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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垸今朝勝舊宵
文 任小小
瀏陽河在長沙城北拐了個溫柔的弧,將一片開闊的沖積平原攬入臂彎。這片被河流偏愛之地,便是曾經被稱為朝正垸的地方,而今,這里屬于月湖街道。當晨曦掠過堤岸上的蘆葦,河畔是否還能聽見明清圍垸的號子聲?是否還能看見上世紀菜地里的蔥蘢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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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正垸的名字,關于其由來,流傳著兩種耐人尋味的說法:一說因垸體位于瀏陽河東南側,地勢朝向正東,故名“朝正”,仿佛天地間的一枚羅盤,永遠指向太陽升起的方向;另一說則與明代漕運有關,彼時長沙城北設“正街”管理糧米運輸,而朝正垸因地勢平坦、水路便利,成為漕糧集散之地,“朝正”二字,暗含“漕運正途”的莊重意味。
據《開福區志》及地方口述史記載,朝正垸的地名可追溯至明萬歷年間(1573-1620年)。那時的瀏陽河沿岸還是一片沼澤,先民們用竹筐擔土、木夯筑堤,在水患頻發的灘涂上圍出一方生存空間。當第一株稻苗插入新開墾的土地,當第一間屋棚在堤垸落成,“朝正垸”三個字便隨著炊煙升起,代表著長沙城北農耕歷史。明代筑堤者的號子聲穿過四百多年的光陰,與瀏陽河的濤聲共同刻錄進了這片土地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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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明清時代開始,這里一直是長沙城北的“糧倉”與“菜籃子”。先民們沿著瀏陽河修筑起堅固的堤垸,又在垸內開挖出密如蛛網的撇洪渠與閘口,形成了“外堤擋水、內渠排澇”的水利系統。每至雨季,閘口開啟的瞬間,渾濁的洪水奔涌而出,而垸內的稻田卻如綠色的地毯,在風雨中起伏搖曳。史料記載,清乾隆年間,朝正垸年產稻谷逾萬石,除供應長沙城,還通過水路運往湖北、江西等地。
堤垸的勞作孕育了獨特的農耕文化。春日里,農民們在堤岸上插下楊柳,既固堤又成蔭;夏日灌溉時,數十架水車在渠邊依次排開,吱呀聲晝夜不停;秋收后,堤垸里搭起臨時戲臺,湘劇班子唱起《勸農歌》,犒勞辛苦一年的鄉民。這些場景雖已遠去,卻在地方志的字里行間,在老人布滿皺紋的講述中延續下來。
20世紀50年代,朝正垸迎來第一次轉型。這里被納入國營綜合農場,集體化耕作取代了一家一戶的小農經濟。曾經的稻田里,連片的蔬菜大棚拔地而起,黃瓜、茄子、辣椒等品種通過馬車運往城區,成為長沙市民菜籃子里的常客。
章士釗的故居曾在馬欄山和佳沖。故居建于清末,為三合院式農家院落,泥磚青瓦,繞墻栽滿翠竹,當地人稱“章家老屋”。舊居早毀,今存遺址,但他的文脈早已融入這片土地。1903年,章士釗與黃興在上海赴長沙籌建“華興會”,開啟了革命征程;1932年,他為陳獨秀辯護,彰顯文人風骨;新中國成立后,他擔任全國人大常委等職,著有《柳文指要》等傳世之作。
馬欄山本是一片丘岡,古為養馬之地,建有馬欄,故而得名。從20世紀80年代的老地圖上可見,馬欄山周圍鴨子鋪、朝正垸等地名星羅棋布,如今地鐵5號線的鴨子鋪、馬欄山等站點,仍延續著歷史的記憶。
相傳就是在那個建安十三年的暮春,關羽的赤兔馬踏碎了瀏陽河畔的晨霧。這位丹鳳眼紅面的將軍勒馬駐足,看眼前丘岡連綿,草木蔥蘢,一條無名支流如銀鏈纏繞山腳——正是屯兵養馬的絕佳之地。隨行軍士揮舞鋤頭,在山下設柵欄、挖馬槽,五百匹戰馬的嘶鳴驚飛了林間的宿鳥,"馬欄山"的名字,就這樣隨馬蹄聲嵌入了這片土地。
但遺憾的是,正史中的關羽跟長沙并沒有這諸多緣分。小說《三國演義》的廣為流傳,才有了這個美麗的誤會。
六百年后的洪武年間,馬欄山迎來了新的主人。一艘艘滿載移民的木船沿贛江、湘江而上,船頭插著的艾草在江風中搖曳,如同無數支指向新生的箭。馬姓與楊姓的族長相約在瀏陽河畔"插草為標",馬氏選了山巔的向陽坡,楊氏擇了山腳的肥沃地,共同為這片土地取名"馬楊山"。
《長沙市郊區地名錄》記載著這段微妙的博弈:某日,楊家族長聽見牧童唱著"馬羊同山,羊入虎口"的童謠,心中驚覺"馬楊"諧音"馬羊",恐家族運勢受困,遂舉族遷往河西。馬氏望著空蕩蕩的山腳,將地名改為"馬欄山",并在山頂修建馬王廟,供奉掌管畜牧的神靈。如今廟址雖已不存,但山腰間的百年古樟,據說還是移民們初來時栽種的"思鄉樹",樹干上的刀刻符號,或許正是當年插草為標的見證。
這些來自江西的拓荒者,用竹篾編織魚簍,將荒土翻耕成田地,把贛語的鄉音與楚地的方言釀成新的市井煙火。他們將腌制的臘肉掛在灶臺上,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鐵鍋,將辣椒炒肉的香氣散到整條山谷。每逢清明,馬氏族人會在山頭舉行隆重的祭祖儀式,供品里必有一碗清水,那是從故鄉帶來的贛江活水,與瀏陽河的清流在此交融。
站在馬欄山文創園的高樓里俯瞰,這片土地曾是關云長的戰馬揚起塵土的訓練場,也是明代移民彎腰插秧的稻田;瀏陽河的水,曾倒映過赤兔馬的鬃毛,也映照過移民們滄桑的臉龐。有人在河邊散步,鞋底或許正踩著三國的陶片;有人在山頂拍照,鏡頭里或許正框住明代的遺跡。風從山岡掠過,帶來遙遠的嘶鳴與低語,那是兩個時代的對話,是戰馬的鐵蹄與耕牛的犁鏵在時光長河中的和鳴。馬欄山就這樣站在歷史的渡口,用一山的蔥蘢,守護著這些永不褪色的記憶。
馬欄山的歷史變遷,是一部從農耕文明到現代文創的史詩。明代以前,這里是牧馬人的天地;而后,又是移民的家園和賴以生計的沃土;20世紀50年代,成為國營綜合農場的一部分;21世紀初,隨著長沙城市北擴,這片土地迎來新的蛻變。2017年,馬欄山視頻文創產業園正式揭牌奠基,打出“北有中關村,南有馬欄山”的口號,吸引了眾多文化傳媒企業入駐,成為具有國際影響力的“中國V谷”。曾經的農田菜地,如今崛起為數字視頻創新的高地。
如今,朝正垸的舊貌已難尋蹤跡。曾經的稻田菜地上,高樓大廈拔地而起;昔日的水車遺址旁,地鐵列車呼嘯而過;曾經搭建無數倉庫的爛泥地,現在建成了鴨嘴公園;曾經這里是窮困潦倒的爛泥窩窩,如今發展日新月異。它曾是農耕時代的糧倉,是城郊農業的典范,如今又成為現代化城區的明珠,成為文化創意產業的聚寶盆。
當我們走在鴨嘴公園里,看夕陽將天空染成橙紅,聽瀏陽河的水浪輕拍堤岸,是否會想起四百年前的先民,在面朝黃土背朝天辛勤耕作的間隙,同今日的我們一樣望向同一片夕陽,等待同一輪皎月當空?那些圍垸筑堤的汗水,那些農耕勞作的歌謠,那些名士筆下的眷戀,都已化作這片土地的精神底色,成為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一路高歌向前、生生不息的動力源泉。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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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彧嬋:筆名任小小,《創作》雜志編輯,中國評協會員、省作協會員、省評協會員、省網絡作協會員、市作協副秘書長、開福作協理事。署名文章刊發在《中國教育報》《中國青年報》《文藝生活》《愛你》《湖南日報》及新湖南、紅網、湖南文藝網、知乎、紅袖添香網等主流刊物及媒體發表60余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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