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個叫杜進寶的生意人，這年秋天，他去外地收賬，宿在半山腰的靜云寺。

寺廟里有個老和尚，法號明慧。

晚飯時分，小沙彌來請杜進寶用齋。

杜進寶跟著來到膳堂，只見明慧和尚已在座，面前擺著幾樣素菜：一盤炒青菜，一碗豆腐湯，還有一碟……嗯？杜進寶揉了揉眼睛，那碟子里不是雞蛋么？圓滾滾的三個白水煮蛋，明晃晃擺在和尚面前。

杜進寶眉頭蹙得能夾死蒼蠅：這老和尚口念佛號，面前卻擺著雞蛋，這不是“當面一套背后一套”么？

眼見那老和尚要剝殼了，他忍不住放下筷子道：“大師，‘出家人慈悲為懷，不殺生不害命’。您這雞蛋……呃，這一下子就是三個，豈不害了三條性命？”

明慧和尚抬頭看了杜進寶一眼，手上剝蛋的動作卻不停：“施主問得好。只是老衲有一事不明——這雞蛋，怎就成了性命？”

杜進寶一聽，更來勁了：“大師這是明知故問！雞蛋能孵小雞，小雞長大變母雞，母雞又生蛋，蛋又孵雞……如此循環往復。您吃一個蛋，豈不是斷了一條生命輪回的路？這跟殺生有什么兩樣！”

明慧和尚卻不慌不忙，將剝好的雞蛋輕輕掰開，露出嫩白的蛋白和澄黃的蛋黃，緩緩說道：“施主此言差矣。老衲吃的這雞蛋，非但不是殺生，反而是行善積德。”

杜進寶一愣：“行善積德？此話怎講？”

明慧和尚微微一笑：“施主可曾養過雞？”

杜進寶搖頭。

“那老衲就說個明白。”明慧和尚將半個雞蛋送入口中，細嚼慢咽后才接著說，“寺后有個菜園，養了幾只母雞。這些雞每日在園中啄蟲吃草，好不自在。可母雞老了，就不下蛋了。若在尋常人家，不下蛋的母雞，結局如何？”

杜進寶想了想：“自然是宰了吃肉。”

“正是。”明慧和尚點頭，“但在本寺，老衲讓弟子們好生喂養這些老母雞，讓它們安享晚年。而母雞下的蛋，若是不收，它們自己會啄破吃掉，或是孵化。可寺中并無公雞，這蛋是孵不出小雞的。老衲將蛋收了，母雞便繼續下蛋，如此循環，母雞得以活到自然終老。”

杜進寶聽得入神，但仍不服氣：“即便如此，雞蛋終究是生命之源，吃了總歸……”

“施主且聽老衲說完。”明慧和尚打斷他，“這些雞蛋，老衲吃一部分，其余都拿去山下換米面油鹽。換來的糧食，一部分供養寺中僧眾，另一部分，每逢初一十五，便在寺門前施粥救濟窮人。去年大旱，方圓三十里的災民，有多少是靠這些雞蛋換來的糧食活命的？施主您說，老衲吃這雞蛋，是殺生，還是行善？”

杜進寶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

明慧和尚繼續道：“佛曰‘眾生平等’，不單是說人與動物，更是說心與行。老衲心中無殺意，行中有善舉，這雞蛋吃下去，化作力氣繼續行善，有何不可？反倒是那些滿口慈悲、卻對窮人視而不見的所謂‘善人’，才是真正的罪過。施主，您說是也不是？”

杜進寶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心里卻暗暗佩服：這道理倒是新鮮，回去后定要與人說道說道，顯顯我的見識。

第三天一早，杜進寶辭別明慧和尚，繼續趕路。一路上，他反復琢磨老和尚的話，越想越覺得精妙，恨不得立刻找個人賣弄一番。

半個月后，杜進寶收完賬回到家鄉。

剛進家門，妻子王氏便迎上來：“當家的，你可回來了！你猜怎么著，咱家那只花母雞，前兒開始不下蛋了。”

杜進寶一聽，心底拍手叫好，這不剛瞌睡就來枕頭了嗎！他立刻擺出一副高深模樣：“不下蛋就不下蛋，好生養著便是。”

王氏一愣：“你說啥？不下蛋的母雞不宰了，還白養著？這不是‘賠本賺吆喝’么？”

杜進寶搖搖頭，學著明慧和尚的語氣：“婦人之見！這母雞年輕時下了多少蛋？養活了一家人。如今老了，我們便該好生待它，讓它安享晚年。這才是積德行善的道理。”

王氏聽得云里霧里：“當家的，你這一趟出門，莫不是中了邪？咱家又不是廟堂，養只不下蛋的母雞算哪門子善事？”

杜進寶不耐煩地擺擺手：“你懂什么！這才是真正的慈悲。”

王氏雖然納悶，但見丈夫堅持，也就沒再多說。只是心里嘀咕：這杜進寶平日里精打細算，一個銅板恨不得掰成兩半花，今兒怎么突然大方起來了？

自此，杜進寶逢人便賣弄“吃蛋行善”的道理，在茶館說得天花亂墜。

他把和尚的話添油加醋說了一遍，最后拍著胸脯說：“有公雞的蛋才是性命，沒公雞的蛋吃了就是行善！”

這話一傳十十傳百，連隔壁鎮都有人來請教。

半個月后，杜進寶過壽，幾個親戚提了雞蛋來賀喜。

堂弟徐招財最實誠，特意說明：“寶哥，俺家那只蘆花雞最近不下蛋，這是俺挨家挨戶收的土雞蛋，保準新鮮！”

杜進寶為了顯擺，當場吩咐廚子：“全煮了！今日壽宴，咱們一起行善！”

雞蛋剛端上桌，徐招財的媳婦忽然“哎喲”一聲：“當家的，俺忘說了！收蛋那幾家，王寡婦家養了三只大公雞，李鐵匠家公雞更多，有五只哩！”

滿桌賓客一愣，隨即哄堂大笑。

杜進寶舉著半個雞蛋，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臉漲得比煮熟的蛋黃還紅。

后來，不知哪個促狹鬼編了順口溜：“進寶壽宴顯神通，吃蛋行善立大功。誰知桌上十二蛋，個個都能孵雞公！”

這笑話傳了整整三年，直到杜進寶搬家才漸漸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