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武繼志
城西有個東河南,城東有個西馬圈,這是靈丘的一拗。西馬圈已經天亮了,解放了,而東河南仍盤踞著日偽的殘余勢力。
東河南是個大鎮,距靈丘城四十華里,又是個古鎮,歷代為南北兩山的集會中心。街面上有店鋪,有飯莊,招待著南山賣核桃賣花椒的、北山售藥材糶豌豆的。還有阜平侉子,也常戴八盤草帽,揣了銀洋,來騾馬市場倒騰牲口。
說東河南的熱鬧,熱鬧不過北街口。北街口是小商小販麇集的地方,售豬仔賣雞娃、賣笸籮掃帚、針頭線腦的,還有故衣、洋布、胭脂、篦梳,都可以在北街口看到。苦蕎涼粉、豌豆面皮、油亮酥香的黃燒餅,那是一家挨著一家地吆喝。黃三姑的攤位就在北街口傍西,老字號萬福成缸房的前面。她賣的是繡花枕頭面,專賣,花樣繁多,有富貴牡丹、四季海棠、九月金菊、八瓣石榴,什么喜鵲登枝,福祿同壽等,總之各色花卉祥物差不多都上了她的枕頭面;做工也好,針腳細密,線面均勻,光澤亮艷,奪人眼球。面料有綢有緞,也有布的,就看買家的喜歡和價錢了。在黃三姑的攤前常常圍攏的是一些大姑娘小媳婦,偶爾過往的男人也經意不經意地瞥一眼,不打緊,反正東河南集市上賣繡花枕面的僅黃三姑一家,霸市,由此買賣不大,名氣不小。有渾人說渾話:黃三姑的枕頭,千人枕萬人愛!渾話終究是渾話,正經人都知道黃三姑是好女人。
說這話時怎就把狗日的日本人忘了,這話說的是日本人沒來時的情景。自從來了日本人,靈丘就成了敵我斗爭的焦點,特別是日本人在東河南安了據點后,南北兩山民眾的喉嚨就被扼住了。街面上的店鋪關的關,閉的閉,不少仁人志士都參加了抗日的隊伍,還有幾人成了不怕死的抗日英雄。但大多數平民百姓還得求活,該干啥干啥,該賣啥賣啥,黃三姑就是這類人,她不賣繡花枕頭面,還能干啥呀?好在七八年的苦日子快熬出頭了,人們都看出日本人是秋后的螞蚱,蹦達不了幾天啦;兔子的尾巴,長不了啦!日本人龜縮在據點很少露面,東河南街面上走竄的是幾個清鄉隊的漢奸。這些龜孫子也不像往日那么兇狠跋扈了,灰頭灰臉地走路,人模狗樣地說話。東河南人把這段日子稱做鐵拐李偷鍋還鍋時的黑暗。
一日,也就是這段日子的一日,黃三姑一打早就把攤位擺出來了,鮮艷奔放的枕頭面與冷冷清清的市面很拗勁兒。其實,老早有人就說過,兵荒馬亂的還賣什么枕頭面呀,大姑娘小媳婦的臉上抹鍋底灰,都抹了好幾年了,誰還顧及花呀草呀的!話是說得沒錯,但這東西雖說不合時宜,賣的終究是黃三姑手頭的功夫,并不值錢,由此,比起那些賣吃吃喝喝的攤位安全多了。賣燒餅的,賣面皮的,賣瓜桃李果的,誰沒遭過鬼子漢奸的搶奪?黃三姑沒有,她遭遇的是冷清,少有人圍,少有人買,好在黃三姑一人一口,日子還算糊弄過來了。
陽婆高了,街面上人稠了,時有穿魚肚白布衫的漢子在東河南街上走動,有人猜會那是抗日政府的偵察員。這種猜會很長中國人的志氣,一種心領神會在人們眼神中傳遞:看哇,天就要亮啦!不過行為暫須謹慎,畢竟據點炮樓上有日本人的崗哨,東河南的一舉一動,盡在鬼子的眼中。快到中午時分,據點里出來一幫漢奸,徑直往北街口去了,北街口頓時顯出一陣騷動,但很快又平靜了。人們比往年底氣硬了——別說你是秋后的螞蚱,就是秋后的毒蛇,你也兇不起來了。人們挺著勁兒,干啥的還干啥,故意神馬不亂。這伙漢奸簇擁著一個日本女人沿街走來,為首的漢奸就是劉歪嘴,劉歪嘴這家伙雖然沒殺過沒搶過,但也不是什么好鳥。不知為什么抗日政府沒動他,老百姓還是挺恨的。他邊走邊跟那個腳穿木疙瘩的日本女人說話。東河南人對日本女人并不陌生,前幾年街上常常出現,這幾年倒是少了。日本女人的特點是腳上穿木底鞋,走起路來嘎噠嘎噠作響,人們管這種鞋叫木疙瘩。
當劉歪嘴他們走到黃三姑攤前時,黃三姑一點都不緊張。她攤面上的東西,劉歪嘴他們向來都不在意,往日都是眼皮瞭都不瞭就過去了,所以黃三姑心態很平穩,像看馬戲團耍猴的一樣看著他們。誰知那個日本女人竟然在她的攤前停下了腳步,東洋眼球一亮,驚奇地叫喚起來,喔,好漂亮欸,好漂亮欸!她不走了,興奮得腳上的木疙瘩連連跺出嘎噠聲。左一個好漂亮欸,右一個好漂亮欸,叫著嚷著在那兒發癲。日本男人女人說中國話不算驚訝,七八年的時間,中國的水土早就降服了他們的口舌,驚訝的是她偏偏停留在黃三姑這不著眼的小攤前,這讓黃三姑始料不及。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嘴里也就隨便敷衍一句話,漂亮啥呀,粗針大麻線的,不值提念。她是想給這個亢奮的日本女人降降溫,希望她快點走開。然而那個日本女人又用羨慕的眼神望著黃三姑,問道,您繡的?
黃三姑不卑不亢說,可不就是這雙笨手。
日本女人笑著搖頭連說,不笨,不笨,太巧妙了,太巧妙了!
做買賣的就希望買家話多,褒貶才是買家,這是中國人的狡猾之處。然而眼前這個日本女人連連夸贊枕頭面繡得好,還不走,還說了一句黃三姑沒料到的話:
您能賣給我嗎?
你敢買,我就敢賣!黃三姑也說了一句自己沒料到自己敢說的話。
旁邊劉歪嘴轉過腦袋問,小林太太要買枕頭面?那日本女人說,是的是的,我太喜歡了,我太喜歡了!
劉歪嘴討好地幫助問價錢,多少錢一面?
黃三姑狠了狠心說,一塊大洋一面。
劉歪嘴不服價地說,這也太貴了吧!
黃三姑說,嫌貴不買!
那日本女人說,不貴,很好,我要買了。說著從身上摸出三塊現大洋,真心實意地放在黃三姑的攤子上,指著一面喜鵲登枝,一面獅子滾繡球,還有一面雙葉牡丹,說我要了。
黃三姑把三個繡花枕面疊在一搭,用麻紙包了,遞在那日本女人的手里。那女人還客氣地說,謝謝!
旁邊劉歪嘴心術不正,嘲笑說,黃三姑,你這是小貓喝葷油,逮住肥的了吧!
黃三姑沒理他。
那個日本女人歡天喜地離開黃三姑的攤位。黃三姑望著她的背影有些發懵,覺得一切似乎都是假的,而那三塊現大洋明晃晃留在她的攤子上,分明又是真的——三塊現大洋,那是一個壯勞力一年的收入啊!自己賣了那些年的繡花枕頭面,什么時候想過要掙現大洋呢,天哪,剛才自己是怎么啦!一口咬定一面繡花枕頭面非要賣一塊現大洋,這話是怎么出口的呢?黃三姑心里忐忑撲騰,越撲騰心里越不踏實,臉上熱辣辣的,自己認不得自己了。
這天,她早早收了攤。
回到家里,黃三姑心情還是不寧,好像那三塊現大洋很燙手,她只用眼瞅著,不想去摸它。心里揪揪地想那個日本女人——漂亮,知禮,日本人里還有這樣的人。她每每想起日本人就恨得咬牙,不知為什么對這個女人,她恨不起來,甚至覺得很惦愧她。今天是不是自己做得太過分?她一向公買公賣,從未坑蒙過哪個買家,就因為她是日本人……
一連三天,黃三姑都沒出攤兒,她的小街門羞羞怯怯地半掩著。
又是幾天過去了。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山,黃三姑終于搬去心頭那塊自己給自己橫阻的石頭,正準備出攤兒,劉歪嘴早早找上門來了。劉歪嘴在東河南據點多年,市面上誰的攤位在哪兒?誰的家在哪兒?他都清楚。可他有事為什么不到攤點等呢?黃三姑用疑惑的目光打量劉歪嘴。劉歪嘴沒皮沒臉地說,我登門求寶來啦,小林太太對你的繡花枕頭面喜歡得不得了,這不,又讓我來啦!劉歪嘴啰啰嗦嗦說了一堆那個日本女人喜歡的話,就是不提買字。意思聽出來了,他是不想掏現大洋來買你們女人那些不值錢的貨,又不想說白搶白拿的話,避開市面,上門訛黃三姑這個女人來啦。黃三姑很討厭劉歪嘴的卑鄙,但想起那個日本女人,心里就有了愧欠,送她幾塊枕頭面也是應該的。于是,黃三姑挑出四季海棠、九月金菊,還有觀音送子幾塊枕面,打疊包好,白麻紙用了雙層,遞給劉歪嘴,說錢就免了吧。
劉歪嘴想吃熱豆腐就得到一塊熱豆腐,自然高興,說道,日本人好日哄,好日哄,錢的事有我呢,過兩天送過來。劉歪嘴把話說的人模人樣,黃三姑并沒放在心上。她聽街面的人們傳言:據點的漢奸個個急著改邪歸正做好人,找退路呢。
果然隔了不到一個節氣,抗日政府的區小隊、縣大隊,還有老六團就把東河南據點包圍了,槍炮聲整整響打了一夜。天亮時,據點打下來了,東河南村里的人們全都上了自家的房頂,連蹦帶喊,據點打下來了,打下來了!紅旗升起來了,升起來了!
東河南據點一拔掉,靈丘全境就解放了大半。聽說據點打得很順利,據點內劉歪嘴一干人早就和抗日政府有聯系,一個里應外合,劉歪嘴成了起義有功人員。還聽說那個日本小林指導官是自殺的,他在自殺前,還開槍打死他老婆。也就是那個買黃三姑繡花枕頭面的女人。
抗日政府要在東河南召開殲敵慶功大會,北街口臨時成了會場。各家的買賣攤點自動退位,買賣不做了,高高興興等著參加大會吧!人們喜笑顏開,互相又嚷又說。黃三姑跟大伙兒一樣,頭上的烏云散了,抬起頭來覺出天藍了,心情舒坦,腳步輕快,她隨著川流不息的人們往北街口走去。突然,幾個區政府的人把她攔住帶走了,由頭是劉歪嘴告發她通敵,繡花枕頭面就是鐵證。劉歪嘴為了向抗日政府表白忠誠,主動說,我帶進據點的明是繡花枕頭面,暗的就不知道夾帶什么東西了……
抗日政府本著既不放過一個壞人,也不冤枉一個好人的原則,對黃三姑審查了半個月,黃三姑無奈中吃了十五天的禁閉飯。知道這事的人,都罵劉歪嘴不是東西。
作者介紹:武繼志,1949年出生,山西省大同市靈丘縣鄉鎮退休干部曾在.《山西文學》,《北岳》發表小說。是大同市作家協會會員,近年致力于網絡純文學創作。抗戰糸列小說《窩窩斗》《鋤奸》《 鵝毛泉的女兒》《大汪記憶》等在《今日頭條》《網易新聞》《華文原創小說》等平臺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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