獸藥門市生意慘淡得一兩天可能只有一單生意,瓊可以零零碎碎干點活,打麻將更是精神。馮老三開始找人四處承包荒山,瓊也逐漸跟著上山開荒、栽樹、施肥。曾經,他們在我們家自留山栽下的桉樹苗已拔地而起,有樹干碗口那么大,馮老三連同邊角地里長大的桉樹成噸地賣掉。一車車的樹拉走,但買地皮的債、修房的賬、裝修的錢新賬舊賬疊一起,賣再多的樹也無濟于事。當馮老三再次想買桉樹苗借錢時,親戚朋友們找各種理由關門拒絕,擔心他們把錢葬送在牌桌。

我勸他們雙雙外出務工,我不奢望他們“高產量、高收入”,能實現“打牌夫妻”強制離開牌桌和“入可敷出”就好。

2023年的年夜飯上,我照例勸他們出去務工。

“我的事不要你管!”馮老三依舊逞能,信心滿滿覺得自己能擺平一切。

“不要我管就別把我生下來啊!我不想來到這個世界!不想投胎在這個屋頭!”我氣得眼淚奪眶而出,和他撕破了臉。

瓊站在我們之間,她拉住我坐下,我把這當作是她給我的擁抱。她埋著頭說她沒做好,沒能給我們好生活。

“啥子是好生活?我沒求父母讓我穿金戴銀,你們不要一天天地在屋頭找事行不行?你們回老家后,養豬、買地、修房哪一樣我沒反對?喊了你好好愛惜自己,一根腳桿全是縫的針!天天牌桌子上就養得好了?”我反問她。

瓊沒有回答,我看著她,發現她的衰老早已加速了,她臉上的褶子越來越多,皮膚黃黑黃黑的加上松弛,疤反而沒那么明顯。

那天,我在他們面前撕心裂肺地大哭了一場,算是對這些年的宣泄。

那些為數不多,與瓊、馮老三的同框時光,反而把家的溫暖撕扯得支離破碎,奪走了我對家的所有幻想和期待,讓人窒息,迫切想要逃離。

不久后,馮老三檢查出糖尿病,他終于意識到自己這一輩子確實不是財大氣粗的主,干不了驚天動地的大事業,他服老了,也對瓊沒那般涼薄了。

2024年9月,弟弟工作后,攢工資給瓊買了一條黃金四葉草項鏈,瓊很欣慰,為此還跟著短視頻學基礎涂脂抹粉和描眉。

2025年2月,瓊和馮老三終究迫于經濟壓力雙雙外出務工了,還是進的編織袋廠流水線,兩人每月工資總共能拿一萬多。馮老三偶爾會給我打視頻,瓊上夜班時,他會做好飯送到機臺上去。

回想起有記憶的這31年,我在老家因摔斷手休養和小學、初中、高中的13年,他們遠走沿海務工,每每想起,心疼又想念;我外出上學和工作后,他們折返故土養豬、栽樹、開門市、修房子、坐茶館,前前后后折騰近18年。

2010年,我剛去報社實習時,跟著帶我的資深記者四處采訪。我寫的詩歌、影評可以單獨刊發,但新聞稿得和記者老師一起署名刊發。每次的新聞稿總是我先寫,記者老師再改,我常搬個板凳坐在他背后看他一字一字地改我的初稿。

那天,我們去了棚戶區采訪,回來我把稿子整理出來后,記者老師對電腦看了半天不說話,我問他:“稿子有什么問題嗎?”

“沒有問題,稿子太自卑了。”記者老師這樣說了一句后,旁邊的同事撲哧笑出來了,笑他:“你到底是說人還是說稿子?稿子哪看得出自卑。”

這個對話場景一直在我記憶里,我常以為遮遮掩掩的自卑只有自己心如明鏡,沒想到如此輕易被人擊穿。

我是怨瓊和馮老三的,他們給了我分崩離析的家庭環境。

當我還是孩童時,我刻板地認為,一窮二白的家庭,父母外出打工后,孩子理所當然地應該留守在家,直到弟弟半歲過年回來父母走哪都帶著,我才知道,原來我的父母也會舍不得骨肉分離、他們也會放心不下。

工作后,我有了自己的落腳之地和收入,但那種求而不得的自卑始終烙印在我的身上,在我需要媽媽的時候她永遠不在。我還記得,住在大伯家時,我和堂姐爭洋娃娃沒爭贏,眼淚窸窣而出,淌的枕頭都是別人家的,我多想有媽媽的懷抱讓我放肆哭上一回。

后來,我更多的是恐懼,拋開大規模養豬、開獸藥門市、種樹這些是付出勞動力求收成的不談,我怕馮老三一晚上賭通宵輸幾千,或天天流連茶館對茶館老板、親戚朋友“只借不還”積少成多,還怕他在老家去沾惹哪個不知名的女人奪走家里剛修的房屋和門市,更怕瓊伙著牌友,悄無聲息跟著面包車去荒山野嶺的簡易牌桌輸掉幾萬塊,然后又“不哭不鬧只上吊”以死來瞞天過海。

川南的農村丘陵起伏、綠樹掩映,吞噬一個想死的人太容易了。我們老家有旱糞池,棚里還常年放有農藥,房子周圍很多樹、竹林、水泥路、水塘和荒坡,我怕它們會一不小心殺死我唯一的母親。

我至今仍無法坦然面對我的家庭,血濃于水,一刀兩斷是不可能的,而我現在的能力也不足以讓年近六旬的父母停止跋涉,我只能敬而遠之。

需要人撐腰的時候背后空無一人,怎么可能不自卑呢?還懦弱得不成樣子。

想不通的時候,我會把自己的不幸、選擇全都歸咎于原生家庭特別是至關重要的母親,但她已一瘸一拐,我又怎敢再怪罪和遷怒于任何生我養我的人,只能在這里恩將仇報以文字討伐。

“他們至少把你養大了,供你吃供你穿,還供完你上大學。”朋友安慰我說,拮據的父母沒有讓子女辦助學貸款已是仁至義盡。這個時候,我又覺得自己心存怨恨是大逆不道的。所以,鉆牛角尖時始終無法心平氣和,時好時壞。

不鉆牛角尖時,我會想,瓊是有局限性的,她沒有文化,她在重男輕女的大環境中顛簸長大,她力所能及給我一切了,就像我,也是不完美的媽媽。我會想,如果能和瓊生在同一時期那就好了,那樣我們就可以長年累月地在滿眼的紅壤勞作,莊稼地是紅的、沒有草的荒坡是紅的,連外婆家當時的土院壩也是紅的。我的生命、記憶均由瓊開始。我并非想回到她出生的艱難歲月,只是我從她的身上掉下,卻掉落在了另一番光景,我無法與她情感相通,也從未真正了解她,從未。

臥軌、上吊、跳河,十多年里瓊自殺了三次,她像一頭年輕又絕望的倔驢,昂著頭,想方設法去死。

我總會想起《沙漠之花》的句子,“只有死才是完全免費的。”對瓊來說,是否好好活著,本身就是奇跡呢?畢竟筋疲力盡的人,兩眼一閉反倒輕松。一命嗚呼說得輕巧,死確實用不了多大力氣,可活著才是勇敢至極,要用盡全力。

母女一場,盼著瓊,以后能好好活。

編輯丨Terra 實習丨永嘉

馮冬青

平平無奇的日子里也要有夢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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