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魏春亮

01

昨天去看了《得閑謹制》。

我愿意給8分。

這是一部蘭小龍氣質的電影。

我看抖音上討論這部電影時，大部分在提主演肖戰，偶爾有人提導演孔笙，但幾乎沒有人提編劇蘭小龍。

這有點離譜。

談《得閑謹制》，而不談蘭小龍，就離題萬里。

但凡看過蘭小龍編劇的《我的團長我的團》，再看到《得閑謹制》里出現“我要尋找我的團”和“死啦死啦就習慣了”（具體的表達可能有出入）這樣的臺詞，都會會心一笑的。

可以說，《得閑謹制》就是電影版的《我的團長我的團》。你要是看過《我的團長我的團》，就會明白《得閑謹制》想要說什么。

他們有著超級相似的故事背景：

抗日戰爭的大背景，一群扶不上墻的潰兵，一個一心想要殺敵的領導者，一個虛假的“世外桃源”，以及一場慘烈但悲壯的戰斗。

換個說法，你可以把戈止鎮看成禪達，把防空炮團看成炮灰團，把莫得閑看成龍文章。

正如龍文章是炮灰團的精神領袖，莫得閑也是防空炮團的精神領袖，整部《得閑謹制》，就是一個莫得閑用自己的精神，感染了潰敗的防空炮團，讓他們重拾戰斗意志的故事。

在《我的團長我的團》中，龍文章清醒又悲憫，他之所以恨日本人，是因為他看到過很多人，死在日本人手中；看到他去過的大好河山，淪落在了日本人手里。

他的愛與恨，都特別地具體，不是出于宏大敘事，也沒有高瞻遠矚，就是一種直覺的、切身的、平民的強烈情感。

龍文章看到半個中國都沒了，看到那么多中國人死了，他“瞎著急”。

他恨日本人，但他更恨的是，為什么打了六七年的仗，卻丟了那么多地方。

《我的團長我的團》中的一個名場面，就是龍文章在審判場上，歷數全國各地的美食，以及淪陷的地名。他痛心于我們丟失了那么多的地方，更痛心于我們抗戰了那么多年，為什么還是丟失了那么多地方。

他恨“讓我們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的東西”，他“想讓事情是它本來該有的那個樣子”。

在《我的團長我的團》中，虞嘯卿問“什么是本來該有的樣子”，龍文章說不知道。

但在《得閑謹制》中，龍文章的精神分身——莫得閑，給出了一個可能的答案：

有口水吐口水，有炮開炮，活路被人堵了，你就打死堵路的！

02

《得閑謹制》中，從南京一路逃難而來的莫得閑，看到親人被殺，家園被毀，心里一直憋著一口氣，連妻子都“曉得你想砍哪個”。

而到了真正面對日本侵略者的時候，他雖然恐懼到冷汗直流，但依然戰戰兢兢地選擇了反抗。

他也怕死，可從南京逃出來的他更知道，那個年月沒有桃花源，沒有僥幸。反抗會死，不反抗也會死，正如莫得閑說的，“反正都已經這樣子了，那就來打一場死人打的仗吧”。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電影中日本人一直說他們的某某軍人“玉碎”了，可整個電影最有“玉碎”精神的，其實是莫得閑。

所以，他看不上防空炮長肖衍和他手下的懦弱、膽怯、愚蠢、蠻干。他們明明有那么多人，卻被三個日本兵嚇破了膽，就像《我的團長我的團》中，炮灰團20多人，剛到緬甸時，就被4個日本兵圍困在了一個倉庫里。

他們在危險時怕死，在安全時勇敢，在打仗時狼狽慌亂，就像有網友形容炮灰團的那樣，“他們是一群油得不能再油的兵油子，他們是一群痞得不能再痞的流氓無賴”。

他們是一群失了魂的人。

所以，龍文章之于炮灰團，莫得閑之于防空炮團，不僅僅是一起作戰的關系，更是前者喚醒了后者的魂。

龍文章說，他是“招魂”的；而莫得閑，拯救著防空炮團的炮，也拯救著他們的魂。

他們都努力在那個國破山河在的年月，試圖招回村民和士兵被打破了的血性和靈魂。

《我的團長我的團》和《得閑謹制》，是在為我們這個這個民族招魂。

我想，這就是這部電影之所以叫“得閑謹制”的原因，它不僅僅是莫得閑在自己的造物上留下的印記，也是電影創作者希望留給我們觀眾的印記。

03

這就是這部電影的獨特氣質。博主@強哥本人號 所說的，我們之前的抗戰作品，主要分成兩類：

一類是，我們的戰士很英勇，比如《亮劍》《長津湖》；

一類是，侵略者很殘忍，比如《南京照相館》《731》。

《得閑謹制》雖然也展現了侵略者的殘忍，但更多的重點，還是放在了我們這個民族原發的抗戰精神上。

它是另外一個路子，一個似乎只有蘭小龍走過的路子。

在那條孤獨的路上，抗戰絕沒有想象中那么簡單，原來日本兵確實很強，原來我們的士兵也會被圍追堵截，倉皇逃竄，并不是算無遺策，一路高歌。

有人說三個日本人就能屠殺全鎮，國人刀槍在手卻不敢反抗，是在丑化我們的抗日前輩，可如果日本人真有抗日神劇里那般好殺，那抗日戰爭為什么還能打14年？為什么日本能控制三分之一中國領土？

看多了大刀向鬼子頭上砍去，我們是不是忘了，在當時的背景下，恐懼和麻木可能才是普通中國人的真實心態？

他們軟弱、怕死、窩里橫，他們頹廢、喪氣、不完美，可他們身上也有血和淚滋養出來的痛，有火與鐵鑄造出來的魂，是這些劣跡斑斑的小人物，譜寫了我們這個民族的抗戰史詩。

就像有網友評價《我的團長我的團》的那樣，這部劇告訴了你，中國為什么被逼得差點亡國，但同時也告訴了你，中國為什么打成那樣都沒有亡國。

我想，雖然《得閑謹制》沒有《我的團長我的團》質量高，但也表達了相同的主題。

04

雖然我挺喜歡《得閑謹制》的主題，但在表達上，卻比《我的團長我的團》差很多。

首先就是，蓄力不到位。

限于電影篇幅，防空炮團的各個人物都沒能得到有力的刻畫，他們為何如此畏縮，為何如同行尸走肉，電影的前情交代得并不充分，以至于到后面壯烈犧牲的部分，情感上少了些沖擊。

相比之下，《我的團長我的團》43集的長篇幅，認真刻畫了炮灰團每一個小人物，龍文章、孟煩了、迷龍、阿譯、郝獸醫、豆餅、蛇屁股、要麻、不辣、董刀等等，每一個都有名有姓，熠熠生輝。

因為這些人物刻畫得足夠到位，所以他們之間內訌、互相調侃、開玩笑，都特別自然，觀眾也不會像看《得閑謹制》一樣，想笑又不敢笑，情感和理智在打架。

其次，主角和配角關系松散。

如同龍文章是炮灰團的精神領袖，莫得閑也是防空炮團的精神領袖，可問題是，龍文章是和炮灰團是一體的，共同殺敵，與子同袍。龍文章救過炮灰團的命，帶領一盤散沙的潰兵找到人生的方向，他們之間經歷得足夠多，炮灰團也是經過一路的血與淚后才從內心里認可了龍文章。

可在《得閑謹制》中，莫得閑只是偶爾為防空炮團修炮，在一起生活了多年，他自己沒做出什么抗日的行為，也沒能改變防空炮團的膽怯。莫得閑的精神號召力一直沒有得到展示，只在最后的決戰中一下子就激勵了防空炮團，多少有點割裂和動力不足。如果能夠多把篇幅放在刻畫二者之間的關系上，最后呈現的效果會好很多。

再次，隱喻和寫實的錯位。

我看很多人吐槽，太爺怎么都死不掉，鬼子打三槍都卡殼，真的太離譜。其他人都死了，就主角讓人鬧心的一家子活了下來，離了大普。這種質疑，逼得編劇蘭小龍都親自下場解釋，太爺不死，是因為他代表了先祖，“要是把先祖都整沒了，我會打自己”。

是的，《得閑謹制》有著強烈的隱喻性，太爺代表先祖，那孩子就代表未來，所以他們再鬧騰，也不能死。莫得閑代表著不屈的反抗意識，妻子夏橙就代表著人間煙火中的普通中國人，所以他們也得活下來。甚至我之前說的“得閑謹制”這個電影名稱，以及龍文章家是做“招魂”的，也都是一種隱喻。

但是，電影的風格又是非常寫實的風格，這就跟隱喻產生了很大的矛盾。編劇在寫作中經常用到這種手法，習焉不察，但普通觀眾卻并不一定能get到，就覺得這是bug，或者強加主角光環。

美國語言學家喬治·萊考夫和馬克·約翰遜在《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中說，隱喻的系統性使我們能通過另一概念來理解此概念的一個方面，但也必然會隱藏此概念的其他方面。當我們聚焦于一個概念的某一方面，該隱喻概念就會阻止我們注意概念中與該隱喻不一致的其他方面。

于是，編劇在把太爺當成先祖的隱喻時，太爺這個概念就會阻止我們去注意他總是不會死的這方面。但觀眾的直觀感知，又不得不去聚焦于太爺為什么不死。這種錯位與緊張，就是觀眾覺得奇怪的來源。

只要想用這個隱喻，這個矛盾就解決不了，這就是這部電影的內在矛盾。

05

雖然《得閑謹制》不是一部完美的作品，存在著這樣那樣的問題，但我依然很喜歡。

它提醒著我們一個似乎早就被我們遺忘的現實和敘事，那就是：

不用喊口號，不用大道理，千千萬萬堅韌不拔的中國人，用不想當亡國奴的一腔熱血，就能筑起民族的城墻。

人民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