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賺2億的攜程，如何面對監管與增長的雙重挑戰？

市場經濟中，監管、商家、消費者需要更公平的共享價值，才能實現真正的可持續發展之路。

作者|羅素芬 圖源|網絡

一天凈賺約2.21億元，毛利率高達80%以上，攜程集團2025年第三季度的業績令人驚嘆。這家占據中國在線旅游市場半壁江山的巨頭，卻在2026年1月14日迎來了市場監管總局的立案調查。

受此消息影響，攜程集團在香港股市遭遇重挫。1月15日早盤交易中，其股價一度暴跌21.7%，跌至446港元，創下自2025年6月以來的新低，午盤跌幅收窄至18.53%；美股市場同步下挫，單日下跌17.05%，市值瞬間蒸發約84億美元。

“大數據殺熟”誘發的反壟斷調查

2026年1月14日，中國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發布公告：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對攜程集團有限公司涉嫌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行為正式立案調查。

這并非一次突如其來的審查，而是基于“前期核查”后的決定性舉措。2025年8月、9月，貴州省市場監督管理局、鄭州市市場監管局已先后對攜程進行行政約談。

此次調查直指攜程作為行業龍頭的商業模式。據交銀國際、浦銀國際等第三方機構報告，攜程系平臺（含攜程、去哪兒）在中國在線旅游市場的合并交易額份額長期超過70%，2024年攜程單平臺GMV份額達56%，若合并其投資控股的同程旅行等關聯平臺，“攜程系”整體市場份額高達72%，在機票及高端酒店預訂等關鍵細分市場掌控顯著話語權。

監管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終于落下，其背后是對“大數據殺熟”、“限定交易”（二選一）、過高傭金率等涉嫌壟斷行為的嚴肅審視，意在維護市場公平競爭與消費者權益。

面對這場嚴峻的監管風暴，攜程集團在第一時間作出標準化危機回應。公司發布公告，確認已收到調查通知，并表態將“積極配合”與“全面落實”監管要求，承諾與行業伙伴共建健康生態；同時強調業務運營“正?！?，此舉旨在穩定客戶、合作伙伴與資本市場信心。

盈利幻象與成本現實

市場監管總局的立案決定與攜程亮眼的財務表現形成鮮明對比。

2025年第三季度，攜程集團實現凈營業收入183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16%，環比增長24%；2025年前三季度累計營業收入470.11億元，歸母凈利潤290.13億元。

其中，住宿預訂業務貢獻了超過40%的收入，與交通票務共同構成核心基本盤。國際業務表現尤為突出，總預訂量同比激增約60%，入境旅游預訂同比增長超100%，出境酒店和機票預訂已恢復至2019年同期的140%，成為驅動增長的核心引擎。

三季度報中最引人注目的數據，是單季199億元人民幣的凈利潤，同比增長192.6%。經深入分析，其中約170億元（占總凈利潤的85%）來自出售印度在線旅游平臺MakeMyTrip部分股權所產生的一次性投資收益，這一交易為攜程帶來了超過15倍的財務回報。

若剔除這筆巨額非經常性損益，攜程該季度常規經營利潤實際約為29億元，且經調整后的營業利潤同比增長速度，已顯著落后于16%的營收增速。

這一關鍵差距表明，在公司規模擴張的表象之下，其核心旅游預訂主業的內生性盈利能力和資產運營效率正面臨切實壓力，增長質量有待提升。

與利潤構成同樣值得警惕的是攜程快速攀升的成本結構。為實現國際業務戰略擴張，公司在市場營銷和技術研發上投入巨資。

2025年第三季度，其銷售與營銷費用達42億元，同比增長24%；產品研發費用41億元，同比增長12%；總經營費用支出同比增速明顯超過同期營收與毛利潤增長水平。

這種“投入增速高于產出增速”的模式，直接導致利潤率空間被持續擠壓。費用高速增長清晰指向攜程當前以高額補貼換取市場份額、以激進投入驅動海外增長的擴張策略。

除費用端壓力外，攜程的利潤結構也在發生微妙而重要的變化。公司整體毛利率同比下滑0.7個百分點，主要歸因于高速增長的國際業務毛利率普遍低于成熟的國內業務。

隨著低毛利海外業務在總收入中的占比不斷提升，客觀上拉低了集團整體毛利率水平，這既體現了業務全球化進程中的必然階段，也揭示了新開拓市場在變現能力和盈利模式上與傳統優勢區域的差距。

被算法與規則捆綁的“利潤囚徒”

2025年末，由傭金、數據與定價權引發的長期積怨集中爆發，從零散投訴演變為集體行動，直接點燃了反壟斷調查的導火索。

2025年12月，云南省旅游民宿行業協會公開發起反壟斷維權，控訴核心直指“二選一”排他性條款。大量民宿業主反映，攜程以隱含或明確方式要求商家在其與其他競爭平臺之間做出獨家選擇，若拒絕，將面臨搜索排名降權、推薦流量限制乃至活動報名資格被屏蔽等“軟性制裁”。

這種利用市場支配地位設置不合理交易條件的行為，剝奪了中小商家多渠道經營的基本權利，將其禁錮在單一平臺流量池內，顯著削弱了其議價能力和抗風險能力。

在限制選擇的同時，平臺對商家的利潤抽取也在加劇。相關協會指出，攜程對云南地區民宿的傭金抽成從2024年的12%提升至2025年的15%-20%，而行業普遍傭金水平為8%-12%；大部分民宿及酒店的顯性基礎傭金在10%-15%，特牌酒店可達15%，疊加曝光位等隱性費用后，總傭金支出可能接近40%。

這把“傭金剪刀”與民宿行業本身僅20%左右的平均毛利率形成殘酷對比，意味著平臺抽取了商家超過一半的經營毛利潤，對運營成本剛性、盈利空間狹窄的民宿業主而言，無異于直接擠壓生存空間。

此舉引發浙江、四川等多地行業組織連鎖響應，短時間內累計超過1.2萬家民宿企業參與證據收集與聯合發聲，形成不可忽視的聲浪。

如果說傭金和“二選一”觸及的是利潤與渠道，那么“調價助手”事件則動搖了商家經營的核心：自主定價權。

2025年7月至9月，鄭州、貴州等地市場監管部門經調查確認，攜程存在強制商家開通“調價助手”等智能管理工具的行為，且在未獲商家明確授權的情況下，通過該工具擅自修改客房銷售價格、調整促銷折扣力度。這一行為使商家失去對自身產品和服務的最終定價控制，破壞了市場價格正常形成機制。

平臺從信息中介角色，越界成為價格實質制定者，不僅涉嫌濫用市場支配地位，更引發了關于數據權力與商業倫理的深刻擔憂。

壟斷指控與系統性挑戰

攜程集團成為反壟斷監管焦點，根源在于其無可爭議的市場支配地位。多項市場研究數據顯示，其在機票、酒店預訂等核心業務上的絕對優勢，構成了監管機構判斷其可能具備“市場支配地位”并涉嫌濫用該地位的事實基礎。

此次調查的法律后果可能相當嚴峻。依據中國《反壟斷法》，一旦企業被認定濫用市場支配地位，將面臨上一年度銷售額1%-10%的巨額罰款。

以攜程2025年前三季度470.11億元的營收規模估算，潛在罰款可達數十億乃至上百億元人民幣，這不僅是財務上的重大打擊，更將對公司聲譽和資本市場估值產生深遠影響。

與此同時，攜程的增長環境正變得空前復雜，面臨內外雙重考驗。外部，美團、抖音等平臺依托流量與生態跨界競爭，用戶在多平臺間比價消費已成常態，持續侵蝕其流量護城河，而反壟斷調查更直接制約了其原有的排他性市場策略；

內部，公司陷入戰略困境，必須在高昂的擴張投入與健康的盈利質量之間找到平衡，華泰證券警告，調查與整改可能在未來1-2年內持續壓制其利潤增長。

截至1月15日午盤，攜程美股市盈率為9.48倍（不同平臺統計口徑可能有差異），對于行業龍頭而言處于歷史低位，這反映了市場在調查落地前，已對其未來盈利增長潛力和商業模式可持續性給予嚴重折價評估。

攜程通過多年并購整合建立的旅游帝國，其底層“攜流量以令商家”的商業模式，正遭遇系統性質疑。

監管利劍的落下，不僅要求其行為合規，更可能推動其重新思考在產業價值鏈中的定位：市場經濟中，監管、商家、消費者需要更公平的共享價值，才能實現真正可持續的增長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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