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茶道與茶馬古道：不同路徑和文化價值

作者︱孫樹恒

在許多人印象里，對在中國的大地上，曾有兩條鋪滿茶葉清香的古道具體走向混淆不清，它們一南一北、一西南一西北，馱著茶包翻山越嶺、穿草原過戈壁，串起不同地域人們的生活。一條是蜿蜒西南高山峽谷的茶馬古道，一條是縱貫亞歐大陸的萬里茶道。二者雖均以茶為紐帶，卻在概念緣起、歷史背景、線路特征與文化價值上有著鮮明分野，同時為當代發展留下深刻啟示。

從概念緣起來看，兩條古道的名稱都是當代學者在整理歷史與挖掘文化遺產中凝練的學術標識。茶馬古道的概念于1991年由木霽弘等學者提出①，其歷史可追溯至唐宋時期的茶馬互市②，前后延續1200余年。彼時中原王朝急需邊疆戰馬鞏固國防，西南少數民族則依賴內地緊壓茶③解膩消食，官方主導的“以茶易馬”就此興起，清代雍正年間后民間貿易逐漸成為主流。萬里茶道的概念形成更晚，著名作家鄧九剛，長期致力于“萬里茶道”或“茶葉之路”的研究，其相關著作最早可追溯至2000年。 ?他于2000年10月由內蒙古人民出版社出版了《茶葉之路——歐亞商道興衰三百年》，該書系統梳理了從清朝康熙年間至20世紀末的歐亞商道變遷史，是早期系統研究“茶葉之路”或“萬里茶道”的重要著作之一。 ?到2013年“萬里茶道”成為標準稱謂，其歷史始于17世紀末中俄邊境貿易合法化，以1728年恰克圖條約④的簽訂為發展契機，至20世紀20年代因鐵路開通與貿易格局轉變而衰落，歷時約250年。

一、不一樣的路，不一樣的買賣

兩條古道的核心區別，首先體現在貿易的緣起與性質上。

茶馬古道從誕生之初就是官方主導的買賣。唐宋時期，朝廷打仗守邊疆缺戰馬，而云南、四川一帶的緊壓茶耐儲存、解油膩，是藏族、蒙古族等游牧民族的剛需。“以茶易馬”的茶馬互市制度應運而生，明清時期雖加入鹽、布匹等商品，但茶與馬的交換始終是核心。走這條路的多是西南山里的馬幫，他們趕著騾馬，踩著橫斷山脈的崎嶇山路，冒著泥石流、暴風雪的風險運輸貨物。沿途的大理、麗江、雅安，也因馬幫往來變得熱鬧，成了漢、藏、彝等民族交融的聚集地，漢族的制茶手藝與少數民族的飲食服飾文化相互滲透，藏族的酥油茶，就是這種文化交融的鮮活產物。

萬里茶道則是明清時期民間商人闖出來的路，主角是精打細算的晉商⑤。他們敏銳捕捉到蒙古草原乃至俄羅斯對茶葉的需求，將湖北青磚茶、湖南黑茶、福建紅茶收羅起來，先通過水路運到漢口，再轉陸路用駱駝和馬車運輸，一路向北穿越河南、山西、內蒙古的草原戈壁，抵達中俄邊境的恰克圖，再由俄羅斯商人轉手賣到歐洲。這條路全程一萬三千多里，是純粹以盈利為目的的商業買賣，毫無官方強制色彩。貿易的商品也更為繁雜，除了茶葉，還包括絲綢、瓷器，返程時又帶回俄羅斯的鐘表、玻璃制品，悄無聲息間連起了東方與西方的日常生活。

二者的地理環境與運輸方式也截然不同。茶馬古道盤踞西南高原，全是高山峽谷，海拔高、路途艱險；萬里茶道則途經華中、華北再到西北草原，一路相對平坦，偶有戈壁。馬幫的銅鈴只在西南深山回蕩，駝隊的叮當聲則響徹北方草原，兩種截然不同的煙火氣，勾勒出兩條古道的獨特樣貌。

二、兩條路，到底有沒有碰過面？

很多人會疑惑，兩條都是運茶的古道，會不會有路線重疊？答案很實在：核心路線基本沒有交集，頂多在產茶源頭有一點點間接牽連。

從地理范圍來看，茶馬古道的核心區域是云南、四川、西藏、青海的西南山地；萬里茶道則從湖北、湖南、福建等南方產茶區出發，一路向北延伸至俄羅斯。一個在西南，一個偏北，中間隔著千山萬水，核心運輸路線完全沒有交匯的可能。

再看茶葉品類，茶馬古道以云南普洱茶、四川邊茶為主，這類茶壓得瓷實，能扛住長途顛簸和高原的惡劣氣候；萬里茶道主打湖北青磚茶、湖南黑茶、福建紅茶，口感更契合草原民族與歐洲人的飲用習慣。盡管都產自南方，但西南產茶區與華中、華南產茶區在當時相對獨立，僅有少數茶商跨區域做小買賣，根本形不成兩條古道的實質性交集。

說到底，這兩條古道就像“南轅北轍”，各自守著自己的路，做著自己的買賣，從未真正“碰面”過。

三、兩條古道，藏著怎樣的意義？

兩條古道看似只是運茶的商路，實則承載著沉甸甸的歷史分量，既關乎國家內部安穩，也推動著中外文明交流。

茶馬古道最大的意義，是拴住了內地與西南邊疆的聯系。朝廷靠換馬鞏固了國防，邊疆民族靠換茶滿足了生活剛需。一來二去間，漢族與少數民族的距離越來越近，文化習俗慢慢融合。沿線的城鎮在馬幫往來中發展為熱鬧集市，多民族文化在此落地生根。直到現在，茶馬古道沿線的馬幫故事、古建筑、民族習俗，都是西南地區的寶貴財富，見證著中華民族大家庭一步步凝聚的過程。

萬里茶道則是古代中國與亞歐國家民間貿易的黃金通道。沒有火車、汽車的年代，晉商靠著一股子韌勁兒，打通了橫跨萬里的跨國商道，將中國茶葉賣到歐洲，讓茶葉成為中國的一張文化名片，改變了歐洲人的生活習慣。與此同時，歐洲的鐘表、玻璃制品也順著這條路進入中國，豐富了百姓的日常。中俄邊境的恰克圖，因這條古道一度成為繁華的貿易樞紐，被譽為“沙漠威尼斯”。如今，萬里茶道被列入《中國世界文化遺產預備名單》⑥，成為中國與俄羅斯等國家友好往來的歷史見證，也為“一帶一路”倡議留下了珍貴的歷史借鑒。

四、古道回響，留給今人的啟示

兩條飄著茶香的古老商道，不僅藏著往昔的商貿傳奇，更帶給今人深刻的啟示。

一是精準匹配供需，是商貿活動的立足之本。茶馬古道的“以茶易馬”精準填補中原與邊疆的剛需缺口，萬里茶道的興起源于對草原和歐洲茶葉需求的敏銳洞察。這提醒著現代經營者，只有找準供需契合點，才能在市場中站穩腳跟。

二是商貿通道，從來都是文明交融的紐帶。茶馬古道促進了國內多民族的共生共榮，萬里茶道實現了東西方文明的平等互鑒。當下的區域協作與國際經貿，更應秉持這份開放包容的態度，以貿易為橋，推動文化的交流與融合。

三是堅韌開拓的精神，是突破困境的底氣。馬幫踏著西南的雪山峽谷前行，晉商穿越北方的草原戈壁開拓，他們靠著不畏艱險的韌勁和因地制宜的智慧，維系了古道的暢通。這份精神，依然是當下企業和個人應對挑戰的核心動力。

四是古商道是珍貴的文化遺產，亟待活化傳承。茶馬古道的馬幫故事、萬里茶道的駝隊傳奇，如今都能轉化為文旅資源。通過打造古道徒步路線、開發茶文化體驗項目，既能傳承文化根脈，又能帶動沿線發展，讓古老商道在新時代煥發新生。

兩條古道，都是茶葉走出深山的路。它們一個守著國內的民族交融，一個連著中外的文明對話，就像兩道刻在大地上的印記，默默訴說著貿易帶來的溫暖與希望。直到今天，當我們說起茶馬古道的馬幫、萬里茶道的駝隊，依然能感受到那份跨越千山萬水的執著與擔當。

【注釋】

① 木霽弘等學者：1990年，木霽弘、陳保亞等六人徒步考察西南馬幫線路，次年發表《超越——茶馬古道考察記》，首次提出“茶馬古道”概念，后著有《滇藏川“大三角”文化探秘》，系統梳理古道歷史文化。

② 茶馬互市：唐宋至明清時期中原王朝與西南、西北少數民族的官方貿易制度，以茶葉換取少數民族的戰馬等物資，兼具經濟與邊防意義。

③ 緊壓茶：將茶葉經過蒸制后壓成餅、磚、沱等形狀的茶類，具有耐儲存、便于長途運輸的特點，適合高原游牧民族的飲食需求。

④ 恰克圖條約：1728年清政府與沙俄簽訂的條約，劃定中俄中段邊界，并確立恰克圖為邊境貿易口岸，為萬里茶道的興起奠定了制度基礎。

⑤ 晉商：明清時期山西籍商人的統稱，以經營鹽業、票號、茶葉貿易聞名，是萬里茶道的主導商幫，曾構建起橫跨亞歐的貿易網絡。

⑥ 《中國世界文化遺產預備名單》：2019年，國家文物局將萬里茶道列入該名單，標志著其文化遺產價值得到官方認可，進入世界文化遺產申報的預備階段。

參考資料

1. 鄧九剛《茶葉之路》

2. 木霽弘，陳保亞. 茶馬古道史[M]. 昆明：云南教育出版社，2002.

3. 劉再起，關銳捷. 萬里茶道檔案文獻匯編[M]. 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18.

4. 國家文物局. 萬里茶道列入《中國世界文化遺產預備名單》公告[Z]. 2019.

5. 云南省文物局. 茶馬古道（云南段）文化遺產保護規劃[Z]. 2020.

6. 廖明君，吳正彪. 茶馬古道的歷史文化價值與當代意義[J]. 民族文學研究，2016(02)

（作者檔案：孫樹恒，筆名恒心永在，內蒙古奈曼旗人。專欄作家，獨立自媒體人，蒙域經濟30人專家組成員，呼和浩特市政協智庫專家，內蒙古茶葉之路研究會副會長、內蒙古詩書畫研究會高級研究員副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