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連做夢也沒夢到過。

一

1月19日下午，老外高佑思在海口攔車，要打車去哈爾濱冰雪大世界。

司機(jī)們嚇得連連擺手，“去不了”，“太遠(yuǎn)了”，“太冷不習(xí)慣”，臉上寫滿“果然是外國人，腦回路都不一樣”。

后來，高佑思用打車軟件下單，為表誠意，付了一萬二定金。

司機(jī)們?nèi)耘f拒絕，即便有人接單，也是因沒細(xì)看，或者“以為你地點寫錯了”。

高佑思疲憊坐在路邊，他也知計劃瘋狂。

他2008年來到北京，在中國已生活17年，下過鄉(xiāng)鎮(zhèn)，拍過春運，上過《天天向上》，長久著迷觀察中國。

多年來，他一直有個夢想，從中國最南前往最北，最真實感受廣袤的中國。

不久前，他邀法國網(wǎng)紅小哥蕭闈鴻來中國玩。蕭闈鴻一頭卷發(fā)，年輕開朗，13歲便自學(xué)中文，所拍視頻在外網(wǎng)有千萬播放。

這次來，蕭闈鴻想好好看看中國，再決定要不要在中國生活。

接機(jī)時，高佑思舉了個紅色條幅，用篆體寫著“君必不知將引君游于何境”。

一個瘋狂的計劃開始醞釀。

兩人決定從海口出發(fā)，去廣東，繞廣西，穿兩湖，過洛陽，到北京，然后北上直抵哈爾濱。

那天臨近黃昏，終于有人接單。

接單人是39歲的羅師傅，從小到大沒離開海南，從來沒坐過飛機(jī)。

高佑思反而不放心了，“你開車安全么？”，這激起了羅師傅好勝心，“我開車十幾年了，你說安全么，有導(dǎo)航怕什么”。

羅師傅回家取包，他沒行李箱，只有一個黑色小書包，衣柜里都是短袖，沒有羽絨服。

出發(fā)前，三人在車前拍視頻留念。皮膚黝黑的羅師傅，笑容靦腆，一口海南話，“我說普通話漏氣”。

夜色中，三人從海口出發(fā)，汽車上船過海。輪渡駛離新海港，海浪泛起泡沫。

法國小哥幻想著即將看到的遼闊中國。

高佑思期待著中國從南到北的變化。

羅師傅發(fā)了個朋友圈，“終于抓到大單了”。

朋友圈下面，朋友勸他報警，姐姐說他被洗腦，而妻子程女士真的報警了，“以為他遇到了詐騙”。

在船上，為了讓羅師傅安心，高佑思提前支付了一半酬勞，“我們不是騙子，只是想看看中國”。

1月20日凌晨20分，三人抵達(dá)廣東徐聞，開車前往桂林。

車窗外，中國沉在黑黝黝夜中。羅師傅說，他習(xí)慣夜行，在海口，他每天從下午5點開到凌晨5點。

然而，遠(yuǎn)行出師不利，凌晨5點多，羅師傅手動擋舊車，壞在廣西服務(wù)區(qū)，修車便花了6小時。

高佑思決定到桂林換車，租一輛自動擋的車，這樣他可以和羅師傅輪流開。

清晨，他們到達(dá)廣西陽朔，如畫山水在晨曦中鋪面而來。

高佑思介紹下，羅師傅拿出20元人民幣，對比紙幣上和現(xiàn)實中的桂林，他不知道人民幣的風(fēng)景取自此地，“我文化低，很少了解這些”。

他沒去過布達(dá)拉宮，沒聽過西湖，人生固定在海口的黃昏和清晨間，外面的世界奢華如夢，無瑕去想。

他們坐竹筏，拍山水，住高檔民宿，早上在客廳就能悠然見山。

羅師傅呆呆坐著，看著起伏的山巒發(fā)呆，忽然說：很愧疚。

二

羅師傅在海南瓊海下郎村長大，兄妹五人，他是最小的弟弟。

父母早逝，大姐把他們拉扯大，他讀到初一就沒錢上學(xué)，16歲出來打雜工，最終兄妹五人都開起出租車。

結(jié)婚后，他有了兩個孩子，大的讀初一，一家四口擠在不大的家里，那是他最溫暖的世界。

眼前的桂林山水，帶來世界之外的沖擊，羅師傅愧疚未能帶家人看看世界，“我的夢想就是賺點錢，帶家人出來看看”。

1月20日，他們從廣西出發(fā)，前往岳陽，路上，羅師傅興奮地看到了人生第一場雪。

隔日，長江邊上，飛雪銀裝，16米高的后羿雕像，彎弓搭箭，孔武賁張，雕像后是遼闊的長江。

羅師傅不識后羿，也不知長江，在海口他管這樣的大江叫“huo”。

他看長江久久沉默，直至車離岳陽，才冒出句“國家偉大的，這么大的江，到處還建起大橋”。

那天，三人一車飛馳700公里，跨越長江、黃河，沿路巨大的新能源風(fēng)車轉(zhuǎn)動，江山鋪展如畫。

車入開封時已入夜。古城城樓肅立，燈影落滿汴河，一千年前的繁華流淌而過，蕭闈鴻說，這就是他夢中的中國。

河岸遠(yuǎn)望，無人機(jī)騰空而起，組成星辰宇宙，三人靜靜看著，蕭闈鴻說：這是兩個時代的混合體。

蕭闈鴻給羅師傅科普，黃河是中國母親河，五千年文明便發(fā)源于此，中華文明生生不息，從未斷流。

羅師傅低頭，“我一個中國人都不知道的，你一個法國人都知道”。

不過，他很快開心起來，“我兒子未來會懂的”。

離開開封后，三人前往羅師傅最向往的城市北京，“從小夢想去北京，看天安門”。

此時，三人的旅途已因高佑思的短視頻廣受關(guān)注，高佑思笑言，“這是全網(wǎng)1億人在追的三個男人的春節(jié)公路片”。

大家看著羅師傅帶著兩個老外，過海翻山，穿風(fēng)頂雪，越長江黃河，一路吃長沙臭豆腐、武漢熱干面、豆汁、糖葫蘆，以及北京烤鴨。

羅師傅看著大廚片著烤鴨，再次看入了迷，發(fā)狠說，“等老子賺到錢，一定要帶家人來吃”。

因為外地車牌，車不能進(jìn)北京二環(huán)。

三人打車前往。然而到了最期待的天安門時，又出意外。

因沒有提前預(yù)約，不能游覽天安門。高佑思打了許多電話，最后從朋友那問到辦法。

那天，三人騎著共享單車，從長安街騎過天安門。

天藍(lán)如洗，紅墻金瓦，羅師傅興奮地戴著紅色絨線帽，邊騎邊拍。

風(fēng)暢快吹過，高佑思念著墻上大字：世界人民大團(tuán)結(jié)萬歲。

三

從北京出發(fā)，715公里，前往沈陽。

出關(guān)之后，白山黑水鋪開維度，那是羅師傅從未見過的異境。

到沈陽后，三人搓澡、泡澡，養(yǎng)足精神，準(zhǔn)備最后一站。

汽車在遼闊北國飛馳，過鐵嶺、開原、四平、公主嶺、長春，哈爾濱終現(xiàn)輪廓。

進(jìn)城時，三人興奮極了，羅師傅滿口“厲害了”，高佑思則感嘆，“無法相信，真的做到這個，出發(fā)時還以為肯定完成不了”。

1月23日，歷時4天，經(jīng)行9省，跨越3900多公里后，三人終于從海口打車打到哈爾濱。

高佑思說，從南到北，中國真是一個特別多元的國家，令人難以置信的多樣化。

落日緩緩沉入松花江，北國雪色壯美，寬廣冰面上，羅師傅抽起陀螺，坐上冰車，縱情歡呼。

夜晚，他們?nèi)チ顺霭l(fā)時預(yù)定的終點，哈爾濱冰雪大世界。

冰雪大世界燈光恍如童話，處處玉宇瓊樓，他們隨著音樂蹦迪，開心嵌入雪中，從大滑梯呼嘯而下。

玩累了，高佑思坐在地上，感慨良多，“想說一些騷話”。

未及說，羅師傅便把他抱起，開心喊到，“我們做到了，這輩子沒想過啊，大哥”。

出發(fā)時那個靦腆少言的羅師傅，此刻歡呼如孩子。

在最后發(fā)布的視頻中，高佑思悄悄配上了畫外音：

羅師傅的世界很小，家庭、工作、孩子、老婆，這是他在南方小島上的全部。

羅師傅的世界很大，小時候失去父母，離開學(xué)校，早早背起生活的擔(dān)子，努力給到孩子們更大的世界，孩子們未來每一份可能，都是羅師傅生命意義的延伸。

臨別前，在鐵鍋燉飯店，高佑思和蕭闈鴻給羅師傅準(zhǔn)備了個驚喜。

他們把旅行到每一處拍的照片，偷偷沖洗出來，裝入相框，送給羅師傅留念，并準(zhǔn)備了每個地方的土特產(chǎn)，讓他帶給家人。

羅師傅哭了，“人生當(dāng)中從沒想到，會有這樣的禮物”。

旅途結(jié)束后，羅師傅坐飛機(jī)回廣西，取車后返回海南。

到家后，他在視頻下留言：感謝兩位外國朋友，給了他人生太多太多的第一次，讓他的人生變得不可思議。

而高佑思說，這次最大的收獲，是深刻理解一個詞，中國的普通人。

他們用不寬厚的肩膀，扛起一個家，永遠(yuǎn)把自己放在最后。

他們很平凡，我卻覺得他們超厲害。因為他們，就是中國這五千年來的溫度。

而屏幕前的我們，則在歲末，收獲了一個溫暖故事。

故事中有東西的攜手，有出發(fā)的勇氣，有廣袤的中國，有無數(shù)認(rèn)真生活的普通人。

而這些，是新年飛馳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