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攀峰

一邊是前夫的血海深仇，一邊是兒女丈夫，她在愛恨交織的漩渦中掙扎

民國十八年，睢縣蓼堤鎮(zhèn)的夏天格外悶熱。趙春來被保安團帶走的那天，他如花似玉的媳婦葉懷芝挺著七個月的身孕，追出村口二里地，直到鞋跑丟了，腳被磨得血肉模糊，才癱在黃土路上，眼睜睜看著丈夫的身影消失在塵土中。

“你男人通共，是死罪?！秉S百萬搖著折扇，笑瞇瞇地出現(xiàn)在她面前，“跟我回去，保他一條生路?！?/p>

黃百萬是睢縣富甲一方的地主，五十多歲，胖得眼睛瞇成一條縫。他早就對葉懷芝垂涎三尺，多少次借口收租，到趙家小院轉(zhuǎn)悠，一雙色眼在葉懷芝身上來回打轉(zhuǎn)。

趙春來曾私下對葉懷芝說：“我瞧黃老爺看你的眼神不對，往后他來了，你躲著點?！?/p>

誰知這一躲，反倒激起了黃百萬的占有欲。他買通縣保安團，誣陷趙春來是共產(chǎn)黨地下分子，不由分說抓進了大牢。

葉懷芝被黃百萬強行帶回黃家大院時，還天真地以為真能救出丈夫。直到七天后，保安團在縣城河邊槍決五名“共黨分子”的消息傳來，其中就有趙春來，她才明白自己落入了虎口。

“你騙我！你答應(yīng)放過春來的！”葉懷芝發(fā)瘋般撲向黃百萬，被他一把推開。

“共黨的女人，我不送你去陪他就不錯了。”黃百萬冷笑，“乖乖跟了我，保你后半生衣食無憂?！?/p>

葉懷芝誓死不從，抄起剪刀對準自己的喉嚨：“我今天就隨春來去了！”

黃百萬怕鬧出人命，只好暫時作罷，將她軟禁在后院廂房。就在這時，黃百萬的獨子黃書禮從省城讀書回來了。

黃書禮與他父親截然不同，二十五六歲，戴一副金絲眼鏡，斯文儒雅。他在省城接受新式教育，對父親欺男霸女的行為十分不齒。

那日黃昏，黃書禮在花園散步，聽見一陣凄楚的哭聲。他循聲走去，看見一個身形纖細的女子站在荷塘邊，神情恍惚，正要縱身跳下。

“姑娘不可！”黃書禮一個箭步?jīng)_上去，將女子拉了回來。

葉懷芝轉(zhuǎn)身的剎那，夕陽余暉照在她淚痕斑駁的臉上，美得驚心動魄。黃書禮從未見過如此貌美的女子，一時怔住了。

“你讓我去死吧！我丈夫被冤死了，我自己也身陷囹圄，活著還有什么意思！”葉懷芝泣不成聲。

黃書禮了解到事情原委，憤慨不已：“家父做出這等事，我代他向您賠罪。姑娘放心，我定會護你周全?！?/p>

此后，黃書禮多次與黃百萬爭吵，要求放葉懷芝自由。奈何黃百萬這次鐵了心，甚至威脅要與兒子斷絕關(guān)系。

“這女人我惦記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少管閑事！”

看著葉懷芝日漸消瘦，黃書禮心生一計，對父親說：“爹，您強占民女，傳出去對黃家名聲不好。不如讓我娶她為妻，既保全黃家顏面，她也逃不出咱們的手掌心?！?/p>

黃百萬思忖再三，覺得兒子說得在理，勉強同意了。

洞房花燭夜，黃書禮對葉懷芝深深一揖：“葉姑娘，這門親事實屬無奈之舉。我黃書禮雖不才，卻絕不會趁人之危。你睡床，我睡榻，咱們以禮相待。等風頭過去，我找機會送你離開?！?/p>

葉懷芝原本滿心戒備，見黃書禮如此君子，不禁動容。夜深人靜時，她看著榻上那個背影，心中五味雜陳——這是仇人的兒子，卻是正人君子。

一個月后，葉懷芝發(fā)現(xiàn)自己懷了趙春來的遺腹子。黃書禮比她還高興：“這是趙兄弟的血脈，一定要好好生下來。”

然而悲劇再次發(fā)生，葉懷芝因憂思過重，七個月早產(chǎn)，兒子落地沒多久就斷了氣。葉懷芝抱著冰涼的小尸體，眼淚都哭干了。

黃書禮守在她床前，悉心照料三個月，葉懷芝才慢慢恢復。朝夕相處中，她發(fā)現(xiàn)黃書禮真誠善良，與黃百萬截然不同。而黃書禮也對這命運多舛的女子產(chǎn)生了真摯感情。

第二年春天，葉懷芝懷上了黃書禮的孩子。這一次，她整個孕期被照顧得無微不至。黃書禮甚至為了她，拒絕父親納妾的安排，聲稱“一生一世一雙人”。

女兒出生時，黃書禮取名“甜甜”，希望她一生甜蜜美滿。葉懷芝抱著粉雕玉琢的女嬰，內(nèi)心第一次感受到了溫暖。

然而每當看到鏡中自己幸福的模樣，她就想起慘死的趙春來，內(nèi)心立刻被負罪感填滿?！按簛?，我對不起你，我居然愛上了仇人的兒子...”夜深人靜時，她常對著窗外明月懺悔。

時光荏苒，轉(zhuǎn)眼到了1949年。新中國的春風吹到睢縣這個小地方時，黃家的天塌了。

土地改革運動中，黃家被劃為地主階級，田地房產(chǎn)盡數(shù)充公。在斗爭大會上，黃百萬被憤怒的佃農(nóng)活活打死。黃書禮因平時待人寬厚，保住了性命，但不得不帶著葉懷芝和女兒甜甜搬出深宅大院，住進祖墳旁的看墳小屋。

黃家倒臺的那天，葉懷芝站在人山人海的會場外，看著不可一世的黃百萬被眾人毆打，心中涌起大仇得報的快意。但當她轉(zhuǎn)頭看見丈夫黃書禮慘白的臉和女兒驚恐的眼神，那股快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懷芝，我現(xiàn)在一無所有了?！蹦峭?，黃書禮靠在妻子肩頭，像個孩子般哭泣，“只剩下你和甜甜了。”

葉懷芝輕撫丈夫的背，心中五味雜陳。這個曾經(jīng)給她溫暖的男人，如今脆弱得不堪一擊。而她苦心等待多年的復仇機會，就在眼前，她卻下不了手。

“爹不是好人，落得這個下場，我不怨誰。”黃書淚流滿面，“我只怨自己姓黃，讓你和甜甜跟著受苦。”

葉懷芝的心被刺痛了。她想起這十多年來，黃書禮是如何尊重她、疼愛她，如何將甜甜視若掌上明珠。想起一家三口在花園嬉戲的溫馨畫面，想起自己生病時他徹夜不眠的守護...

“別說傻話，我們是夫妻?！比~懷芝抱緊丈夫，“有難同當?！?/p>

翻身做主的佃農(nóng)們沒有為難黃書禮一家，反而因他昔日的善行，時常接濟些糧食蔬菜。黃書禮也放下書生架子，學著下地干活，養(yǎng)活妻女。

日子清貧卻平靜。但葉懷芝內(nèi)心的波瀾從未平息。每當夜深人靜，趙春來蒼白的面容就會浮現(xiàn)在她眼前，仿佛在質(zhì)問：“懷芝，你忘了我的血海深仇了嗎？”

一天傍晚，葉懷芝在河邊洗衣，看見黃書禮背著柴火從山上下來，夕陽將他單薄的身影拉得老長。甜甜歡快地跑向父親，接過他手中的野花，父女倆相視而笑。那一刻，葉懷芝忽然意識到，復仇的執(zhí)念早已被歲月沖刷得模糊不清。

她端著洗衣盆回家，路過山腳下一座荒墳。村里老人說，這里埋的是當年被黃百萬害死的趙春來。葉懷芝駐足良久，最終打來清水，將墓碑擦洗干凈，采來野花擺在墓前。

“春來，我來看你了。”她輕聲說，“這些年來，我沒有一天忘記你?？墒菚Y和甜甜是無辜的，他們給了我第二次生命。若你在天有靈，是希望我活在仇恨中，還是希望我珍惜眼前人？”

風吹過墳頭的青草，沙沙作響，像是回答。

晚飯后，葉懷芝取出珍藏多年的一個小布包，里面是趙春來留給她的唯一信物——一枚磨得發(fā)亮的銅錢。她拉著黃書禮的手，將銅錢放在他掌心，將自己與趙春來的故事原原本本道來。

“我本該殺了你為春來報仇的?！比~懷芝淚如雨下，“可你待我太好，甜甜還需要父親...”

黃書禮震驚之余，緊緊抱住妻子：“懷芝，我代父親向您賠罪。從今往后，讓我用一生補償你。”

1950年春天，蓼堤鎮(zhèn)的桃花開得特別燦爛。政府派人來找黃書禮，說他文化高，邀請他去新成立的小學教書。黃家的成分不好，本該被歧視，但鄉(xiāng)親們聯(lián)名作保，說黃書禮是好人。

葉懷芝送丈夫去學校的那天，想起了魯迅在《鑄劍》中寫的復仇故事——眉間尺為報父仇，不惜交出頭顱；而她的復仇之路，卻走向了寬恕與和解。

是啊，仇恨只能生出更多的仇恨，而寬恕，才能讓生命繼續(xù)。

那天晚上，葉懷芝做了一個夢，夢見趙春來穿著整潔的長衫，站在桃花樹下對她微笑揮手，然后轉(zhuǎn)身走入光明中。醒來時，她滿臉淚水，內(nèi)心卻無比輕松。

周日，葉懷芝帶著黃書禮和甜甜，再次來到趙春來的墳前。她鄭重地告訴女兒：“這里埋的，是你的另一個父親。他是個好人，被冤枉害死的。你要記住他?！?/p>

甜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在墓前磕了三個頭。

回家的路上，夕陽將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很長。葉懷芝左手牽著丈夫，右手拉著女兒，突然明白了——復仇的最高形式，不是以血還血，而是超越仇恨，守住心中的愛與善良。

黃書禮輕聲說：“懷芝，等甜甜再大些，咱們可以領(lǐng)她去給趙兄弟掃墓，告訴他，他的仇有人記著，他的愛也有人接著?！?/p>

葉懷芝望著這個寬厚善良的男人，眼眶濕潤了。三十年的恩怨情仇，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溫暖的春風。

仇恨可以讓一個人堅強地活下去，但只有愛，才能讓人真正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