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4月，同行王律師找到我，說有個刑事案件已經開過一次庭，目前陷入僵局，問我是否有興趣。

檢方指控，2020年8月至2020年12月，被告人盧某、馮某多次使用毒藥毒狗的方式，盜竊他人飼養的狗，并將上述毒死的部分狗，銷售給經營牛羊狗肉批發的被告人鄭文某（化名）、顏靜（化名）夫婦。盧某、馮某、鄭文某、顏靜涉嫌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罪。

王律師說，鄭文某癌癥晚期，顏靜也患多種疾病，希望能夠爭取緩刑。但卡在“情節嚴重”，量刑起點就是五年，而緩刑必須是三年以下。

我看過材料后，認為往去掉情節嚴重和認定從犯、犯罪未遂等方向努力，仍然有緩刑空間。很快，顏靜委托我辯護。

去掉“情節嚴重”

我前往華東M縣法院，和承辦法官溝通。我一方面提出案件事實和證據的問題，認為不屬于情節嚴重；另一方面提出鄭文某和顏靜疾病問題，希望多點司法溫度。

關于毒物鑒定，我提出，缺少鑒定委托書，缺少鑒定人及鑒定機構資質證書，兩份鑒定意見所蓋印章不同，檢材的取樣方式以及編號對應情況不明。

關于價格鑒定，我提出，檢材存在重大問題；鑒定委托書日期存在涂改痕跡；《價格認定結論書》出具時間超過委托時間。

法官是個中年人，對我的意見比較尊重。

最終，檢察院變更起訴，起訴書上“情節嚴重”這幾個字刪掉了，意味著鄭文某、顏靜從五年以上，變為五年以下，爭取緩刑有空間。

是否認罪認罰

我和法官多次溝通，希望再次開庭前能夠達成共識。

法官說，顏靜公安階段如實供述，到法院階段翻供，沒有認罪，不太好適用緩刑。

我說，顏靜擔心一旦認罪，還是判實刑，我們也能理解，我會和她多談談。

此后，我多次和顏靜交流，逐步打消她的顧慮。

我和法官繼續溝通，案件往好的方向推進。

逮捕后申請取保候審

這時候，又面臨一個現實問題，法院在我介入辯護之前，已經決定逮捕顏靜，而此前處于取保候審狀態的顏靜，一直要照顧患癌癥晚期的丈夫鄭文某。

我和法官商量，能否考慮到顏靜家庭特殊情況，不執行逮捕。

法官說，已經簽發逮捕決定書，沒辦法不執行。

我說，能否逮捕后，盡快取保候審。

法官說，這點要看顏靜的態度和表現。

顏靜和家人不想進看守所。

這就陷入一個死循環，不配合進看守所，就不太方便執行逮捕，也就無法申請取保候審，更無法往緩刑方向推進。

我深知，顏靜和家人身處應激狀態，很難相信其他人。

設身處地，將心比心，我和顏靜一家人反復溝通。

顏靜的家里人說了一句話，相信藍律師。

最終，顏靜選擇相信我。我感到責任重大。

疫情期間，顏靜配合體檢，配合進看守所。

顏靜被逮捕后，我和法官打電話，反映緊急情況，申請取保候審。

我和法官說，醫院出具診斷證明書，認為顏靜的丈夫鄭文某目前處于癌癥疾病終末期，隨時有死亡可能。顏靜有糖尿病、腦梗、高血壓、抑郁癥。顏靜系從犯，系犯罪未遂。

我提出，能否盡快給顏靜辦理取保候審，讓她有最后的機會，陪伴癌癥終末期的丈夫。

法官很重視，問我是否有病例等資料。

我當即說，有，我馬上開車送過來，順便也提交取保候審申請書。

到法院的時候，天色已晚，已經過了下班時間，法官電話打不通。我就在法院門口等，好在過了不久，法官剛好要回家，碰到了。

我安慰顏靜家里人，稍安勿躁。

第二天，顏靜順利取保候審。

應對庭審突發情況

取保候審四天后，2022年12月，再次開庭。

開庭前一天，我已經和法官溝通過，也和顏靜模擬過開庭。不出意外的話，開庭會很順利。我們在法院開庭，顏靜的丈夫鄭文某在醫院遠程開庭。

在法庭上，我問顏靜，你在公安機關的供述是否真實？顏靜說，真實自愿。

問，你收購了幾次狗？答，三次。

問，你在其中起什么作用？答，之前是我老公干的，他住院了，他聯系好了，我幫忙干一下，之前都是老公在做這個事情，老公用我的手機聯系他們，我老公住院后，我幫忙做這個事情。這個事情肯定是不對的。

等我問完，法官問了顏靜一句，你知不知道狗肉有毒？

顏靜愣了一下，回答說，不知道。

法官臉色一變，大喊一聲，你到底知不知道狗肉有毒？

顏靜臉色漲紅，囁嚅著說，不知道。

法官說，行，我給過你機會了，就這樣吧。

我知道，情況極度不妙，緩刑的機會可能要喪失了。

顏靜在法庭上哭了。

面對突發的庭審情況，我的大腦高速運轉，苦思怎么解決，隨即想到，先在法庭正常發表辯護意見，庭后再和法官溝通，緩和形勢。

在法庭辯論階段，我重點說了幾點：

一、《起訴書》指控的第2起、第3起犯罪事實與顏靜無關。

關于《起訴書》指控的第2起犯罪事實，盜走被害人許某的羅威納犬1只和蘇格蘭牧羊犬1只，第3起犯罪事實，盜走被害人朱某的金毛犬1只，這些是否銷售給鄭文某和顏靜存疑。兩起犯罪事實中的被害人許某和朱某，均未對在鄭文某、顏靜店鋪中扣押的27條死狗進行辨認，認定銷售給鄭文某和顏靜的證據不足。

二、顏靜起到次要作用，系從犯，應當從輕或減輕處罰。

鄭文某經營這家店，鄭文某和盧某、馮某聯系，具體收狗事宜均由鄭文某負責。顏靜是在鄭文某忙不過來的時候，幫忙收狗，起到次要作用。盧某和馮某也表示不和顏靜聯系，不認識顏靜。

三、顏靜系犯罪未遂，可以從輕或減輕處罰。

目前，沒有證據證明顏靜等人收購的狗肉已經銷售出去，不能證明有毒的狗肉已經流入市場。顏靜通過盧某、馮某購進的死狗置于倉庫內，應當認定其已著手實施銷售有毒、有害食品行為，但由于公安機關的及時查扣，相關狗肉尚未于店內出售，致使顏靜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的行為因其意志以外的原因未得逞。

四、顏靜系主觀惡性較小的初犯。

顏靜等人收購狗，是為了支付家庭成員的巨額醫藥費，是為了償還家庭債務。

五、顏靜家庭情況特殊，顏靜丈夫鄭文某處于癌癥終末期，隨時有死亡可能，顏靜患腦梗、高血壓、糖尿病、抑郁癥等。

六、顏靜沒有再犯罪的危險，宣告緩刑對所居住社區沒有重大不良影響。

顏靜所在的居民委員會出具《情況說明》，證明顏靜平時表現較好。居委會愿意對其進行有針對性的管理、教育和改造的工作，使其順利回歸社會。宣告緩刑對所居住社區沒有重大不良影響。

開完庭后，法官正要離開，我立即上前溝通。

這時候，顏靜撲通跪下，朝著審判桌磕碰，情緒激動地說，法官大人，我認罪認罰，求求你，給我判緩刑，讓我送老公最后一程。

法官沉默，轉身要走。

我當即讓顏靜的女兒把顏靜帶出去，由我和法官溝通。

我懇切地說，法官，我讓顏靜寫個情況說明，把是否明知狗肉有毒這一點寫清楚，這邊能不能再考慮緩刑的事情。

法官說，我給過她機會了，就這樣吧。

我說，再給她一次緩刑機會吧，畢竟她老公到癌癥晚期了。我來給他們做工作。

法官說，好吧，藍律師，讓她寫一個情況說明。

我說，顏靜這邊寫好了之后，我再給您打電話。

我走出法庭，看到顏靜和女兒哭泣著。我告訴顏靜，已經和法官商量了，這邊寫一個情況說明就好了。

顏靜右手拿起筆，不停顫抖，沒法寫字。

我讓顏靜先冷靜一會兒，隨后慢慢寫。隨后，我把情況說明交給法院。

第二天，法院宣判，被告人顏靜犯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十個月，緩刑二年，并處罰金人民幣一萬元。被告人鄭文某犯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罪，判處有期徒刑二年，緩刑二年，并處罰金人民幣一萬元。此外，被告人盧某、馮某分別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六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一萬八千元。

一次驚心動魄的庭審，以有驚無險的方式化解。顏靜宣告緩刑，能陪伴癌癥終末期的丈夫走好余生。這就是刑事辯護的意義所在。

2023-08-31

藍天彬律師：

法德東恒律師事務所全國刑事專業委員會主任、高級合伙人，江蘇省人大常委會法工委規范性文件備案審查咨詢專家，江蘇省律師協會維護律師執業權利工作委員會委員，南京市律師協會刑事訴訟法律專業委員會秘書長，前政法記者，畢業于廈門大學，專注于刑事辯護，多起案件獲得無罪、不起訴、撤銷案件、終止偵查、宣告緩刑或二審改判等結果，著有《正義不倒：刑辯律師辦案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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