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墻鎖寂，眼底藏歡

碎玉軒的墻，總是比別處更高些。沈微婉坐在窗前，指尖捻著一片干枯的桃花瓣，望著墻外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連風都帶著滯澀的暖意。入宮半年，她見過最熱鬧的光景，是初入宮時御花園的繁花似錦，此后便只剩日復(fù)一日的沉寂。晨起問安，暮時抄經(jīng)，春桃為她添上一杯冷透的茶，輕聲道：“小主，今日麗嬪宮里又傳了戲，各宮都去了，咱們……”

沈微婉搖搖頭，將桃花瓣放進隨身的錦囊里，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不去了，省得惹人生厭。”她本就無足輕重，在這深宮里，少露面便是最穩(wěn)妥的活法。春桃嘆了口氣，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收拾著案上的筆墨。沈微婉的目光，卻越過窗欞，望向了藏書閣的方向。那里，藏著她這寂寥歲月里唯一的光。

入宮前的廟會，是她記憶里最鮮活的底色。彼時她隨母親上香，被擁擠的人潮推倒在地，正要狼狽起身，一雙骨節(jié)分明的手伸到了她面前。青衫落拓，墨發(fā)束著簡單的玉簪，那人溫聲說：“姑娘小心腳下。”陽光穿過他的發(fā)梢，在他眼底投下細碎的光影，像極了她書房里那幅“清風徐來”的題字——后來她才知道，那字，是七皇子蕭景珩所題。

入宮后的第一次偶遇，亦是在這樣一個暖融融的午后。她在御花園最偏僻的角落看牡丹，忽聞腳步聲，回頭便見蕭景珩緩步走來。他身著月白錦袍，手中握著一卷書，見到她時微微頷首，目光溫和無波。沈微婉嚇得連忙屈膝行禮，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膛。直到那腳步聲漸漸遠去，她才敢緩緩抬頭，望著他挺拔的背影，眼底瞬間盛滿了歡喜。那歡喜來得洶涌又隱秘，像破土而出的嫩芽，在心底悄悄蔓延，驅(qū)散了連日來的寒涼。

從那日起，沈微婉便多了一個念想。她從春桃口中得知，蕭景珩每日午后都會去藏書閣看書。于是，她便借口抄寫《金剛經(jīng)》，每日準時前往。藏書閣很大，書架一排排望不到頭，她總是選一個離他不遠不近的角落，將自己藏在書架的陰影里。目光越過層層書脊，落在他認真看書的側(cè)臉上，便覺得滿心安穩(wěn)。他翻書的動作很輕，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連周身的空氣都變得溫柔起來。

有一次，她不慎打翻了硯臺，墨汁濺到了蕭景珩的月白錦袍上。沈微婉嚇得臉色慘白，連忙跪下身道歉，聲音都在發(fā)顫：“殿下恕罪，嬪妾不是故意的……”她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聽見他溫聲說：“無妨，不過是一件衣裳罷了。”隨后，他便親自拿起抹布，幫她擦拭案上的墨漬。指尖偶爾相觸，沈微婉像被燙到一般縮回手，臉頰滾燙，心底的歡喜卻像要溢出來一般。那一日，她握著筆的手始終在抖，抄寫出的經(jīng)文歪歪扭扭，卻字字都藏著笑意。

好景不長，麗嬪不知從何處得知了她時常出入藏書閣的消息，又見過她與蕭景珩有過交集，便故意找了個由頭刁難她。那日烈日炎炎，麗嬪罰她在宮門外跪一個時辰。陽光毒辣，曬得她頭暈眼花，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砸在滾燙的地面上，瞬間蒸發(fā)。春桃在一旁急得直哭，她卻只是咬著牙，不肯求饒。恍惚間，她仿佛又看到了蕭景珩溫文爾雅的模樣，聽到了他那句“無妨”，便覺得渾身又有了力氣。

傍晚時分，她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碎玉軒，剛坐下沒多久，就有宮人送來一包湯藥和傷藥，說是“一位貴人吩咐的”。沈微婉看著那包湯藥，心中瞬間明了。除了蕭景珩，不會再有別人。她捧著湯藥，小口小口地喝著，暖意從喉嚨一直蔓延到心底，眼底的歡喜變得更加深厚。她沒有聲張，只是將這份恩情默默記在心底，依舊每日去藏書閣，在遠處安靜地望著他。

這樣的日子并沒有持續(xù)太久。一日，宮中突然傳來消息，皇帝為了平衡朝中勢力，將蕭景珩封為郡王，派往邊疆鎮(zhèn)守。沈微婉聽到這個消息時，手中的茶杯“哐當”一聲摔在地上，茶水濺濕了她的裙擺，她卻渾然不覺。春桃連忙上前扶她，她卻只是呆呆地站著，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他要走了，或許再也不會回來了。

蕭景珩離宮的那天，沈微婉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她換上一身素色的宮裝，趁著宮人不注意，悄悄躲到了宮墻的拐角處。遠遠地，她看到蕭景珩騎在馬背上，身著鎧甲，身姿依舊挺拔。隊伍緩緩移動，他的身影漸漸遠去。沈微婉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卻只抓住一片虛空。淚水模糊了視線，眼底的歡喜漸漸被不舍取代，最終化為深深的寂寥。她知道，自己與他之間，隔著高高的紅墻，隔著懸殊的身份，這份歡喜，終究只能藏于心底。

蕭景珩走后，碎玉軒又恢復(fù)了往日的沉寂。沈微婉再也沒有去過藏書閣，只是每日依舊抄寫經(jīng)書、打理庭院。庭院里的桃花開了又謝，落了一地的花瓣，她依舊會像從前那樣，撿起一片最完整的，放進錦囊里。偶爾，她會坐在窗前，望著蕭景珩離去的方向，眼底依舊會泛起淡淡的歡喜。

紅墻高瓦，鎖得住深宮的寂寥，鎖得住她的人，卻鎖不住她心底的那份歡喜。那是她在這壓抑的深宮中唯一的慰藉，是照亮她漫長歲月的光。即便此生再無相見之日，這份歡喜也會永遠留在她的心底，陪著她，在這寂寥的深宮中，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