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于離譜，慘不忍睹

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古代 賀表）

元末，浙江有個叫做徐一夔的人，這個人很有學問，是當時江南地區的名士，朱元璋沒當皇帝，還在和群雄爭奪天下的時候，還把徐一夔請到自己身邊為自己做事，負責文書工作。

后來大明開國，徐一夔回到家鄉，被任命為杭州儒學教授，也算是榮歸故里，從容養老了。

幾年之后，趕上朱元璋壽誕，徐一夔按例上了一封賀表，就是說點祝福話，吉祥話，那這封賀表里，其中有這樣一句：

光天之下，天生圣人，為世作則。

光天之下，是說朱元璋就像太陽一樣照耀著天下，天生圣人是說朱元璋是老天爺派來的圣人，為世作則是說朱元璋是天下百姓的榜樣。

這話多敞亮啊，多好聽啊，但皇帝拿過來一看，臉色鐵青。

光天之下的光字，讓皇帝聯想到了光頭，誰是光頭？和尚就是光頭，自己就做過和尚啊，這不就是暗諷自己么？

天生圣人中的圣字，和僧人的僧字是諧音，僧人就是和尚嘛。

為世作則，則字的諧音是賊，這又是罵我是賊。

皇帝非常生氣，直接把徐一夔給殺掉了。

不僅賀表，文學創作也鬧出了命案。

四明，就是現在的寧波，有個叫做守仁的僧人，奉詔進京講佛法，守仁進京之后寫了一首古詩：
見說炎州進翠衣，網羅一日便東西。

羽毛亦足為身累，那得秋林靜處棲。

這首詩的主題，是一種翡翠鳥，據說這種鳥兒的羽毛光鮮亮麗，非常的珍貴。

那這首詩的意思就是，人們為了得到翡翠鳥美麗的羽毛，不惜設下天羅地網來捕捉它，所以翡翠鳥的羽毛反倒成了一種拖累。

朱元璋看到這首詩之后，不知道是出于一種什么樣的腦回路，他質問守仁，你說什么天羅地網，是意思我用天羅地網把你給抓來了，你不愿意見我是不是？

于是守仁也被殺。

無獨有偶，另有一位江西豐城的僧人，叫做來復，也寫了一首詩：

金盤蘇合來殊域，玉碗醍醐出上方。

稠迭濫承天上賜，自慚無德頌陶唐。

這也是一種非常標準的歌功頌德的古詩。

金色的盤子里放著來自異域的蘇合香，玉碗中裝著御賜的食品。

皇帝的賞賜也是接連不斷，我只好慚愧自己沒有好的德行，實在是配不上歌頌這太平盛世

可以說，這首詩這都快把朱元璋給捧上天了。

（明太祖 朱元璋）

但是，朱元璋看完之后，還是生氣，因為朱元璋又解讀上了，他認為詩中的殊字拆開，左邊是歹，右邊是朱，這是在批評他朱元璋是個歹毒的人，并且詩中還有無德二字，這就更明顯了，是在批評自己沒有德行。

因此，來復很快也被殺掉了。

類似的事情，那非常多。

僧人德祥，寫詩如下：

新筑西園小草堂，熱時無處可乘涼。

池塘六月由來淺，林木三年未得長。

欲凈身心頻掃地，愛開窗戶不燒香。

晚風只有西南柳，又畏蟬聲鬧夕陽。

這首詩就不翻譯了，但很明顯可以看出，這是一首描寫夏日生活的抒情詩，涉及不到任何的政治內容，但朱元璋說，你說熱時無處乘涼，是在諷刺我執法太嚴格，百姓都生活在水深火熱中，你說池塘淺，林木未長，是說我治國沒有成效，沒有建樹，你說掃地，不燒香，是說我殺人太多，作孽太多，不積德。

德祥因此被殺。

還有更離奇的，有一次朱元璋微服私訪到一個寺廟里，發現寺廟的墻上有詩云：

大千世界浩茫茫，收拾都將一袋裝。

畢竟有收還有散，放寬些子也何妨？

這首詩就更正常了，尤其是出現在寺院，很明顯是勸人放下執念，勸人寬容大度的，可朱元璋看了，他馬上就火了，說這首詩是在暗自諷刺自己執政太猛太嚴，是在教育自己，結果整個寺廟的僧人都被朱元璋殺光。

很多讀者看到這里，咬牙切齒，說沒想到明太祖朱元璋濃眉大眼，竟然也搞出這么多讓人義憤填膺的文字獄來，實在是太黑暗了。

但其實，這些內容的可信度并不高，因為這些內容大多出于坊間野史，文人筆記，甚至是民間傳說。

就比如文章開頭說的那個徐一夔，后來有歷史學家專門考證過，此人一生著作很多，活到了建文元年安然病逝，所謂寫賀表被殺，那完全是子虛烏有。

再比如來復，根據一些佛教典籍的記載，的確是被殺了，但并不死于寫詩，而是因為胡惟庸案牽連而死的。

而且這些所謂朱元璋制造出來的文字獄事件，絕大部分出現在明中期，比如嘉靖時期的文人郎瑛寫的《七修類稿》，里邊就有很多關于朱元璋迫害文人的記載。

其實從明朝開國之后，關于朱元璋的各種傳說就一直在流傳，但是僅限于口頭流傳，不會也不敢有人記載，因為管的嚴，但是到明代中期，一百多年過去了，有時候宮里邊的人都聊太祖爺的奇聞異事，民間就更不管了。

（《萬歷野獲編》）

很多書籍為了吸引讀者，為了賣得好，它往往就添油加醋，故意把很多離譜的，匪夷所思的事情往朱元璋的頭上安。

這類記載非常的多，整個明清兩代的史料數不勝數：

浙江府學教授林元亮，賀表中有作則垂憲四字，被殺。

福州府學訓導林伯璟，賀表中有儀則天下四字，被殺。

北平府學訓導趙伯寧，賀表中有垂子孫而作則，被殺。

桂林府學訓導蔣質，賀表中有建中作則，被殺。

都是則通賊字給鬧的。

那么難道這些所有的記載都是假的么？一條真的都沒有？

也不見得。

而且就算都是偽造，都是虛構，那民間傳說，社會輿論也會從一定程度上反映當時的社會現實。

這種社會現實，也會在正史中留下蛛絲馬跡。

洪武九年，山西平遙儒學訓導葉伯巨向朱元璋上疏，認為朝廷分封藩王太多，用刑太過苛責，治理國家太心急等等，結果朱元璋從葉伯巨的文字中竟然品出了葉伯巨存心離間皇室骨肉的意思，于是將葉伯巨下獄處死。

戶部尚書茹太素，是個老儒生，喜歡長篇大論寫文章，給皇帝上奏折，動輒就是幾萬字，而且大部分都言之無物，不知所云，有一次朱元璋讀茹太素的奏折，讀了一萬多字還沒讀到重點，朱元璋非常生氣，馬上把茹太素叫了過來，按在地上打了一頓板子。

當然朱元璋內心里還是知道茹太素是個忠臣，就是太迂腐了，后來皇帝在宮里辦宴會，還把茹太素請過來吃飯，朱元璋頗有深意的對茹太素說：

金杯同汝飲，白刃不相饒。

今天我跟你一起喝酒，我們是和睦君臣，可明天我就能手持刀劍，你若忤逆我，我必然不會饒你。

皇帝這么說，茹太素并不害怕，反而面色如常的回復道：

丹誠圖報國，不避圣心焦。

我一片赤誠之心，不害怕陛下內心的焦灼。

朱元璋一看，這茹太素果然是大忠臣啊，所以后來還是因為一些事情把他殺掉了。

（茹太素）

御史王樸，性格剛正，經常上疏批評朱元璋，還總是和皇帝意見相左，君臣之間每每爆發激烈的爭論，朱元璋下令殺掉王樸，把他拉到刑場，又問王樸愿不愿意改錯，愿不愿意認罪，王樸不屈服，說我沒有罪過，為什么要殺我？

朱元璋無言以對，還是把他殺掉了，王樸在死前大呼：

某年某月某日，皇帝殺害無辜的御史。

朱元璋愛殺人，這眾所周知。

胡惟庸案，殺死數萬人，空印案，殺死官員數百，郭桓案，殺死官員數萬，藍玉案，殺死約一萬五千官民。

開國功臣，名臣名將，朱元璋基本上是殺了個一干二凈，這其中大多數人都是罪有應得，但我們能說，一個無辜的人都沒有嗎？那在這種幾乎可以說是屠殺的政治氛圍下，因為文字而獲罪，是非常有可能的。

說到底，這些故事能夠廣泛的流傳，本身就說明它們在某種程度上符合了人們對朱元璋的認識，如果朱元璋真是一個溫文爾雅的皇帝，誰也不會相信他因為一個字，一句話就殺人，恰恰是因為他確實殺人如麻，甚至有些時候是不分青紅皂白的殺，人們才會相信一些離譜的事情是朱元璋做出來的。

明太祖朱元璋，是中國歷史上杰出的政治家，軍事家，誰也難以否定他在特定歷史條件下的地位和發揮的作用，但沒有必要徹底的神化他，他也是人，也會犯錯，也要被批評。

網上有時候會有一些不好的風氣，比如你用史料來論證朱元璋的一些過失，你說史料出自《明史》，有人反對，說《明史》不可信，因為是清朝修的，清朝肯定污蔑明朝皇帝，且不說清人修明史其實大都是在盡可能的美化明朝皇帝，既然不相信后人的《明史》，那可以再查《明實錄》，有人還反對，說明朝的文官最喜歡和皇帝作對，他們創作的歷史也不可信。

宮廷史料不可信，那可以查閱《國榷》，《萬歷野獲編》這種私人史料，還有人反對，說民間野史，并不權威，退而求其次，再查《七修類稿》這種完全自由創作的書籍，還是有人反對，說這種都是筆記小說，更不可信。

那再查，可以查《李朝實錄》，也還是會有人反對，說番邦小國的史料，怎么能信呢？

其實這是矛盾的，同一本史料里，記載朱元璋，記載明朝好的部分就是可信的，就是真實的，記載朱元璋，記載明朝不好的部分就是不可信的，就是偽造的，這完全是兩套標準，更不能美其名曰是辯證，這是詭辯。

承認朱元璋既有拯世濟民的偉大，也有雄猜好殺的陰暗，那并不難，因為歷史的魅力就在于真實，而狂熱的崇拜在于虛幻的滿足，兩者之間的距離，就是一個人是否愿意直面復雜世界的分水嶺...

參考資料：

《明史》

《明實錄》

《明朝野史大觀》

陳學霖.明太祖文字獄案考疑.明史研究論叢,1991

陳昌云.“朱元璋文字獄說”的歷史真偽與傳播用意.學術界,2013

錢昌明.明清文字獄案例.歷史教學,19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