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魏春亮

01

大V“六神磊磊讀金庸”因違規被禁止關注了。

這事鬧得還挺大，都上了新聞。

很多人猜測，這和他寫文章諷刺最近很火的“悼明”風潮有關。

六神磊磊在微博上發了一張讀者要投訴他的聊天記錄，基本坐實了他的被封，和諷刺悼明有關。

02

六神磊磊被封，我還挺意外的。

他那篇文章我看了，以我這么多年在網上的寫作經驗來看，沒犯什么忌諱，完全在安全范圍。

六神磊磊是一個聰明的寫作者，他有現實關懷，但卻不會像我這樣的作者一樣直接批判，而是用小說、影視來包裝自己的觀點，解讀當下的問題。

這樣的行文方式，因為不用提事件本身，自然不會觸發某些關鍵詞，相對也就安全很多。而讀者一看，又能明白他在說什么，會心一笑中，懂的都懂。

但正因如此，六神磊磊的文章就產生一個巨大的效應，那就是——

諷刺。

就比如這次的《<流星花園>確實是一部懷念明朝的作品》，六神磊磊試圖用魔法打敗魔法，比如，說道明寺寓意“悼明事”，美作諧音為“沒祚”，指大明國祚沒了，甚至F4里唯一個姓“朱”的還被排除在外。等等。

顯然，誰都能看出來這是在陰陽怪氣，可六神磊磊就是用這種“歸謬法”，把“悼明”穿鑿附會的小把戲，諷刺得體無完膚。

有作者說，六神磊磊這是犯了歷史虛無主義的錯誤，歷史不能這么消解，用魔法打敗魔法，自己也會被魔法反噬。

但其實更直接的現實是，這些大詞，成了一些人舉報六神磊磊時，上綱上線的帽子和大棒。

我看到有作者問，把很多東西牽強附會都說成是為了悼明，這不是歷史虛無主義嗎？怎么人家嘲諷一下你們這種行為，就成了歷史虛無主義？

答案很簡單，因為《紅樓夢》是不是“悼明”，根本就不是一個純粹的學術問題。就像項棟梁說的，現在這股借《紅樓夢》以及其他各類素材來悼明的風潮，背后其實是一場大漢族主義的網絡狂歡。

他們想借此表達的意思是：

以漢族人為代表的中華正統文明從古至今都非常優秀，全世界最優秀，但一直被野蠻落后的番邦蠻夷所敵視和圍攻，明末是這樣，21世紀初也是這樣。這一回，絕不能讓蠻夷得逞了！

而這，就屬于更廣泛更熟悉的思潮了。

六神磊磊用他的生花妙筆，戳破了這個迷夢，試圖改變有些人的觀念，無疑就是掘他們的祖墳。

是不是出問題，取決于有沒有人舉報。不喜歡“悼明”的人，往往一笑了之，并不會怎樣；但被諷刺“悼明”冒犯的人，下手可就不客氣了，甚至會“不死不休”。

很簡單，也很殘酷，這可能就是六神磊磊好像沒犯什么忌諱，但卻被封的原因。

03

不過，聊天截圖里的那個“普通人”，指責六神磊磊“煽動挑動社會對立”，雖然言辭激烈，但指出了六神磊磊那種文法的一個問題：

雖然嬉笑怒罵，看著過癮，但它確實讓本來就對立的陣營，更加針鋒相對。

面對鋪天蓋地的“悼明”言論，六神磊磊顯然失去了正面交流的欲望。《紅樓夢》悼明，這么低級和無聊的觀點，怎么會有那么多人相信？這應該是六神磊磊很很多人的心態。

早上看到一條微博，幾百人轉發，應該精準描述了這種心態：

我覺得現在相當一部分正常人上網的痛苦來自于：跟龐大的蠢貨群體相比，大家是聰明的，能看破很多莫名其妙的謠言騙局和炒作，覺得很多爭論都毫無意義，但又沒聰明到可以利用如此龐大的蠢貨群體賣保健品賺點錢，只能被電子垃圾信息、蠢貨和厭蠢情緒反反復復折磨

其實，六神磊磊曾經在一篇流傳更廣的文章《人類可能已錯過自救的時間窗口了》里，表達過類似的觀點。

他說，2010—2020年這十年間，由于智能手機和社交媒體的普及，消息傳得更快，形成傻子共振，“專業主義成了掃興的背時貨，邏輯是過氣的老秋褲”，“陰謀論成為流量硬通貨，反智主義化為打賞金標，‘知識平權’最終演變成愚昧眾籌”，而“放眼國際，只要你搞民粹，又有一個流氓人設，就不存在人格破產。撒謊、欺騙、不學無術、欺凌弱小，都不是任何問題”。

六神磊磊精準地描繪了如今這個時代的一大特征，常識普及的速度，沒有迎頭追上人類變蠢的速度。

如果六神磊磊的這個論斷是對的，那么今天他如今被封就早有預兆，而且他應該有心理準備才對。

只是，也許是出于傲慢，也許是出于悲觀，六神磊磊面對“愚昧被野心家利用”時，并沒有像他說的那樣，努力使得常識普及的速度，必須迎頭追上人類變蠢的速度。

恰恰相反，六神磊磊擅長的是揭示荒謬性，而非做“常識的普及”。他用這種方式，直接放棄了對立面中可爭取的群體，也放棄了爭取中間地帶更廣泛的群體。這很難，但并非沒有可能。

我看到，在這次“悼明”事件中，我們南京大學文學院的苗懷明教授，就接受采訪，說《紅樓夢》悼明是是百年老梗，都是蔡元培玩剩下的，從學術角度，這些觀點不成立。

這種常識的普及，雖然笨拙，雖然細微，但它是個契機，是一點星火，是建設性的努力，它可能不能燎原，但卻有可能照亮一片黑暗。

04

這場關于《紅樓夢》是否悼明的爭議，涉及到文學和歷史，而我恰恰學過這兩個專業。

六神磊磊說要普及常識，那我就說兩個相關的常識。

第一，文學作品以具體的事宜為素材，但文學作品的不朽意義恰恰在于超越性。

《紅樓夢》可能是自傳色彩的文學作品，也可能確實暗含了“悼明”的意思，但《紅樓夢》之所以是經典，不是因為它描寫了具體的什么，而是揭示了一種普遍的人生境遇和困境。

這種境遇和困境，可以見仁見智，但它肯定是超越性的，是跨越時間和空間的，是全人類共通的。如果一部作品只是影射了這，哀悼了那，那它就不可能成為經典。

都不用說《紅樓夢》了，就是流行歌曲都是同樣的道理。梁靜茹《會呼吸的痛》，原本是寫兒子對死去母親的思念；潘越云《我是不是你最疼愛的人》，原本是寫一位老先生對死去妻子的愛。可就算不知道這背后的故事，也不妨礙我們被這兩首歌所展現出來的普遍情感共鳴打動。

因此，試圖在文學作品中找尋具體的隱含信息，正如買櫝還珠，空入寶山，是一種很不劃算的讀法。總是以這樣的方式讀文學作品，就白讀了。

第二，歷史學是最講究依據的人文學科。

在所有的人文學科中，歷史學可能是最“硬核”的學科了。寫文學論文，還可以寫你對作品的感覺和感受，只要不背離文本的語境，言之成理即可。

但寫史學論文，就得每一句話都要有出處，對事實的描述要建立在材料的基礎上，即使是議論申發，也同樣不能脫離材料。

看到網上有人說，“大明在《永樂大典》的支撐下早就完成了工業化”，“明朝是女性最幸福的時代”，“朱元璋立國時定下鐵律，大明絕不低頭”，“崇禎皇帝留下的遺書寫了××”等等，我們應該要問一句，這句話的依據是什么？有史料支撐嗎？符合事實嗎？

在為道理和結論歡欣鼓舞之前，請先對他們的說法做出史料上的要求。有史料支撐的，不見得就一定是對的；但只要是連一個史料都說不出來的，那幾乎可以判定為信口開河。

如果不能有這樣的習慣和視角，那你就不要說自己在談論歷史，老老實實承認自己就喜歡符合自己心意的胡說八道就行了。

至于一味地夸一個朝代，把它吹得天好；再一味地罵另一個朝代，把它罵得臭掉，這種非黑即白的兒童心態有多幼稚，就不用再多說了。

還有一個常識是，要尊重常識。我們如今的時代，不知道比明朝好到哪里去了，可連我們身處的這個時代都存在著這樣那樣的問題，你們意淫的“完美明朝”，到底怎么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