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夜晚的巴黎，霓虹初上，紅磨坊的風車緩緩轉動。
這是19世紀末法國著名的紅燈區，舞女成群，酒客喧嚷，空氣中彌漫著香檳、脂粉與放縱的氣息。
在這聲色犬馬的角落，常有一個矮小身影，戴著禮帽，拄著拐杖，靜靜觀察、速寫。
他并非尋常看客，而是貴族的后裔，也是文森特·梵高與奧斯卡·王爾德的朋友。
他就是亨利·德·圖盧茲-勞特雷克（Henri de Toulouse-Lautrec）。
一位身高僅1米52的藝術巨人。
但他最獨特的身份，或許是紅磨坊的"駐場畫家"。
此前我收藏的一幅勞特雷克古董版畫（上）
1892-93 Divan Japonais
01
他用潦草線條，
畫遍物欲橫流的夜巴黎。
百年前的巴黎，是一個大膽而曖昧的舞臺。
紅磨坊的歌舞永不散場，馬戲團的喧鬧徹夜不休，妓院的燈火明明滅滅。
與很多藝術家喜歡描繪上流社會的紙醉金迷不同，對勞特雷克而言，這里的奔放、庸俗和耀眼名人，更能激發他的創作靈感。
他畫閣樓上的癡迷看客、獨坐角落孤獨的酗酒者、昏暗燈光下調情的男女、冷漠的妓女與嫖客......
1892 《紅磨坊的英國人》
蒼白的臉頰、濃重的陰影，鮮艷的服飾形成一種怪誕、虛幻的對比，精準地渲染出夜世界特有的、疲憊與興奮交織的迷離氣息。
為了捕捉這種真實的狀態，他從觀眾席走進了后臺、妓院的私人起居室，深入藝人與風塵女子的日常。
舞者在后臺排練，小丑面無表情地等待上場。
女人們等待客人時的無聊神態，一起吃飯、洗漱、休息時流露出的短暫松弛與姐妹情誼。
這些畫面剝離了情色的外衣，展現出一種赤裸的生存現實，彌漫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孤獨。
他的線條深受日本浮世繪的影響，摒棄了傳統繪畫的細膩過渡，更加注重輪廓。
炭筆、蠟筆、鉛筆、顏料等，共同塑造了他那種看似即興、瀟灑不羈的風格。
然而，這種“瀟灑”卻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完全建立在海量的觀察與訓練之上。
在他短暫而高產的一生中，僅草稿和素描作品就留下了超五千幅。
他畫中的女性從沒有一個具體的面容，或“潦草”描繪，或背對著觀眾，用長發掩住額頭與眼睛。
蓬松的裙擺、修長的脖頸、扭曲的五官，這種介于寫實與漫畫之間的手法，也使他筆下的人物超越了具體的個人，成為了具有高度辨識度的符號，和那個時代夜生活的典型縮影。
說到這，你或許以為他只是一個夜場看客。
殊不知，他正是這醉生夢死之地最投入、最無法自拔的一員。
甚至親身生活其中，長達幾十年。
02
女人、酒精、藝術，
一個貴族的自我流放......
1864年，勞特雷克生于法國南部一個貴族家庭，是伯爵后裔。因父母是表親聯姻，天生患有骨骼疾病。
十幾歲時，雙腿相繼骨折后便停止生長，身高只有1.52米。容貌也因此變形，鼻孔碩大，舌頭肥厚，說話結巴。
他一度被家里人“流放”到溫泉小鎮，試圖在腿上懸掛重物，通過浸泡在散發著臭雞蛋味的熱水中來治愈疾病。
結果可想而知。
從此，他再也無法像其他貴族子弟那樣從事騎馬、狩獵等消遣。
繪畫，成了他唯一的出口。
為了讓兒子至少成為一名體面的畫家，他的母親利用家族人脈，先后把他送進了萊昂·博納和費爾南·科爾蒙的畫室學習。
也正是這個時期，他第一次遇見妓女，并開始嘗試風塵題材。
貴族的驕傲，讓他無法安于“畸形兒”的命運。成年后他索性搬到蒙馬特紅燈區，與舞女、藝人、工人、妓女同住。
他曾笑說：“我終于找到和我身高相仿的女孩了！再沒比這兒更自在的地方。”
可在這里，矮小身材依然會引來嘲笑，女人們叫他“水壺”。說他注定只能享受肉欲，無法獲得愛情。
“我不是侏儒。”他蒼白地辯駁，內心的羞恥感無處安放。
于是，女性與酒精成了他藝術之外的兩大摯愛。
他將拐杖掏空裝滿了酒，還在妓院單獨開了一間房。
在巴黎街頭，人們經常看到一個戴著圓頂禮帽的小個子男人，與三兩女孩跌跌撞撞地走進紅磨坊的舞池，或者出現在隆尚賽馬場，一邊喝酒一邊打賭輸錢。
1889年紅磨坊歌舞廳開業時，曾邀請畫家創作海報。多數藝術家不屑接手，勞特雷克則欣然答應。
此時的紅磨坊對他而言，就像家一般熟悉。
首次嘗試的石板畫作品《紅磨坊——La Goulue》就大獲成功。
《紅磨坊——La Goulue》
迄今為止最著名的歌舞廳宣傳畫之一
《紅磨坊——La Goulue》草稿
他從浮世繪中汲取靈感，以富有表現力的線條構建視覺空間，開創了突破性的文字設計，打破了傳統海報的設計規則。
這幅作品首印三千張，貼滿巴黎，他的名字隨海報傳遍全城，也捧紅了紅磨坊和一眾明星。
藝術從此走出沙龍，擁抱街頭。
勞特雷克的海報作品
此后，名人、名流相繼成為了他的畫中客。
勞特雷克畫的梵高
馬塞爾·倫德爾小姐的半身像
但諷刺的是，比起藝術家，大多人仍把他看作一個滑稽的小矮人。
那些酗酒、嫖妓、舉止乖張的八卦，更為人所“津津樂道”。
這種扭曲的關注，最終將他引向了更深的黑暗。
03
出逃“瘋人院”，
36歲天才隕落。
長期的放縱生活終于引發了災難性的后果。
1899年，年僅35歲的勞特累克被診斷出晚期梅毒。
他的情緒日益暴躁，酗酒昏迷，癡迷玩火導致手部燒傷，幾乎完全喪失工作能力，無奈被強制送往精神病院。
入院之初勞特累克百般抗拒治療，為了證明自己精神正常，他萌生了創作馬戲團素描的念頭。
75天里，他完成了50多幅作品。
三個月后，他獲準出院，離開時，他不無驕傲地宣稱：“我用我的畫作換來了自由。”
《馬戲團》系列
但自由帶來的是更徹底的放縱。
兩次中風后，1901年9月，勞特雷克因酗酒及梅毒并發癥去世，年僅36歲。
在不到20年的藝術生涯中，勞特雷克創作了6000多幅繪畫作品、一些陶瓷和彩色玻璃作品，以及數量不詳的遺失作品。
他以先鋒之姿連接了高雅藝術與大眾傳播，定義了19世紀末巴黎的夜視覺，更直接影響了后來的海報設計，被后世尊為“海報設計之父”。
還與塞尚、梵高和高更并稱為后印象派時期最偉大的畫家之一。
多年之后，困擾他一生的骨骼疾病，被命名為圖盧茲·勞特雷克綜合征。
紅磨坊的風車依舊在轉，海報上的舞女永遠年輕。而那個畫下她們的矮小身影，早已成為夜色的一部分。
他的朋友奧斯卡·王爾德曾說：“活著是世界上最罕見的事，大多數人只是存在，僅此而已。”
也許在勞特雷克心里，他從未“體面”地存在過，但他和他的藝術卻鮮活地、掙扎地、縱情地“活”在過去、現在，乃至未來的每一天。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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