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富比拍賣現場，2025年

圖片來源：蘇富比

2025年拍賣市場顯示，資金高度向最頭部、最具共識與流動性的資產，這種“避險性集中”加速了中下層的迅速枯竭，形成一場殘酷但不可回避的篩選。

2025年11月，紐約蘇富比拍賣現場，古斯塔夫·克里姆特（Gustav Klimt，1862—1918）的《伊麗莎白·萊德勒肖像》以2.36億美元成交，一舉創下藝術家個人拍賣最高價紀錄，成為2025年全球價格最高的藝術品，不僅刷新了拍賣史上現代藝術品的最高價，也榮登拍賣史上成交價第二高的藝術品。

該成交結果不僅遠超上年度的全球最高價拍品，再次驗證了市場對“已確立藝術史地位的稀有作品”的渴求。

▲古斯塔夫·克里姆特，《伊麗莎白·萊德勒肖像》

布面油畫，1914—1916年作

成交價 2.36億美元

紐約蘇富比，2025年

同場拍賣中，克里姆特另兩件作品《繁花草甸》與《阿特湖翁特拉赫的林坡》亦取得高價成交，三件作品合計成交額高達3.9068億美元，形成了強大的價值聚焦效應。

▲古斯塔夫·克里姆特，《阿特湖翁特拉赫的林坡》

布面油畫，1916年作

成交價 6832萬美元

紐約蘇富比，2025年

從年度榜單整體來看，現代主義及戰后大師仍占據高價區間的主體位置。緊隨其后的文森特·梵高（Vincent van Gogh，1853—1890）、馬克·羅斯科（Mark Rothko，1903—1970）、畢加索（Pablo Picasso，1881—1973）及莫奈（Claude Monet，1840—1926）繼續構成市場的“安全資產”，其價格形成邏輯與學術共識之間保持高度關聯。榜單前十名中現代主義大師占據九席，合計成交額超過7.5億美元。

▲克勞德·莫奈，《睡蓮》

布面油彩，1907年作

成交價 4548.5萬美元

紐約佳士得，2025年

2025年度共誕生至少8項藝術家個人拍賣紀錄，涵蓋不同文化背景與創作譜系，弗里達·卡羅（Frida Kahlo，1907—1954）、喬凡尼·安東尼奧·卡納萊托（Giovanni Antonio Canaletto，1697—1768）以及中國當代藝術家張培力等人的紀錄突破，標志著市場價值認知邊界的持續拓寬。

中國書畫板塊在2025年呈現出相對清晰的價值發現與轉向。年度最高價雖由近現代大師黃賓虹的《黃山湯口》保持，但真正引發市場思考的是兩件古代書畫作品進入榜單前三。

▲黃賓虹，《黃山湯口》

紙本彩墨，1907年作

成交價 2.56億元

上海嘉禾，2025年

元代書家饒介《草書韓愈柳宗元文》以2.501億港元成交，創下其作品拍賣紀錄；倪瓚《江亭山色圖》以1.5995億港元成交。饒介并非傳統美術史敘事的“核心主角”，但其作進入高價榜單前列，顯示出市場對稀缺墨跡與清晰流傳體系的高度重視。這類作品的價格形成，并非源于傳統藝術史中的“明星效應”，而更多依賴于其存世稀少、遞藏有序及學術研究價值。

▲倪瓚，《江亭山色圖》

紙本水墨，1368年作

成交價 1.59億港元

香港佳士得，2025年

與此同時，傅抱石、張大千、齊白石等近現代大師力作繼續以穩定高價夯實市場基礎，顯示出強大的流動性與藏家基礎。明代內閣首輔夏言《行書仙壇雅集詩》以4025萬元人民幣創下個人紀錄，進一步表明在頂級藏家眼中，作品的歷史文獻價值、權威著錄與清晰流傳脈絡，正成為更關鍵的定價因素。

全球瓷器市場在2025年上演了一場“金字塔尖的狂歡”，重量級私人收藏與機構釋出為市場帶來了久未露面的博物館級生貨。

▲明永樂青花竹石芭蕉圖梅瓶

成交價 7812.5萬港元

香港佳士得，2025年

榜單前十名幾乎被明清宮廷御制瓷器包攬，其中明代器物占據一半席位，顯示出“永宣成化”與“清三代”官窯作品仍被視為價值共識最為穩固的標的。與此同時，高古瓷板塊延續穩健上行態勢，宋代官窯與名窯體系中的精品頻頻拍出超估價的高價，表明藏家對高古瓷的認知日趨系統化。

▲南宋官窯青釉葵口盤

成交價 5588.5萬港元

香港蘇富比，2025年

值得注意的是，部分原本由重量級藏家秘藏的重器集中釋出，對市場情緒產生了直接影響。蘇富比香港“岡田美術館藏亞洲藝術珍品”“伊勢彥信珍藏”等重要專場，不僅提供了頂級貨源，更通過學術梳理和主題策劃，強化了藏家對特定品類價值體系的共識，引發了集中競價。

現當代藝術板塊在整體收縮的基調下，內部結構性分化顯著。國際藍籌藝術家繼續主導高價區間，畢加索《女子半身像》在佳士得香港以1.97億港元成交；巴斯奇亞《星期六的夜晚》以1.126億港元緊隨其后，但高價拍品數量較往年有所減少，反映出資金更趨謹慎，僅投向最無爭議的標桿作品。

▲巴勃羅·畢加索，《女子半身像》

布面油彩，1944年作

成交價 1.97億港元

香港佳士得，2025年

值得一提的是，在中國市場中，內地拍賣行如中國嘉德現當代藝術板塊實現逆勢崛起，2025年春拍首次趕超香港蘇富比，成為春拍當中現當代板塊成交總額僅次于佳士得香港的第二大拍賣行。張培力《X？》、劉野《張愛玲》、黃宇興《千里江山圖》等標志性高價拍品的誕生，顯示出市場對“核心個案”的重新評估，也標志著中國當代藝術高價市場的主場正從香港向北京轉移。

2025年的市場清楚地表明，不確定性環境并未削弱頂端購買力，而是促使資本以更嚴苛的標準向金字塔尖收縮，價值高度聚焦于“藝術史典范”與“終極稀缺性”。從年度全球藝術品前10榜單來看，入榜作品皆為已確立藝術史地位的現代主義大師或戰后公認大師，其價格表現與學術地位呈現出強相關性。

▲饒介，《草書韓愈柳宗元文》

紙本水墨，元代

成交價 2.501億港元

香港佳士得，2025年

在中國書畫前10榜單中，除了藝術史公認的大家，兩件古代書法的入圍完全得益于其“稀有性”與“顯赫而清晰的流傳體系”兩個核心因素。它們可能并非傳統藝術史敘事的中心，但其“終極稀缺”的屬性使其成為頂級藏家構建完整收藏體系的必爭之物。

這一趨勢在瓷器市場中表現得更為極端。普通流通性瓷器門類表現平淡，高價拍品超過七成屬于“生貨”或“多年未見之重器”。市場流動性幾乎全部集中于頭部約1%的器物。

▲明永樂青花纏枝花卉海浪留白暗刻龍紋大盤

成交價 4600萬元

中貿圣佳，2025年

在全球經濟與地緣政治充滿變數的背景下，藝術品的“安全資產”屬性被顯著強化。而最安全的價值載體，便是那些經過歷史檢驗、共識最穩固、同時具備良好流動性的“硬通貨”級作品。收藏行為從“發現價值”轉向更為審慎的“確認價值”。

與此同時，跨文化審美認同正在深化。全球藝術價值譜系在2025年呈現出多元化構建的清晰圖景。黃賓虹《黃山湯口》不僅是中國書畫年度第一，其價格換算后也足以進入全球藝術品TOP20；饒介書法的高價成交，標志著中國古典文人藝術的美學價值與歷史價值，在全球頂級收藏視野中獲得了實質性對標。

▲金煥基，《19-VI-71》

布面油畫，1971年作

成交價 1029萬美元

紐約佳士得，2025年

韓國單色畫代表金煥基（Kim Whanki，1913—1974）、印度現代藝術大師馬克布爾·菲達·侯賽因（Maqbool Fida Husain，1915—2011）的作品創紀錄成交，并非僅是區域購買力的體現，更是其藝術成就被納入全球現代主義敘事、獲得跨文化認同的結果。

2025年市場結構呈現出深度分化的“金字塔效應”，并進一步加劇了“冰火兩重天”的景象。

▲中國嘉德2025年秋季拍賣現場

在現當代藝術板塊，中國嘉德、中貿圣佳實現逆勢增長，而許多中小型拍賣行成交額縮水至往年的一半甚至三成。頂級拍行憑借客戶資源、征集能力與長期建立的品牌信譽，吸納了絕大部分高端交易。

價格層級出現明顯斷層，一方面過億、過千萬的頂級拍品依然創造紀錄，另一方面市場中出現大量低價甚至無底價成交的案例，甚至出現大尺幅作品以一千元人民幣成交的極端案例，反映了中低端市場面臨的巨大出清壓力及信心缺失。

▲清康熙五彩十二月令花神杯

成交價 3346.5萬元

北京保利，2025年

品類內部輪動也極為顯著，在瓷器市場，明清官窯與高古精品的價格持續堅挺甚至攀升，而明清民窯、晚清官窯等品類則表現乏力。

在現當代藝術中，20世紀大師和部分60后領軍人物市場穩固，而70、80后板塊整體熱度回調，僅有少數藝術家表現突出。市場資金，尤其是避險資金，高度向最頭部、最具共識與流動性的資產，這種“避險性集中”導致了頂端的流動性極端充沛，加速了中下層的迅速枯竭，形成一場殘酷但不可回避的篩選。

▲張培力，《水—辭海標準版》

錄像作品，1991年作

成交價 609.5萬元

中國嘉德，2025年

中國當代藝術市場也出現轉向趨勢，張培力《水—辭海標準版》作為其錄像藝術的代表，拍出609.5萬人民幣，表明市場開始嚴肅對待中國當代藝術史中的“非繪畫性”關鍵創作，是價值認知體系的拓寬。市場正從一個主要由投資和炫耀性消費驅動的場域，向一個更注重文化傳承、學術深度和個人情感表達的“新收藏時代”演進，藏家變得更加專業和自信，他們的購買決策更基于獨立研究和個人價值判斷。

2025年的市場格局對拍賣行業產生了深遠影響，頭部效應強化，專業化與特色化成為生存關鍵。

▲蘇富比“李奧納德·A·蘭黛珍藏”拍賣現場，2025年

無法征集到頂級“生貨“、缺乏高端客戶資源和學術策劃能力的拍賣行將面臨嚴峻的生存壓力，行業集中度進一步提升。巨頭們通過開設新空間、挖角頂級專家來鞏固優勢，像“岡田美術館藏”“李奧納德·A·蘭黛珍藏”這樣的重磅專場，不僅創造高額成交，也在事實上參與定義板塊價值，從而吸引全球目光。

當專場策劃成為拍賣行的核心競爭力，拍賣行將更像策展人和學術機構，深耕垂直領域，打造特色品牌。雖然高價拍品仍需現場競投的儀式感與氛圍，但無底價與線上拍賣在去化中低端庫存、吸引新藏家方面作用顯著，技術平臺將更深入地用于客戶服務、作品溯源和教育普及，實現線上與線下的深度融合。

▲蘇富比“辛迪與杰伊·普里茲克”拍賣現場，2025年

藏家群體與收藏行為，也在市場演變中加速向專業化、長期化與體系化發展。在信息透明、價值共識強化的市場里，“撿漏”機會稀少，成功的藏家必須投入時間進行研究，或依賴專業顧問團隊，收藏逐漸演變為一項需要深厚知識儲備的長期事業。

基于文化認同、美學熱愛、學術興趣或情感連接的藏家群體更加壯大，他們更關注作品本身的質素和意義，而非短期市場風向，這有助于市場減少泡沫，走向健康。散點式的購買讓位于有主題、有脈絡的體系化收藏，無論是專注于某個藝術史時期、某位藝術家的重要階段，還是某個特定文化主題，系統性的收藏更能實現文化價值，也往往能獲得市場的超額認可。

▲紐約蘇富比古典大師拍賣現場，2025年

藝術創作與整體藝術生態在市場力量的牽引下，呈現出價值回歸與代際更迭的復雜圖景。市場對“典范”的追捧，會反推學術界和創作界更深入地梳理歷史，重新發現被低估的藝術家和脈絡，如古代書法、非西方現代主義等，為藝術史研究提供了新的動力和視角。

年輕一代藝術家面臨機遇與挑戰并存的局面，90后藝術家板塊雖然頭部熱度高，但基底薄弱、分化劇烈，市場對“新星”的渴求與快速迭代并存。畫廊在藝術家早期培育和學術構建上的作用愈發關鍵，佩斯畫廊代理95后藝術家李黑地并為其舉辦個展便是例證，頂級畫廊與拍賣行的合作也將更為常見，共同塑造藝術家的市場認知。

▲紐約佳士得現當代藝術拍賣現場，2025年

全球藝術格局在市場演變中朝著多極化與對話深化的方向發展。亞洲力量持續崛起，香港、北京作為交易中心的地位鞏固，上海、臺北等城市也在文化影響力上持續加碼，亞洲藏家不僅購藏本土藝術，也積極參與西方經典藝術的競投，成為全球市場不可或缺的力量。

隨著非西方藝術典范不斷進入全球高價榜單，一個真正的、多元的全球藝術史敘事正在市場中構建，促進更深層的文化交流和理解，打破以往單一的價值評判標準。

以上僅代表個人觀點

《收藏/拍賣》雜志公眾號獨家稿件

作者：羅書銀

畢業于四川大學美術史專業

資深藝術媒體主筆

十余年深耕全球藝術市場與跨界內容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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