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原創：張弘cf
今天逛菜市場，被一家瓜子攤吸引。是由幾根鐵架子撐起的敞開攤位，順著擺開的瓜子、花生笸籮足有七八米長，價格從八元到二十元一斤不等。攤位布置得緊湊有用心，連鋼架都被充分利用，錯落掛著大小不一的手繪小牌，字句樸實可愛：
▽瓜子好吃啊！快帶走一些吧！
▽看半天了，你想好買哪種了嗎？
▽機會不多了，要抓緊哦。
鮮活的氣息撲面。我站在原地，不禁莞爾。思緒一下子被拉回三十多年前的那個暑假。
上世紀八十年代，市場經濟剛剛起步，姨夫在北京農村承包的西瓜地豐收了，忙不過來，便拉來一車脆甜多汁的“京欣一號”西瓜，讓我們在小區門口幫售賣。
為了吸引人，我用紙箱板隨手畫了兩塊小廣告牌：一塊畫了一個豎起來的大拇指，在夸張的拇指肚上寫著“西瓜真棒！”；另一塊畫了幾張流口水的嘴巴，每張嘴里都吐出一行字：“西瓜真甜！”。父親在雙輪車頭車尾各綁了一根木棍，把牌子掛在兩端。不一會兒，就有一個中年男人騎車停下，笑著說：“西瓜這么甜，快給我挑一個吧”。
后來，我把這段經歷寫成一篇短文，發表在《天津每日新報》上。至今我仍感謝那位編輯，讓我年少時的一點小歡喜，被認真看見、被溫柔安放。
其實我從小喜歡文字與繪畫，曾夢想長大后成為畫家或作家。見我有畫畫天賦，父親原本打算送我去楊柳青學畫年畫。可母親更為現實，她覺得無論做什么，最終都是為了多掙錢、過好日子。
那時，盤山電廠作為“八五”期間國家重點工程，正在我們縣城籌建，急需大批專業技術人員。作為國家壟斷行業，“電老虎”的待遇與聲望，遠非月薪僅38元的教師可比。于是母親做主，讓我選擇了一條與夢想相去甚遠的職業道路。
后來的事實也證明，母親的想法并非沒有道理。那些年，我們公司的待遇、收入在縣城里都是當之無愧的NO.1。國際化的大公司，也讓我們在眼界、審美與消費層面，都優于其他行業。
邊工作邊學習，我奔走在重拾夢想的路上，后來之所以偏離賽道，只是因為同事的一句話。
在大家都習慣直白說話的圈子里，我并沒意識到自己說話有些“文縐縐”。直到一個土里土氣、卻整天嘻嘻哈哈、很受歡迎的男同事，說我“太文雅，說話咬文嚼字”時，心重的我才認真反思起來。我怕自己太文氣，會和周圍格格不入、產生疏離感，便刻意改變了表達方式，說話盡量直白、樸素，甚至故意說得“土氣”一些，只為能融入他們。
認知的轉換，直接影響了我的書寫方向。久而久之，我與曾經向往的文學刊物越走越遠，一度陷入深深的迷茫：我不知道該用什么樣的文字表達自己，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屬于我的風格，更不知道，當年為了合群而刻意改變自己，究竟是對是錯。
很長一段時間，我停筆不再寫作，興趣愛好全都轉向了繪畫。比如培養孩子學畫畫，在公司組建書畫協會，與書畫家們雅集，還轉而去寫書畫評論，讓文字與繪畫有了新的結合。退休后，我更是重拾畫筆，堅持寫字作畫，幾乎從未間斷。
但那些被我藏起來的文藝心，并未真正消失。2016年2月2日，女兒為我注冊了公眾號“古韻棱光”，作為公開日記，至今已陪伴我十年。那些被我刻意改掉的表達方式，也沒有徹底抹去，只是換了一條路繼續行走——不端著、不刻意、不咬文嚼字，卻依然保留著對生活的敏感、對創意的偏愛，以及對真實表達的堅持。
原來，不必非要擠進某一種文學范式里，我手寫我心，煙火人間里，自有我的文風。
今天看到瓜子攤的創意廣告牌，只因那份樸素，竟喚起我對往事的追憶。這類文創小牌，如今早已屢見不鮮，可三十多年前，我靈機一動畫下的小廣告牌，在當時卻是鮮見的。
一不留神，我竟成了街頭創意小畫的先行者。
沒想到一場市井偶遇，勾起了半生文字心事。歲月回眸，初心仍在。這意外的“鼻祖”之名，便是時光贈予我，最溫柔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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