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我見，我寫——一個刑辯律師的2025年

2025年已經過去將近兩個月了，但我仿佛還沉浸在它的余波里，這一年的經歷要從何說起呢？

我打開公眾號文章列表，翻到了今年的第一篇文章——。這個標題既有感于前一天的直播，更有感于當時正在辯護的廣州顏家涉黑案二審，如此優異、良善的一家人，卻被安上了一個不能再重的罪名，最終也被重判了，我無法理解，那些掌握權力、高高在上、被敬仰的人，也真的認為這是罪有應得嗎？

我只能試著理解這樣一個不得不面對的現實，只能從宗教、道德的層面去為這樣的現代司法案例尋找一個說辭——這是一種獻祭——正因為你的優秀、你的高貴，所以你才有資格成為合適的祭品。至于我們所要奉獻的是何方神圣？我也不知道，但一定是某種偉大的事業。

2025年，這個感受被一再印證。

我又想起了何女士（ ） ，想起了參與這個案子的點點滴滴，這個案子也創造了我為時不長的刑辯生涯的諸多第一：第一次參加涉黑案辯護，第一次參與如此多辯護人的庭審，也是第一次正式與同行搭檔，當然也是開庭時間最長的一個案子。

這個案子宣判后，也讓我很長時間心懷愧疚，結果絲毫沒有改變。我不忍心去想，當事人心中曾經燃起過希望，但這種希望又如此無情地落空。我尤其會常常回想起我的當事人在庭審最后的發言，她用苦難、掙扎參悟出的生活智慧，也讓我警醒——沒有絕對的善惡是非，好人、好事做到極致，便會將平庸人性中的那點幽暗催化成極惡。

當然，這一年更重要的一件事，也是這一切感悟的原點，是我在2024年的年末，正式加入了徐昕老師的刑辯私塾（）。過去這一年前所未有的忙碌和充實，也前所未有的在很多案子中揮灑，這一切都要感謝徐昕老師的提攜與點撥。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我生性懶散、愚鈍，也只能盡量不浪費每一個能夠近距離觀察的大案，多聽、多看、多寫，仿佛武俠小說中或誤入山洞、或跌入深谷的橋段，一次次沐浴在神仙斗法的刀光劍影之中，大開眼界，似有所悟。

2025年底，被徐老師臨時叫到宿遷加入百億傳銷案辯護（），第一次跟徐老師共同辯護，最初的心態主要是緊張。但一個月的庭審中，我逐漸感受到了自己一年來的進步，也在摸索自己的庭審風格——主要還得益于這次庭審我跟徐老師挨著坐，近水樓臺先得月。當然，我也因此更加感受到了徐老師的辛苦和堅守，因為幾乎每一天、每一個環節，他的發言時間幾乎都最長的，很多時候都是苦口婆心、不厭其煩。

宿遷案第一次開庭時，有一天下午的庭審的幾乎完全圍繞指居期間錄像的有無問題，庭審結束后，依然有很多旁聽者圍著徐老師熱烈交流。

徐老師轉頭問我“精彩嗎？”我說“精彩！”徐老師笑著說“怎么能叫精彩？是太踏馬精彩了！”眾人哈哈大笑。

我想，這就是法庭的魅力，更是刑辯律師的浪漫。

宿遷案過程中，我時常想起去年徐老師線下培訓的主題“作為演講的法庭辯論”，是把法庭上的每一次發言都當成一次簡短的演講，這是一種完全不同于書面文書的語言表達、現場表達，甚至更多時候是情感表達，我仔細揣摩兩者的異同——過度準備是對庭審表現的束縛，但又不能毫無準備。

每一個寫下的字、每一句說出的話，都有的放矢、有感而發，滿含著律師的熱血、熱淚和濃烈的情感，也都是獨一無二、不可復現的——面對千篇一律、鹿馬不分的公權力文牘，我想，這或許正是應對之道。

有一位最好的老師最大的好處，就是也會因此認識很多最好的同學、伙伴，今年著實如此。無論枯坐庭下，還是并肩辯護，今年也結識了諸多優秀的青年同行和知名前輩，我們從相互聽說到現實中相見，了解在加深，友誼也在加深。一年來，看到大家各自忙碌，也各自取得了很多成績，替大家高興，期待將來我們有更多的交集，成為更親密的朋友，也向所有律師同行祝好！

我們時常感慨這是一個時常令人憤憤不平的壞時代，但或許這其實是一個歷史上最好的時代——無論是在一個壞時代里修修補補，還是在好時代里敲響盛世的警鐘，我們這個群體都具有無可替代的價值。

接觸刑案越多，寫的材料越多，就越加不喜歡過于細致地從法律角度談論工作。結果好的、尤其是無罪的案子，總感覺是時機、運氣都好，因此往往是我辦得最順利、工作量不大的案子，實在沒什么值得賣弄的。這種好運，又何嘗不是當事人遭遇重大危機之下臨危不亂、快速決斷找到信任的律師，才留給律師足夠的時間、時機去解決問題，也因此往往能在矛盾不可逆的激化之前把道理說清楚，此時若好運加持，碰到好的辦案人員，基本上都能如期取得好結果——去年尤其可貴，遇到了三次這樣的好運氣，甚至都取得了超預期的結果。（）

而每遇到一次這樣的好運氣，我總感覺好運將少一次，很多經歷無法復現，也不可復制。也往往是這樣的案子，即便有完美的結果，當事人和家屬大都心有余悸，不愿律師宣揚，生怕節外生枝——不過，好在一切都是有驚無險、虛驚一場。

“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是啊，世上本沒有這么多問題，能解決問題的人多了，也便有了這許多的問題；世上或許也本沒有這么多的罪惡之人，但律法多了，也便真的就有了更多的罪人。

當然，2025年，感受更多的是另一種滋味，相比那些有效辯護的案子，無效辯護的感覺更深刻。

如果發生的就是合理的，如果國家真的不會錯，那么作為一個觀察者，或許可以發現，只有掀開罪刑法定的堂皇冠冕，才能看清什么才是我們這個時代真正的“罪過”。

平民乍富是為罪。

2025年的第一個案子，是某河南縣城立案的詐騙罪，涉案的企業主要基于《易經》等國學背景，開發了一系列的課程售賣。這個不通高鐵的縣城，把涉案企業從總公司到分公司，從老板到員工數百人一網打盡，以至于當地的看守所都不夠用，還借用了所屬地市的監管場所。

想必很多人都遇到過同類的案子，偶有罪名不同，但涉案行為本質都是一樣的：

易經無用，該當何罪？

有些地方的答案是詐騙罪，有些地方則回答利用封建迷信破壞法律實施罪，或許非法經營罪也安得上。

這個案子的龐大程度不斷刷新著我的認知，直到我退出也沒有搞清楚這個案子到底有多大，涉案金額有多少、到底被抓了多少人。一方面，因為這個案子從最開始的偵查階段就被最徹底的分了案，一人一案，卷宗也到的稀稀拉拉；而另一方面原因，則是當事人和家屬對重要案情的諱莫如深，這點很快引起了我的警覺，并最終導致相互之間沒有建立足夠的信任。

這個案子的當事人是年紀尚不到三十的小伙子，也是家中長子，他沒有讀過大學，我記得應該是高中畢業后輾轉北京、上海、蘇州多地闖蕩，后來跟隨一個公司的老領導創業，人生才終于迎來世俗意義上的成功，百萬豪車、巨額收入，三兩年內便倏忽而至——我幾乎可以肯定，正是這份突如其來的大富，是造成后來大悲的“原罪”。

從法律上說，他們的行為絕對不符合法律關于詐騙罪的規定，也不符合任何犯罪的規定——這一點，所有的當事人和他們的家屬內心深處一定也是這么認為的，但一旦面臨嚴酷的現實，他們又幾乎無一例外表現出致命的猶疑。

這種猶疑，表現為家屬幾乎沒有聽取所有重要的建議，表現為他們把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人物上，表現為對律師提出無關緊要卻非常危險的訴求，表現為對呼喊自己冤情的膽怯和無動于衷，也多少表現為極其頻繁的換律師。

退出這個案子后，陸續有其他關聯案件的律師通過我寫過的一份材料加我好友，案子后來的走向似乎不太樂觀。在這個深不見底的深海中，平民乍富，好像一股新鮮的血液，讓野蠻的鯊魚聞風而動，而這些不幸者的掙扎同樣令我深思。如何獲取財富是一門大學問，如何保護好來之不易的財富或許更重要，有時候也更迫切、更難。

與官爭利是為罪。

過去幾年對我們社會影響最深遠的兩件大事，一件應該是防疫，另一件，應該就是反詐。

至少在個別地區，“反詐”事實上已經淪為趨利執法的工具，就算涉案財產不大，也極容易辦出大案——就算搞不了多少錢，至少還可以弄個“人數眾多”的所謂詐騙大案。在我個人經驗范圍內，代辦年報類詐騙案是其中最典型的一類。

這類案子涉及的業務非常簡單，以兩三百元的價格幫個體戶辦理年報，而有人買單的原因也很簡單：根據相關規定，個體工商戶不申報年報，可能被處以至高一萬元的罰款。

幾年前接觸第一件這類案子時，我非常詫異，這么一類貌不驚人的小生意，就算從業者在營銷、服務過程中有些瑕疵或不規范，但也完全達不到合同欺詐、無效的程度。再說了，想想這些年輕人每天口干舌燥打上百個電話也無非賺個百八十塊錢，說他們在詐騙，簡直是對詐騙罪的侮辱。

這第一個案子，運氣很好，當事人不起訴了（）。

也因為這個案子的文章，后面陸續有其他完全同類的案子當事人找我，很多小地方對這類案子的用情之深、下手之狠，遠超想象。

吉林某縣的案子，幾家關聯的公司一起被端，多地員工上百人被幾臺大巴車千里迢迢運到東北長白山麓，甚至還沒正式接受訊問，當地就急不可耐的用他們作為群演，發布諸如“成功辦理詐騙大案”的官方消息。

這個案子至今已經三年，除了零星的當事人外，其他上百人基本都被判刑了，而我的當事人目前還是幸運的，卷宗從公安到檢察院兩進兩出，至今還滯留在偵查機關，但她什么時候能從中全身而退，我也不知道（）。

而后面一個案子的結果甚至更差，作為十幾名被告人唯一勇于堅持無罪辯解的當事人，最終我不僅沒能幫到她，她甚至因此成了唯一被判實刑的人。為了便于自救，她和丈夫也提前備孕，古有沉香救母，今有，奉法懷孕？

這似乎是低生育率大背景中令人哭笑不得的特例，這一年，我就遇到了三位年輕的女孩用將要

前幾天，又一個小姑娘因為這類案子在一審期間被法院羈押，量刑建議十年。她老公問我“這個項目真的就是詐騙嗎？”我說“肯定不是詐騙，但這幾年又確實多地多發，非要讓我說出個理由，我認為是你們影響了國家罰款，幫忙代辦一個個體戶年報你們掙幾百塊錢，但如果他沒辦國家可以罰他六千、一萬——現在年報都辦了，國家因此失去了一筆可觀的非稅收入——與官爭利啊！”他說“是的，而且確實辦理了。”

收了錢不辦事，法律上確實是詐騙；但如果收錢辦事卻耽誤了國家罰大錢，可能還是詐騙——你賺到口袋的不過三兩百塊的小錢，國家卻因此失去了上萬的潛在收入啊！

當然，除了這些，平民大富也是罪，如徐昕老師所說，賬上趴著幾千萬現金的民企最危險；沖撞了權貴也是罪，只需要一句不中聽的話，就有可能招來牢獄之災……

總之，過去的2025年，經歷的案子很多，管中窺豹、內里乾坤（），但可惜仍有太多的感悟早已被我隨手丟棄。2026年，要更勤勉的記錄。

過去的2025年，工作中有了諸多的第一次和新紀錄，細細回想、歷歷在目，突然感覺想說的還有很多很多，但一想到諸如“律師公共表達的倫理”和“吃瓜的合宜姿勢”，頓覺喉頭一緊，表達欲消退大半。

無論如何，感激、感謝2025年發生的一切，因為無論如何這一年過去了，就永遠成為了歷史，而我們的生命，也隨之就少一年。

2026年，就讓我們繼續在一個個案件、一座座法庭、一篇篇文章中相遇吧！

最后，祝講究倫理之人的倫理標準永遠高高的，祝講究姿勢之人的姿勢永遠合宜……祝我的老師和新老朋友們，心情愉悅、身體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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