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漯河警方為保“造假筆錄”,多次作偽證

撰文| 劉虎

一份由河南省漯河市公安局出具的《情況說明》,言之鑿鑿稱一起刑事案件中的訊問同步錄音錄像資料沒有刻錄光盤，且載有資料的執法記錄儀“已丟失”。

但該案在河南高院二審開庭時，同步錄音錄像光盤卻突然被發現，這樣離奇的一幕發生在2025年6月13日，令法庭上的訴訟參與人目瞪口呆。

同步錄音錄像里清晰可見，嫌疑人手里拿著警方事先打印好的《訊問筆錄》照念，完成筆錄，并在筆錄上簽字。審判長在播放該視頻幾分鐘后緊急宣布休庭。

01

公安局偽證當庭“穿幫”

漯河市中級法院于2024年1月24日開庭審理李智貸款詐騙等三罪一案。而在開庭前半年即2023年6月，李智和辯護律師向法院就提出了非法證據排除申請，理由是：李智多次給律師說，2022年9月9日至18日漯河市公安局蘭克君、張志高、王永澤給李智所做，據以定案的三份關鍵口供筆錄，是偵查員提前制作好的“審訊筆錄”,以威脅、誘騙、指供非法手段讓李智照讀“審訊筆錄”完成審訊和同步錄音錄像。

律師認為，按照刑訴法規定，照讀“審訊筆錄”而開展的審訊，是嚴重違反刑訴法程序和原則的行為，本質上是證據造假。是否如李智所說，只有查看審訊時同步錄音錄像資料才能查清。為此，李智律師向漯河中院提出查看同錄證據。

漯河市中級法院。劉虎攝

主辦法官答復律師，審訊光盤沒有隨案移送，已通知檢察院向公安機關調取。之后，律師多次向主辦法官詢問同錄資料是否調取到，法官答復還在調取。

按照公安部規定，案件偵查結束偵查員要將案件同步錄音錄像刻錄光盤，作為證據資料入卷隨案移送。為什么沒有刻錄光盤?為什么沒有移送?漯河中院既沒有答復是否調取到同步錄音錄像資料，也沒有說未調取到如何解決問題，而是安排在2024年1月24日開庭。

當庭，漯河市檢察院公訴人出示了在開庭前兩天（2024年1月22日）漯河市公安局出具的《情況說明》，以及蘭克君、張志高、王永澤三名辦案人員簽名的三份《情況說明》。《情況說明》確認他們是依法辦案、沒有提前制作筆錄、沒有刻錄光盤、錄有審訊資料的執法記錄儀“已不慎丟失”。

李智的家屬告訴筆者：“漯河市檢察院、法院沒有審查李智剛到案口供與2022年9月9日后的口供存在的明顯異常情況。律師提交了李智‘口供’與案件事實諸多不符的意見，但檢察院、法院依然按照公安的邏輯，采信了《情況說明》,鞏固了這一造假的證據，判處李智12年有期徒刑。”

李智家屬說：“該案上訴后，我們提出即便執法記錄儀丟失，審訊李智是在臨潁縣公安局辦案區進行的，辦案區有固定的錄音錄像設備，一定會有記錄！”為此，律師向省檢察院書面申請，調取辦案區同步錄音錄像資料。但主辦檢察官后來答復律師，臨潁縣公安局辦案區的固定錄音錄像設備在訊問李智時被遮蓋了，因為有瑕疵，警方不提供此證據。

漯河市檢察院。劉虎攝

為什么要遮蓋固定錄音錄像設備？無奈之下，律師向法院申請蘭克君、劉鐵剛等5名偵查員出庭接受辯方詢問。今年6月12日，河南高院召開二審庭前會議，5名偵查員作為證人出庭。

蘭克君等人明確回答，審訊中不存在先制作筆錄，再有李智照念的情形、不清楚是否刻錄光盤、執法記錄儀已丟失。

次日（6月13日），河南高院開庭審理本案。

李智在庭審中講述，蘭克君等三人接手他的案子后，在“指居”場所，先是將兩頁打印有某公司的貸款詐騙模式等內容的材料交給他，要求他按這個材料書寫自述材料和悔過書。偵查人員說“只要簽字就能見律師”、“按這個說就可以從輕處理”，要求他按照打印好的《訊問筆錄》供述。當看到他實在不能流暢說出那些內容，就讓他照讀進行錄像。他一度拒絕配合，蘭克君氣急敗壞的說：“不配合我讓你家人都進來說，我會讓其他證人證言證死你”。

李智稱，他當時已經在臨潁縣黨校賓館一間沒有窗戶、地上滿是蟲子、臥具是一個很薄的墊子的小房間里關押了一個多月，由于恐懼和精神折磨，他配合蘭克君等人“照讀”完成了同步錄音錄像。

一切按照蘭克君等人的要求做了，但并未見到律師，他才醒悟，知道被陷害了。悲痛中他以絕食抗爭，到18日身體已經很虛弱了，警方人員擔心他出事，19日就將其刑拘送到看守所。李智表示，這些有罪供述的材料都是在精神和身體雙重脅迫下形成的。

漯河市公安局。劉虎攝

當庭審進行到下午1點40分許時，律師向法庭提出查看《刑事偵查卷》，結果在補充偵查卷宗的147頁發現了刻錄好的光盤。律師當即讓法警把光盤取出，送到審判席，當庭播放光盤幾分鐘后，審判長宣布緊急休庭。之后，法官、檢察官、律師共同觀看了錄像，光盤里面所呈現場景與李智講述的完全一致：他拿著已經打印好的《審訊筆錄》照讀，以完成審訊。

律師苦苦找尋了兩年多的光盤終于出現在法庭上，令所有人驚愕。辯護律師當庭表示此案一審主要依據李智口供定案，如果不排除非法證據，律師將退庭，審判長因此宣布了休庭。

正當律師和家屬焦急等待非法證據被排除的消息時，2025年8月8日，漯河市公安局又提交了三份有蘭克君、張志高、王永澤簽名，與第一次《情況說明》截然相反的《情況說明材料》。概要內容為：審訊時將自述材料、筆錄交給李智作為參考，李智沒有一字一句照著念，視頻中可以看到李智偶爾翻閱一下即可流暢回答……

李智家屬說，案以至此，所謂的“沒有刻錄光盤，執法記錄儀已丟失”的造假《情況說明》被揭露在堂堂法庭上，他們還有勇氣做如此狡辯，可見“專案組的偵查員”自始至終毫無依法辦案的概念，根本不知道訊問嫌疑人必須在自愿合法原則下進行的規定。律師說，這反倒又證實警方在給李智做筆錄時“事先編制、后期灌錄”,其取證方式完全非法。

2025年12月3日，該案二審進行第二次庭審，律師當庭申請對李智筆錄進行“排非”，并已在2025年10月22日向鄭州市金水區公安局就偵查人員蘭克君、張志高、王永澤涉嫌偽證罪提起刑事控告，金水區公安局以“現有證據無法證實有犯罪事實發生”為由不予立案；12月8日，律師向金水區公安局提出刑事復議申請，已獲受理。

02

“指居點絕食”和看守所的“查無此人無法會見”

2022年8月4日，李智被漯河市公安局帶走，指居在河南臨穎縣黨校賓館。李智是有固定住所、社會關系穩定的普通經濟案件當事人，不存在無固定住所，也與危害國家安全、恐怖活動犯罪無關。辦案機關卻以“專案偵辦”為名，將其帶往異地執行“指定居所監視居住”,未出示任何經上一級公安機關批準的文件。

李智的律師表示，漯河警方濫用適用條件，非法決定指定居所，違反《刑訴法》第七十五條的基本條件和程序要求，屬于以辦案便利為目的的變相拘禁。以“居所”之名行羈押之實，這為后面的“口供筆錄造假”提供了有利條件。

臨潁縣委黨校。劉虎攝

李智的家屬稱，偵查初期，漯河公安尚能夠依法偵查，還原事實真相。經偵查，未發現李智有參與貸款詐騙的事實，隨向上級匯報了情況。但上級對結果極不滿意。隨后，省公安廳抽調中原油田公安局民警蘭克君、開封市公安局民警王永澤、許昌市公安局民警張志高于2022年9月3日全面接手案件。蘭克君等人隨即采取了威脅、誘供、逼供的非法手段，將他們炮制的“假口供”作為證據，向上級匯報案件，有了重大突破，于9月19日對李智決定刑事拘留。

李智被刑拘后，家屬委托律師先后五次前往看守所會見，均被看守所告知“查無此人”。家屬在看守所和漯河市公安局之間奔波長達3個多月，直到2023年1月律師才會見到李智，并從看守所得知“省專案組對看守所提出要求，律師不得會見李智”。律師表示，省專案組這種做法在當下很罕見。

李智家屬說，2022年9月19日李智被刑拘，按照法律規定24小時必須提審。然而，漯河市公安局原偵查員經過請示“專案組指揮部”，捏造了一問一答的提審筆錄，實際沒有到看守所提審，由看守拿著捏造筆錄讓李智簽了字。李智看到筆錄內容與前期蘭克君等人給他照念的筆錄一致，故意將日期2022年9月20日錯簽成2020年9月20日，以便日后說清被逼真相。

李智在庭審中說：2022年9月30日臨穎縣檢察院人員到看守所提審李智，蘭克君以省“專案組”人員身份監督檢察院人員一同前往看守所。當檢察院人員聽到李智陳述的事實與原來口供不一致時，不斷的回頭看蘭克君，蘭克君一把抓住衣領扯過檢察人員中斷提審，之后不久，看守所看守拿著一份用報紙遮蓋的筆錄催促李智簽了字。李智分析，這份筆錄可能就是臨穎檢察院的《審查逮捕提審筆錄》。

隨著案件的進展，偵查案件的非法手段逐步浮出水面。李智家屬多次向上反映案件存在的問題。因擔心所反映的“得不到律師正常會見”的問題被查，“專案組”指揮部又授意將李智進入看守所時間由2022年9月19日改為2022年11月19日。“專案組”改時間的目的是，如果有組織調查此事，就能以“因疫情，看守所11月全面停止會見”為理由逃避責任。李智家屬氣憤的說，專案組恐懼案件造假暴露，在這個問題上也采取如此低級而卑劣的手段造假。

李智家屬告訴筆者，從蘭克君、張志高、王永澤采取威脅、誘供、指供的非法手段制造假口供、2022年9月20日指揮捏造假的提審筆錄、2024年1月22日出具歪曲事實的《情況說明》、篡改李智進入看守所時間、在省高院的庭前會議上作偽證、到2025年8月8日再次出具歪曲事實的《情況說明》，從中可以清晰的看到“專案組偵查員”在系統性的造假。他們之所以敢為所欲為造假，就是因為他們的上級領導為了包庇真正的涉案人員，領功請賞，授意蘭克君等人不擇手段獲取李智的口供，支持蘭克君等人非法辦案的結果。

03

不區分合法與非法，只要有經濟來往，統統以受賄定罪

2012年1月，河南一家“紅酒俱樂部”開業，工商顯示該公司注冊資本110萬元，最大股東翟某旺(占股27.2727%),李智和其他兩位各占股18.1818%，剩余兩位股東分別占股9.0909%。

“紅酒俱樂部”開業慶典上設置了一個紅酒拍賣活動。拍賣活動的壓軸戲是競拍一瓶容量15L、世界上僅有三瓶的稀缺昂貴紅酒。呂某和鄭州另一名地產商輪番競價，最終呂某以2800萬元競得。因翟是大股東，也是法定代表人，公司剛開業，還沒有辦理好財務賬戶，股東都許可先使用翟個人賬戶。李智向翟某旺提出，紅酒拍了高價，給每位股東分點，翟沒有同意。直到案發，他才從警方得知翟某旺將1500萬元轉走，其余的錢用于公司經營，吊詭的是，警方并未向翟進行追贓。李智家屬認為，如果向翟追了款，給李智就不好定受賄了。

2015年，房地產開發商趙某找到李智，其開發的鄭州胖莊項目遇資金困難，請托曾在北京一家銀行擔任支行副行長的李智向熟悉的銀行協調貸款。李智先后向幾家銀行聯系后，銀行明確答復不參與“城中村改造”項目。之后，李智到胖莊項目現場調研分析，認為此項目如有資金盤活，市場前景很好，便向呂某推薦了此項目。

呂某派人對項目進行了詳細調研論證，決定與趙某合作開發。經過呂某、趙某、李智三方商議成立公司共同出資運營此項目。李智資金不足，三方商定先由呂某墊資，呂某墊資期間向李智收取年化18%的利息。2016年年底此項目運營完畢，呂某在此項目中賺了近10億元，趙某賺了6億多。三方協議從利潤中給李智公司5%股份一直沒有兌現，到2017年8月呂某扣去墊付本金，再扣去18%利息，給李智寫下4480余萬元的欠條。

后李智一直催要此款，呂某還是沒有支付，李智便向呂某公司借了970萬，用以折抵部分欠款。

李智的辯護人認為，此項目是市場中非常常見的運作模式，呂某和趙某均賺取了巨額利潤，漯河市檢察院和中級法院均在《起訴書》和《判決書》中明確認定李智為索要欠款而向呂某借款970萬，但最終判決卻認定為受賄。刑事處罰是有嚴密的法理邏輯的，如此認定連基本道理都說不通，何能定罪？

河南省高級法院。劉虎攝

2015年李智與呂某在北京成立鑫億基金投資公司，李智擔任總經理。李智在鑫億公司天天工作，4年多帶領團隊考察了上千個項目，有神州租車、西部超導等66個項目報公司投委會。公司出納和印鑒員都是呂某公司派駐，所有財務支出和合同簽訂均報送呂某公司審核通過后執行，投委會成員由呂某公司成員組成，對是否投資做出決定，李智對項目是否落地沒有決策權，大多數項目投委會沒有通過。李智后來才發現呂某只想做胖莊項目類似的項目賺取快錢生意，不愿做長期穩定的投資。鑫億公司運營4年多后清算關閉，漯河市檢察院卻指控李智在鑫億公司領取的工資也構成利用影響力受賄罪。

李智的家人表示，李智52個月在鑫億上班、出差、考察項目、撰寫市場調研報告和投資建議等等，是真真實實的工作。如果呂某為了給李智個人行賄，還需要每月發著工資養著幾十號人四年多時間嗎？直接將行賄款給李智豈不是更好？如此認定基本邏輯不通，沒有事實根據，又何能構成犯罪？!

律師認為，由于蘭克君等人以“假口供”為依據向上級匯報稱案件取得重大突破，對后面的案件走向形成了很不正常的影響，造成了在調查、公訴、審判環節均存在先入為主，主觀歸罪情形。同時公訴機關將李智的一個行為，既定為貸款詐騙罪、又定為利用影響力受賄罪，明顯屬于違反刑法原則，屬于“重復評價”。

目前，河南高院尚未做出二審判決。后續情況，筆者將繼續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