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對于球迷來說是信息爆炸的一年——這個說法其實不夠準確，因為所謂的“爆炸”更像是一個逐漸變化的過程。

2020年開始，拿著鏡頭懟著臉拍逐漸成為了一種足球內容的傳播方式。遠離現場觀賽的球迷開始將歐洲留學生們的簡易vlog作為代餐解渴，于是B站這個之前的足球荒漠也開始有了各式各樣新鮮多彩的足球內容。

2023年，國內聯賽恢復主客場，而我在現場看到的攝像頭數量一年更比一年多，仿佛Pocket 3和球衣圍巾一樣成為了球迷必備助威裝備。每個周末，我能看到十幾條不同看臺的vlog記錄同一場比賽，然后越來越多的人能依靠更響的聲音和更極端的觀點成為了意見領袖。

我沒有任何一點批判這種傳播形式的意思，畢竟我有很喜歡的觀賽類視頻創作者，能從一場比賽中挖掘文化和歷史的信息增量。甚至我自己也不能免俗，在年底上線了我的第一期觀賽vlog。

但對于如今的球迷來說，確實有些信息過載了。

十幾二十年前，每場賽后我們也一樣會被各家媒體的信息淹沒。報紙、雜志、網站的跟隊記者搶著各類消息和報道，現場稿、瞬采、發布會，各種文字與圖片會覆蓋我們能想到的比賽中每個環節和球場里角落，但卻好像從未像如今這樣復雜，讓你被情緒與各種真真假假的信息擊暈。

我們還是一樣愛著足球，只是這種熱愛被無形中加上了門檻，有各種專業媒體或自媒體用各種方式開始定義我們的熱愛。

常看歐美律政劇的朋友會了解，美國法院里，證人在作證前需要宣誓自己的證詞是“the truth, the whole truth, nothing but truth”。這三個詞代表了所謂真相的三個維度，意指所說的內容是事實，完整的事實，而且沒有一句不是事實。

這對于現在的足球媒體和自媒體來說，卻成為了一個極高的要求。球迷的熱愛在這里被利用，因為部分的事實、片面的事實、不完整的事實更加能夠引導觀點，更加易于發泄情緒。當跟隊記者們都成為了從俱樂部官方獲取“部分事實”的宣傳機器，當自媒體則成為了傳播“片面事實”的擴音器，當意見領袖們利用“不完整的事實”引導著大家黨同伐異，熱愛就開始被定義了。

不知何時起，國內足球的新聞圈子就成了現在這種與世界不同的氛圍。有人扮演著權威，有人扮演著專家，中超初年時自由、輕松的媒體氛圍一去不返，擁躉們各自站隊，哪怕有同樣熱愛的球隊也要按照在信息流上的位置分成三六九等。

前些年有位已經不再從業的老記者跟我說，還在堅持當專業的足球記者的老師們，除了小部分堅持理想的之外，都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這句話有些武斷，也有些無情，但總還是有幾分正確之處。

于是，在這樣的氛圍里，宣傳的力量就壓過了新聞的專業性。所以我們越來越多地看到黑白被顛倒、是非被混淆，球迷的熱愛被一次次定義和利用。然后我們發現，各種曾經的寵兒瞬間成為了棄兒，所有的失利都能找到最合適的責任對象，每一個問題都有唯一正確的答案。

這倒不是國內獨有的媒體現象，而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僅論足球，哪怕是歐洲的新聞界大佬，他們作為事實上足球系統運作的“圈外人”，消息也只能來自于俱樂部或是經紀人們。所謂挖掘消息，只不過是在某個特定的時間有人想讓更多球迷知道部分事實而已。

一些人喜歡給消息源劃分等級，我覺得大可不必。準確的消息只代表在一個階段，這位爆料者有一個信任他作為發聲筒的圈內人罷了。

美國法院里的證人們常被要求按照“to the best of my knowledge”給出證詞，這倒是能符合現在許多媒體與意見領袖們的情況。

當他們也不被投喂完整的真相，當他們的“所知”局限于一隅，似乎他們也是被裹挾著定義大家的熱愛。

所以回過頭來，堅守自己的熱愛成為了一件困難但重要的事情。你看到了什么聽到了什么，你有什么感受，這是私人且即時的，不應該由別人來告訴你。

這也是為什么去現場是一種重要的體驗，而像文章開頭那樣，以鏡頭如實的記錄看到的一切又是一種珍貴的檔案。

我今年沒有去太多客場，但依舊看到了很多與網上不同的故事。我在工體外被迫擠在國安球迷一起入場，我在黃龍散場后落單向浙江球迷問路，我在水滴賽前和幾位天津球迷詳談甚歡，然后在回到上海降落后的航站樓里與海港球迷擦肩而過——輿論場里的尖銳對立，更像是意見領袖們制造出的幻象。

當有人用對不同球隊球迷的仇恨、對本隊球迷的刻薄，來營造一種熱愛的氛圍的時候，堅持你看到了什么，才是唯一能確認真正熱愛的方式。

我在這一年里堅持下來的內容產出不多，觀賽手記可能是唯一值得我自己在年底拿出來回味的。一年里20余場現場觀賽，寫了19篇長長短短的內容，沒有什么太多的思考，也沒有什么精心的設計，只是即時地記錄下了看球前后在現場、在其他地方看到的東西和想到的事情，然后整理成一篇篇短文。

熱愛是如此體驗到的，不用設計，不用從眾，也不用和其他的人達成什么共識或是形成什么默契，只需要你站在看臺上，就能感受到。

你的熱愛很獨家，很珍貴，不是任何人可以輕易定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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