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齡化與無障礙意識并行的今天，電動輪椅不僅是代步工具，更關乎一個人能否有尊嚴地生活。安全與尊嚴成為電動輪椅天平的兩端。

文丨新京報記者 李冰潔

編輯丨胡杰

校對丨楊利

?本文5432字閱讀7分鐘

2025年12月18日，蘇女士與母親帶著外婆來廣州一家醫院復診，但被保安以“防范鋰電池風險”為由，要求將電動輪椅擱置在醫院門外，使用第三方提供的共享手動輪椅進入院內。

她們不是唯一被攔下的人。有網友反映，在醫院、地鐵、高鐵站、電梯口，電動輪椅使用者曾遭遇相似的拒絕。有業內人士猜測，近年來，電動輪椅頻頻出現安全事故，這或許是電動輪椅被限制的原因。

新京報記者了解到，目前國家相關部門對電動輪椅和電動輪椅電池的使用均出臺有相關標準，但這些標準并不是強制標準，沒有法律強制力，企業可自主決定是否采用。再加上一些輪椅被隨意改裝，電池質量良莠不齊，使民眾對電動輪椅的安全性心生疑慮。

一方面是對安全的疑慮，另一方面，越來越多的老年人和殘障人士依賴電動輪椅出行，有人士稱，“站在不同的角度就會有不同的解讀，使用者對其不可分割的需求，和安全責任者對于安全的管理要求，就是一對矛盾。”

解法是存在的。北京市社會科學院社會學所副所長、研究員李曉壯建議政府有關部門研判并提升電動輪椅技術標準，參照《電動自行車安全技術規范》制定新國標，建立市場準入制度和合格產品名錄。

2026年1月27日，中國電子技術標準化研究院回復新京報記者表示，新的強制性電動輪椅國家標準正在制定當中。

電動輪椅，禁止入內

2025年12月18日上午，蘇女士與母親帶著87歲的外婆來廣州一家醫院復診，外婆坐在一輛花費八千多元購置的電動輪椅上，自從2024年摔倒骨折后，外婆鮮少出門，直到購置了這輛電動輪椅，它成了體重約150斤、腿部無力的外婆出行的“腿”。

醫院保安亭張貼著禁止電動輪椅入內的提示。受訪者供圖

她們曾使用電動輪椅帶著外婆去過別家醫院，但這家醫院的保安攔下了她們，說電動輪椅不被允許進入院內。張貼在保安亭的溫馨提示中顯示，為貫徹《廣州市電動自行車管理規定》，防范鋰電池自燃、爆炸等風險，禁止電動輪椅進入醫院院區。醫院在門診大廳、門診客服中心有工作人員可幫助患者預約輪椅免費推送服務工作，也可通過掃碼租借共享輪椅。

蘇女士的母親最終掃碼租用了醫院內設置的共享手動輪椅。在蘇女士印象中，共享輪椅的借還點沒有棚頂，衛生狀況堪憂：椅面臟污，一個輪子無法轉向，沒有明確的剎車裝置。

蘇女士說，想要將外婆從電動輪椅轉移到手動輪椅上也很困難，外婆因體重和術后恐懼，無法主動配合，“我們兩個人，加上后來幫忙的保安主管，幾個人合力才把我外婆抱過去。”

就醫結束后，共享輪椅被收取了19.2元的費用，共享輪椅的計費規則是，前35分鐘免費，之后每小時4.8元，20元封頂。

對蘇女士來說，這并不是一筆大額開支，但她仍然無法理解電動輪椅不被允許進入醫院的規定，“醫院里有那么多老人、那么多要去骨科門診看病的人，不讓電動輪椅進入難道不是一種看病的障礙嗎？”

她為此撥打了廣州12345熱線，也向院方反饋，想要個說法。

1月15日，院方書面答復稱：出于消防安全考慮，我院暫不允許自帶電動輪椅入院，該管控符合公共場所安全管理相關要求，但前期告知與服務保障存在不足。后續將探索更具人性化的管理方案，如增設志愿者協助服務、優化輪椅借用流程等。

在接受采訪時，蘇女士也向記者表達了她的疑惑，“如果說電動輪椅進入醫院是不安全的，那它在家里使用就足夠安全嗎？”

27歲的梁潔患有俗稱“瓷娃娃”的成骨不全癥，她在一些群里看到過伙伴們討論電動輪椅行動受阻的信息，有人提到進醫院看病因使用電動輪椅被阻攔在外，也有人說小區物業加裝了監測設備，電動輪椅被監測成電動車，檢測設備“嘀嘀嘀”響，電梯門無法關上。

根據2024年的《電動輪椅車》國家標準，電動輪椅車是指可由乘坐者或護理者操作、有一個或多個電機驅動、能電動控制速度、可使用手動或動力轉向的供殘障者使用的帶有座椅支撐的輪式個人移動裝置。

中國民用航空局及中國鐵路對電動輪椅的使用都有清晰規定。多家航空公司答復新京報記者時表示，電動輪椅?必須托運，無法帶入客艙。電動輪椅中的電池需要拆卸并攜帶進入客艙，如果攜帶單塊電池，額定能量?不得超過300Wh?（瓦時，一種電能單位）。若攜帶兩塊，?每塊?電池的額定能量均不得超過160Wh。?

鐵路12306則表示，電動輪椅可以進入車廂，對電池沒有具體規定，但帶有牽引裝置的輪椅不得進入車廂。

即使如此，在更加復雜的實踐場景中，電動輪椅的使用者們總是會面臨各種各樣的進入難題。

棘手的電動牽引裝置

多年來，梁潔依靠手動輪椅“行走”四方，2024年10月，因為手臂骨裂，她為自己的手動輪椅加裝了電動牽引裝置。

在最新的《電動輪椅車》國家標準中，加裝了電動牽引裝置的輪椅并不被包含在電動輪椅車范疇內，而是被民政部列入《中國康復輔助器具目錄》，其名稱為“手動輪椅附加小型電動牽引裝置”。《中國康復輔助器具目錄》對電池、最高時速等作出規定：“以可重復充電的電池組（容量小于等于500Wh）為動力單元，最高時速不超過25公里，最大輸出功率不超過480W，總重量小于等于16公斤的輪式手把控制方向的手動輪椅附加牽引設備。主要材質為金屬合金等。”

但在實踐過程中，梁潔發現，“并不是每個地方都認民政部門的這個標準。”

2025年5月，梁潔坐著加裝牽引裝置的輪椅從北京準備乘高鐵返回天津時，車站工作人員將她攔了下來，“說有內部規定不允許加裝了牽引裝置的輪椅進入車廂。”

梁潔將民政部的《目錄》和牽引裝置的質檢報告提供給車站方，但仍然未獲允許進入車廂。

梁潔使用的帶有電動牽引裝置的輪椅。受訪者供圖

車站給出的理由是，梁潔的電池容量大于100瓦時。根據國家鐵路局、公安部2022年出臺的《鐵路旅客禁止、限制攜帶和托運物品目錄》中“限制隨身攜帶的物品”包括標志清晰的充電寶、鋰電池，單塊額定能量不超過100Wh，含有鋰電池的電動輪椅除外。根據梁潔提供的檢測報告，她的牽引頭電池容量為280.8瓦時，超出了規定要求，且帶有牽引裝置的輪椅不被車站認定為電動輪椅。

她最終只能將牽引車頭和電池一起卸下，暫存在車站的寄存服務處。

梁潔本以為問題出在電池上，但今年1月，她再一次乘坐高鐵從天津前往北京，在武清站，工作人員告訴她，即使是沒有安裝電池的車頭，也不被允許進入車廂。

在使用帶有牽引裝置的輪椅之前，梁潔一直使用手動輪椅，她并非沒有考慮過市面上常規的電動輪椅，但對她來說，電動輪椅本身比較笨重，而梁潔身高只有一米二左右，普通的電動輪椅對她來說太大太寬，無法獲得有效支撐，如果想要貼身定制，則需要花費大約幾十萬元。更要緊的是，電動輪椅的驅動比較靠前，如果要過坎，前輪容易被卡住，她聽伙伴說過過坎時翻車和爬坡時翻車的事故。

加了牽引裝置之后的輪椅對梁潔來說助益巨大，曾經稍微遠一些的地方，她都得打車，但因為需要請司機幫忙將輪椅折疊起來放后備箱，她常常被拒載，即使遇到熱心的司機，她也在這個過程中面臨心理壓力。但有了牽引裝置后，三四公里的距離，她可以直接使用輪椅到達。

梁潔說，對于很多殘障人士來說，出門是需要鼓起勇氣的，“會擔心給別人帶來麻煩和負擔，需要讓別人幫忙，不知道外面會遇到怎樣的困難。”她曾聽到一位社工朋友提到，“我們花了7年時間才終于讓一個伙伴走出家門，現在又把他‘打’回去了。”她感到心痛。

強制性國家標準正在制定

有輪椅行業內人士在接受新京報記者采訪時表示，面對電動輪椅使用者在日常生活中面對的障礙，“站在不同的角度就會有不同的解讀，使用者對其不可分割的需求，和安全責任者對于安全的管理要求，就是一對矛盾。”

他能夠理解一些人的顧慮，公眾對鋰電池并不信任，“正規廠家會去做所有的檢測和認證。但是，不正規的廠家，改裝電池的個人和小作坊，太多了。”

事實上，電動輪椅引發的事故近年來也常常見諸報端。2025年10月，重慶一居民區，一電動輪椅電池在充電時爆炸起火，兩位80多歲的老人被困。 2024年12月，北京市西城區一居民家中發生火災，火災系老人的電動輪椅電池起火，引燃周圍可燃物所致。2024年1月，四川廣安某小區居民推著電動輪椅進入電梯，非法加裝的鋰電池突然起火并發生爆炸。事故造成3人受傷，2023年8月17日，浙江余姚一男子乘坐電動輪椅在早餐店用餐時，輪椅后背電池突然冒煙爆炸……

梁潔也理解公眾的擔憂，她見過有人將電池改裝得巨大、行駛飛快，“那確實危險。”但她認為，這恰恰說明需要的是標準與監管，而非對合規產品的全盤禁止。“如果一刀切，可能會產生新的問題。”她甚至見過有人將原本電池上的參數貼紙覆蓋，重貼一張100瓦時的標簽。

北京市社會科學院社會學所副所長、研究員李曉壯在2024年底的社區調研中，深入考察了失能老人電動輪椅的充電安全隱患。他發現，因電池故障、過度充電、使用劣質電池和充電器、私自改裝、電池老化等問題引發的火災風險確實存在。

電動輪椅是否能夠進電梯，又是否能夠帶入居民樓中充電，社區管理對此態度莫衷一是：有物業明確“不能進樓充電”；有的態度模糊，“沒有明文禁止，但不建議”；有的要求監護人簽署安全協議。

在李曉壯看來，之所以沒人能說得清這個問題，是因為從源頭上標準就不清晰。

新京報記者檢索發現，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中國國家標準化管理委員會于2024年10月26日發布GB/T 12996-2024《電動輪椅車》國家標準，該標準替代2012版，于2025年2月1日起實施。但是，該國家標準僅為推薦性國家標準，也就是說，它沒有法律強制力，企業可自主決定是否采用，不執行不承擔法律責任，并且在《電動輪椅車》的標準中，對電池防護等級、充放電電流、外殼阻燃等核心安全指標，都未作強制性規定。

根據2022年10月20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工業和信息化部公告2022年第23號，對于電動輪椅的鋰電池標準，有SJ/T11810-2022《電動輪椅用鋰離子電池和電池組安全技術規范》、SJ/T11811-2022《電動輪椅用鋰離子電池和電池組通用規范》兩項。但這兩項標準為電子行業推薦性標準，對企業也沒有強制約束力。

2025年9月，蘇女士的外婆剛剛會用電動輪椅，在小區內使用。受訪者供圖

李曉壯建議政府有關部門研判并提升電動輪椅技術標準，參照《電動自行車安全技術規范》制定新國標，建立市場準入制度和合格產品名錄。同時，應進行主動治理：由民政部門牽頭普查登記，將充電安全納入家庭探視服務，并在社區、公園等公共場所增建便利的充電設施。最后是依法治理：可參照治理經驗，對不合格產品進行整治，對合規產品探索“上牌”管理，并利用技術手段建立家庭充電安全智能感知。

在李曉壯看來，安全風險與管理缺失并存，但“一刀切”的禁令，本質是將社會治理的復雜成本，粗暴地轉嫁給了最無力承擔的弱勢群體。蘇女士外婆所使用的電動輪椅，生產商明確將其界定為“二級醫療器械”，稱其電池符合航空標準。然而，國家層面標準的模糊，導致了電動輪椅在現實生活中尷尬的“灰色身份”——物業、醫院、交通部門各自握有解讀和設限的“自由裁量權”。

進展也在發生。1月27日，中國電子技術標準化研究院回復新京報記者稱，根據國家標準化管理委員會下達的標準制定計劃，由工業和信息化部提出并歸口，中國電子技術標準化研究院、國家康復輔具研究中心、中國民航科學技術研究院共同組織制定的強制性國家標準《電動輪椅車用電池安全技術規范》(計劃號:20254992-Q-339)、《電動輪椅車用充電器安全技術規范》(計劃號:20254990-Q-339)計劃正式下達。

強制性國家標準具有法律強制執行力、必須嚴格執行，違背標準將承擔相應法律責任。目前，上述標準正在制定當中。

“安全與尊嚴成為電動輪椅天平的兩端”

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殘疾人權益保障法律中心主任黎建飛曾參與起草《中華人民共和國無障礙環境建設法》，在他看來，在老齡化與無障礙意識并行的今天，電動輪椅不僅是代步工具，更關乎一個人能否有尊嚴地生活。安全與尊嚴成為電動輪椅天平的兩端。“不能為了你的絕對安全，就剝奪別人的基本權利。限制一個人的法定權利，依據必須來源于法律或行政法規，不能是某個單位‘想當然’。”

黎建飛說，電動輪椅不僅涉及殘障人士，也涉及大量老年人，“高鐵、醫院這些社會服務場所應該保障每一個人都能進入，這是法律的基本原則。”如果被禁止進入，這些場所應當明確給出不允許進入的相關規定，另外，如果實在不允許電動輪椅等輔助器具進入，需要給出替代方案。他用“生活自主，生命尊嚴”來闡述《中華人民共和國無障礙環境建設法》的追求。

黎建飛類比民航規定：無3C認證的充電寶禁止登機，是基于多次真實事故數據制定的技術規范，但得到3C認證的充電寶是能夠登機的，“光說一個‘不準’是懶惰且不負責任的。”

梁潔明顯感覺到這兩年國家在殘疾人無障礙方面做出的努力，“2023年《中華人民共和國無障礙環境建設法》實施之后，各地的新建筑有了一些無障礙設施，我們出行要比原來更加便利”，但她仍然面臨許多阻礙，“外面的無障礙環境建設再好，如果我們連走出家門這一步都被卡死，那又如何去體驗那些無障礙設施呢？”

黎建飛認為，社會的進步往往由個案推動。“鄭智化機場事件后，國內機場的無障礙服務肉眼可見地改善了。如果電動輪椅能引發廣泛關注和討論，許多不合理的‘內部規定’就可能被重新審視和修正。”

蘇女士不知道醫院的“內部規定”是否會因這次風波而松動。她只是無比清晰地盼望，外婆，以及無數像外婆一樣的人，可以獲得平穩抵達一張病床、一個站臺、一段旅程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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