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雅開福丨（散文）奉榮梅：望麓園，望四季勝景

望麓園，望四季勝景

文 奉榮梅

如果要找個歷史上著名的長沙本地文化名人，來給望麓園街道的幾十處歷史文化遺跡做向導，我要推薦著名的劇作家、國歌《義勇軍進行曲》的歌詞作者田漢。

田漢，原名壽昌，1898年3月出生在長沙縣果園鎮田家塅。他自11歲徒步從小吳門進入長沙城后，讀高小、上中學、參加學生軍、考入長沙師范學校，直到1916年8月18歲時，才隨舅舅易梅臣離開長沙赴日本留學。可以說，田漢青少年時代在長沙輾轉求學成長的足跡，大多覆蓋在望麓園這一平方多公里的街巷里。

小吳門，第一次進城的人都得拜城

田漢祖居地田家塅，距長沙城七八十里地。他第一次到長沙求學是1909年。兩年前他的父親已故，全家只靠母親易克勤織布為生，他六歲入私塾，十歲便輟了學。

田漢能夠到長沙城求學的原因，他的母親在自述散文《母親的話》中有交代。田漢在鄉下讀小學的成績好，先生湘澄是個新富，就寫介紹信給省城教育界的熟人王憬和、張道南先生，托他們帶田漢投考長沙城有名的選升學校。11歲的田漢隨同九叔與裁縫八叔步行去長沙，“他們走近小吳門的時候，裁縫八叔哄這孩子說：‘壽昌，第一次進城的人都得拜城，你該叩頭了’。”

小吳門，原系長沙古城九門之一。民國初年拆除城墻后，城東修起了一條馬路即今建湘路。小吳門形成街市，進城之街稱小吳門正街，拓寬后改名中山路，這是長沙最早的東西干道和第一條柏油馬路，是城北的老商業繁華地帶。

中山路北側局關祠一帶，曾是曾文正公祠。曾國藩于同治十一年三月（1872年3月）去世，謚文正，次年清廷上諭在長沙建曾國藩專祠，選址在局關祠，即今長沙市田家炳實驗中學、省少兒圖書館一帶，占地62畝。曾公祠于光緒元年（1875）落成，建筑布局采用以中軸線為主、東西有序的對稱手法。祠中之園稱“浩園”，成為清末長沙最大的園林之一，是省城名流的雅集地，湖南巡撫王文韶有《敕建曾文正公祠碑》描述浩園規模之宏大。

光緒七年（1881）郭嵩燾借曾公祠西隅，辟為思賢講舍，20世紀初停辦。1919年，曾國藩曾孫曾葆蓀、曾約農姐弟，以“浩園”舊址創辦藝芳女校，即今長沙市田家炳實驗中學。其間，1914年，曾祠西隅的思賢講舍，被瀏陽人劉人熙創辦船山學社，1921年又改為湖南自修大學。

清貢院、賜閑湖尋春

田漢到長沙的第二天，九叔就帶他到北正街一所學校去找王憬和先生。王先生“看過湘澄先生的信，趕忙就帶孩子到選升學校去。那是一個大學堂，在貢院坪附近，門口掛有慈禧太后的上諭。從大門到學校辦事處要經過很長的通道……”

在反抗滿清的熱潮中，田漢與三個同學相約一起改名去報考思想與風氣比較活躍的修業中學，他自此由田壽昌改名為田漢。辛亥革命爆發時，剛滿13歲的田漢，因為長得高大，又有一股救國的熱情，報名參加了學生軍，14歲時他創作了處女作京劇《新教子》登載于《長沙日報》上。

貢院，就是清代長沙舉辦鄉試的考場。選升學校在貢院坪附近，學生軍的營本部也設在貢院法政學校舊址。清康熙三年（1664），設湖廣右布政使司駐長沙，是湖南建省之始，雍正元年（1723），科舉考試湖南、湖北分闈，設置湖南試院，單獨舉行鄉試，湖南士子歡欣鼓舞。

湖南巡撫于當年在長沙城原明吉王藩地、今中山路百貨大樓及后面大片地域一帶設立了貢院，這條街也改名為貢院街。貢院利用湖湘書院的院址進行擴建，規模宏大，布局嚴謹。“兩湖分闈”后，湖南人才驟增，“中興將相，什九湖湘”，陶澍、曾國藩、胡林翼、左宗棠等晚清重臣，都是曾在貢院那長排如弄的矮屋內度過三場九日考試，廝殺出來的佼佼者。

直到1905年科舉考試結束，貢院還繼續著它的教育功能，先后創辦湖南高等學堂、湖南公立政法學堂等。1908年又在此創辦了一所優級師范堂，培養出黎錦熙、王季范、孔昭綬等當時省內外著名學者。1907年譚延闿等在此創建教育會，此街即改稱教育街。

圍繞貢院，“科考經濟”衍生而出。“兩湖分闈”，參加鄉試的人數比往年赴武昌參試者陡增，長沙城一下增加多家客棧。貢院西街黃笏堂所開“自福”客棧，多系赴考童生旅居。還出現了一些地方試館，由某地區或某宗族主打理，給本地或本族士子到省城鄉試提供方便，免費供應食宿，有名的望麓園的寧鄉試館、衡清里的衡清試館等。

貢院考生入闈之日，主考官率各官員在貢院后圍墻內的水池，即今賜閑湖旁，舉行祭池儀式及官方開考儀式。如今的賜閑湖巷，石板地，文化墻，薔薇、月季與青藤爬滿故舊門墻，頗有古意，側身進去，一下時光就卷入了清代學子科考的貢院，明代長沙人的清雅花園，唐代城北門長樂門與護城河遺址，也走進了三國時代關羽戰長沙的烽煙。

貢院的大片區域，被高大的圍墻四圍，營盤路北側巡道街西側，尚殘存高達三米的青磚后墻，墻上鑲嵌有豎條石碑“貢院巡道街寬壹丈壹尺”。貢院原幸存于中山路三角花園的一對石獅，高250厘米，現佇立岳麓山公園大門口。

民國文人嚴怪愚的筆下說，長沙城北的賜閑園與岳麓山、天心閣、容園，都是踏青佳處，“都印滿了古代仕女的游跡”，是古代女子走出閨閣尋春的“打卡地”。

荷花池的古剎唐風

南北議和，宣統退位，學生軍被解散。1912年初，田漢在舅父易梅臣的安排下，考入了徐特立創辦的長沙師范學校，直到1916年畢業，離開長沙赴日本留學。

長沙師范學校最初校址在東文廟坪，徐特立任校長的長沙縣第一高等小學，田漢是第一期五年制本科班學員。半年后，師范學校遷往荷花池畔的泐潭寺舊址，“壽昌在這學校才算走上了一點讀書的門路”。

田漢母親為了謀生，也投奔到長沙城北伍家嶺大舅家，做過多種營生討生活。母親與弟弟在楓樹坪開茶園的那半年，田漢為節約費用就回家走讀，還差一個學期要畢業時，田漢大腿上長了一個毒瘡，無錢及早診治以致舉步維艱，只好向學校請假，母親用了好些偏方，他的腿才慢慢好起來。那時繼徐特立任校長的姜詠洪替田漢交了一學期的學膳費，他才可以住校不必來回奔走，順利畢業。

田漢被校長徐特立發現賞識，徐特立曾為他買蚊帳，還資助他買了不少喜歡的書籍。他對戲劇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徐特立經常帶田漢去觀看“文明戲”的演出，并鼓勵田漢等人自己創作和排演話劇。1914年，因經費困難，荷花池校舍出租給省立第一中學，長沙師范則遷往黃興北路紫荊街北側李公廟和學宮街西頭成功街城隍廟內，田漢又隨學校遷徙，完成他最后兩年的學業。

荷花池為長沙古游憩勝地，據清同治《長沙縣志》載，乾隆初年，池上建遠香亭，匝以回欄，池中雜植芰荷，旁架飛橋，環砌花墻，門額曰“納涼”。池中深處建臺榭，額曰“有君子風”。清學者羅汝懷和王先謙曾在此建私家園林。民國時，池廢，街道沿用其名，岳云中學、兌澤中學都在古泐潭寺故地辦學。

營盤路，曾駐有南宋威名遠揚的“虎兒軍”。

秋雨綿綿，田漢走過營盤路時，會懷想起南宋辛棄疾驍勇善戰的“飛虎軍”和慷慨悲歌。

如今，營盤路南側有小公園，叫辛棄疾銅像廣場。一個高大瀟灑的古代男子橫刀立馬在一匹矯健的駿馬旁，引人駐足。小廣場周圍，綠樹蓊郁，樹下擺放著十幾張簡陋茶桌，圍坐滿了茶客，談天說地。

這位“飛虎”將軍，仿佛就這樣傲然挺立于長沙街頭900余年，護佑湖湘子民。

淳熙七年（1180）年初，辛棄疾為荊湖南路轉運副使，秋天，又被改潭州知府兼荊湖南路安撫使。在湖南任上僅一年，他最大的政績就是建立了一支沿長江各地軍隊中最上等的軍事力量“飛虎軍”。

1180年，他奏請朝廷，創立湖南飛虎軍，朝廷詔令其“委以規畫”。他在五代十國時期楚國馬殷的舊軍鎮做兵營和校場，建造新的營盤，招募2000步兵、500馬兵，并派人前往廣西買回戰馬500匹。他準備一月內修成飛虎營柵，時值秋雨綿綿，無法短時間內燒制所需20萬瓦片，便向長沙城內居民購買，每戶供給20片瓦，限期兩日內送至營房基地，還調發當地囚徒到長沙城北駝嘴山開鑿山石，按照石塊數量抵罪。取消地方酒稅改官府專營賣酒，即“榷酒法”，籌措軍餉。

反對者向皇帝劾奏辛棄疾，誣說他搜括民財，同時由樞密院降“御前金字牌”，令辛棄疾停建營盤。辛棄疾將令牌收藏不宣，督責按期建設，對違期者將以軍法論處。等到飛虎營如期完工后，辛棄疾才奏報整過籌建過程與費用來源，并附上飛虎營柵繪圖，洗清罪名，皇帝趙昚也就不予追求。

辛棄疾對飛虎軍招募士兵規定嚴格的選拔標準，并親自提點，號令嚴密，賞罰分明，在短時間內飛虎軍操練成為沿江一支有威名的隊伍，被金人畏懼地稱為“虎兒軍”。

又一村，明清官署衙門的那場冬雪

1916年秋天，田漢長沙師范畢業后，因為舅父易梅園擔任湖南留日學生經理員，帶他赴東京就讀高等學校。這次，他離開他學習生活了多年的望麓園，走向他的新世界，去譜寫一曲激勵數代華人的《義勇軍進行曲》。

1937年底至1940年5月兩年多間，田漢的活動軌跡大多在長沙。“八一三滬戰”南京淪陷后，田漢由上海回到長沙，創辦《抗戰日報》，組織“長沙戰斗演出隊”、長沙抗敵兒童劇團等。1938年4月國共合作的軍委政治部在武漢成立，郭沫若任第三廳廳長，田漢任第六處少將處長，負責戰時藝術宣傳，10月下旬田漢隨三廳轉移到長沙。不惑之年的田漢在長沙又度過了兩年多時光，他青少年時代學習生活多年的望麓園，民眾俱樂部（現中山路青少年宮）、銀宮大戲院、三公祠原公立醫院等，是負責戰時藝術宣傳陣地。

田漢在1938年的2月13日長沙《抗戰時報》刊發了一篇《沫若在長沙》，記錄兩位故交在長沙相處四五天“非常有趣的”“生活的印象”，其中就有參觀“又一村”民眾俱樂部箭場。郭沫若喜歡吃長沙的涼薯，盛贊李合盛的百葉，為體驗長沙市井生活，還到北門外某茶館店，也為長沙人的幽默點贊。

當時恰逢影視明星胡萍來長沙參加救濟難民歌舞會義演，同在中山路銀宮影院旁一酒樓聚餐，席間酒醉飯足之后，郭沫若揮毫狂草，一旁招待的茶房不識郭沫若身份，一邊贊嘆一邊問胡萍：“這位是誰？寫詩不假思索，揮灑自如，就像我們掃地似的。”聽聞胡萍轉告茶房評點，郭沫若大笑中又成一絕“作書如掃地，把酒欲問天”。

中山西路又一村旁的今市青少年宮，明清以來，一直是官署衙門，曾經歷了明吉藩四將軍府、清代撫署、民國督軍署、民國省政府、民眾國術館等演變。清朝時稱“趙青天”的趙申橋，親自撰寫對聯懸掛于大廳：但愿民安若堵，何妨署冷如冰。

經過歷任巡撫陸續修建，衙門園林漸成規模，取陸游“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名“又一村”，乾隆帝題寫“賜蔣溥巡撫湖南”，勒青石碑，建御碑亭。如今亭還在青少年宮東南隅，御碑由市博物館收藏。衙門園林里，還陸續修建了雙清亭、豐樂亭、登湘亭好幾個亭榭，成為宏大的官署園林。

著名的歷史學家陳寅恪，1890年出生于長沙周南女中劉蛻故宅，他的女兒陳流求等著的《也同歡樂也同愁——憶父親陳寅恪母親唐筼》一書中，有張老照片，是1896年陳寅恪五兄妹在長沙巡撫署后花園“又一村”潭州官舍舊址的合影，那時陳寅恪六歲，長衫獨辮，右手握住身前小樹枝，有些緊張懵懂的模樣。照片背景是眾多參差的樹木，樹木背后有高大的院墻。時值陳寅恪祖父陳寶箴官至湖南巡撫時，其父陳三立協同陳寶箴倡辦新政。“望斷衡云六十秋，潭州官舍記曾游。死生家國休回首，淚與湘江一樣流。”1898年11月，維新運動失敗后，陳寅恪隨祖父與父親離開長沙，1957年在廣州中山大學的寓所，他想起一家人在長沙的時光寫下了這首詩。

湖南巡撫衙門舊址，曾懸掛著龍旗，隨著政權的更迭，有著不同的功用，演繹出不同的歷史事件。上個世紀四十年代，俱樂部又改成中山公園，先后新建和平戲院、新聞會堂、省體育場館等，是當時各種集會、活動的中心。1949年以后，又一村部分成為市總工會、團市委辦公處，與中山公園和諧相處。1958年長沙市青少年宮正式掛牌，此后，幾代長沙人都留下了在青少年宮閱讀、打球下棋、觀影看戲，或是參加各種文藝團體業余培訓的美好記憶。

作者簡介

作者簡介：奉榮梅，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湖南省作家協會全委、湖南省散文學會副會長、長沙市作家協會副主席、主任編輯。1987年開始發表作品，先后在各大報刊發表百余萬字散文隨筆等，出版散文集《浪漫的魚》《寒花淡影》《品讀長沙.風流人物》等。作品多次被《散文選刊》《作家文摘》《讀者》等轉載，入選多個年度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