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我一眼，就開始看手機(jī)。
椅子都沒坐熱，他劃了三條朋友圈，回了兩條消息，杯子里的茶換了一次水。
我坐在對面，菜單還沒翻開。
“你平時……做什么工作？”我試著開口。
“嗯？”他頭都沒抬，“互聯(lián)網(wǎng)吧。”
然后他接了個電話。
當(dāng)著我的面。
“哥們兒，別提了——”他壓低聲音，但隔著一張桌子，每個字都聽得見。
“我姨介紹的，說條件不錯。條件？你看看這——”
他頓了一下。
我看著他。
他沒看我。
“——下次你幫我把把關(guān)行嗎？照片都不發(fā)一張，來了我才知道長什么樣。”
他掛了電話，表情沒變，甚至還沖我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啊，朋友急事。”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
這頓飯我知道不用吃了。但人來了，我不想表現(xiàn)得比他還難看。
我翻開菜單。“你想吃什么？”
“隨便吧，”他往后靠了靠，手機(jī)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我待會兒還有事，簡單吃點(diǎn)。”
來了十分鐘，已經(jīng)在找理由走了。
我點(diǎn)了兩個菜一個湯，他全程沒看菜單一眼。
菜上來，他扒了幾口飯，筷子碰都沒碰那盤干煸豆角。
“你是做什么的？”他隨口問，像在候機(jī)時跟鄰座搭話。
“產(chǎn)品經(jīng)理。科技公司。”
“哦，”他嚼著飯，“加班多吧？”
“還行。”
對話到此為止。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機(jī)看了一眼時間。
“我那邊還有個事，先走一步啊。”
來了二十二分鐘。我看過表。
他站起來的時候，外套都沒完全脫過。
“那個……”他拍了拍口袋，做出摸錢包的動作。
“不用，我來吧。”我說。
他沒堅(jiān)持。
“行，那我先走了。”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又接了個電話。
這次他沒壓低聲音。可能覺得隔得夠遠(yuǎn)了。
可是火鍋店門口到我這張桌子，直線不到八米。
“……沒什么好聊的，長得也一般，穿得跟上班似的，一點(diǎn)女人味都沒有。你說我姨是怎么找的？凈給我介紹這種……”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豆角被油炸得焦脆，香味還在往上冒。
我把筷子放下來。
叫了服務(wù)員買單。兩個人的。
一百四十三塊。
我走出火鍋店的時候，他已經(jīng)走遠(yuǎn)了。街上人不多。三月底的風(fēng)有點(diǎn)涼，我沒穿外套——來的時候怕遲到，出門急，忘了拿。
路過一個櫥窗。玻璃里有我自己的影子。
我看了一眼。
短頭發(fā)，格子襯衫，黑褲子，單肩包。
確實(shí)像上班。
我把視線移開，繼續(xù)走。
手機(jī)振了。大姨的消息。
“玟玟，跟皓子聊得怎么樣？他爸做建材的，家里三套房。”
我沒回。
第二條。媽的。
“你大姨好不容易幫你介紹的，你態(tài)度好一點(diǎn)。”
第三條，還是媽。
“都三十二了，差不多就行了，別太挑。”
我把手機(jī)塞進(jìn)包里。
風(fēng)大了一點(diǎn)。
走到地鐵口的時候，我停了幾秒。
旁邊長椅上坐了一對情侶。女孩窩在男孩肩膀上玩手機(jī)，男孩給她擋風(fēng)。
我走下臺階。刷卡。進(jìn)站。
*
三個月后。
周一早上，我打開郵箱。HR群發(fā)的實(shí)習(xí)生分配名單。
產(chǎn)品部，我?guī)蓚€。
第一個：陳嘉琦，本科應(yīng)屆，浙大。
第二個——
我的手指停在觸控板上。
錢皓。男，25歲，MBA在讀，中南財(cái)經(jīng)。
照片是證件照。方臉，濃眉，下巴線條分明。
上次見他的時候，他穿了一件灰色的高領(lǐng)毛衣，袖口有個小洞，他全程在看手機(jī)。
就是他。
我看著屏幕上這張臉，慢慢往后靠了靠。
三個月前他連一頓飯都沒跟我吃完。
三個月后他要叫我“趙主管”。
我關(guān)掉郵件，打開了今天的項(xiàng)目排期表。

媽知道那次相親的結(jié)果是在第二天。
不是我告訴她的。是大姨打電話來的。
“秀云，皓子那邊說……不太合適。”
我在客廳吃早飯，聽見媽在臥室里接電話，聲音隔著門也聽得清。
“怎么不合適了？”媽問。
“皓子說玟玟……不太會打扮。穿得太素了。”
大姨沒說那個字。但“太素了”三個字夠了。
媽掛了電話出來。
我喝粥。沒抬頭。
“你昨天穿什么去的？”
“襯衫。”
“哪件？”
“格子的。”
媽“嘖”了一聲。
“我跟你說了多少次，相親穿好看點(diǎn)，你就是不聽。”
我放下勺子。“媽，不是衣服的問題。”
“那是什么問題？”
我沒說話。
“你看看你表妹，人家每次出門收拾得干干凈凈，口紅腮紅一樣不少。你呢？一年到頭跟上班似的——”
“我就是去上班的。”
媽瞪了我一眼。“你跟我犟什么？人家條件那么好，家里三套房，他爸做建材——”
“媽，他當(dāng)著我的面打電話嫌我丑。”
媽愣了一下。
就一下。
“人家嘴上說說，你也別太往心里去。男人嘛，都愛面子。你要是打扮打扮——”
“我不想打扮。”
“你不想打扮你就一個人過一輩子！”
筷子碰到碗沿，響了一下。
我端起碗去廚房洗。
媽在身后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我一個字沒漏。
“你要是像你表妹那樣，用得著我這么操心嗎？”
水龍頭開著。
我把碗放進(jìn)水槽里。
慢慢洗。
*
表妹叫李茹玥，二十七，結(jié)婚三年，孩子一歲半。
她是大姨的女兒。大姨逢人就夸：“我家茹玥，嫁的老公在銀行，她自己在家?guī)Ш⒆樱砀！！?br/>清明節(jié)那天家族聚餐。
大桌坐了十三個人。
我數(shù)過。
茹玥抱著孩子坐在主座旁邊，所有人圍著小孩轉(zhuǎn)。
“茹玥，寶寶長得真好。”
“像爸爸，眼睛大。”
“茹玥命好，嫁了個好人家。”
沒人問我什么。
直到吃到一半，二舅喝了點(diǎn)酒，突然看向我。
“小玟啊，你也三十二了吧？有對象沒？”
全桌安靜了兩秒。
我說：“還沒。”
“不著急不著急，”二舅說，“現(xiàn)在女孩子獨(dú)立也好——”
大姨接過話。
“什么不著急？都三十二了還不著急？我上個月給她介紹一個，條件多好，人家嫌她——”
她停住了。看了我一眼。
“……人家覺得不合適。”
我夾了一塊紅燒肉。
“玟玟也是的，”大姨對桌上人說，“事業(yè)心太重了，天天加班，也不打扮。男人看什么？第一眼看的是臉——”
“大姨，”我放下筷子，“我不想在這兒聊這個。”
桌上又安靜了。
媽在我旁邊輕輕踩了我一腳。
“你大姨也是好心。”
茹玥在對面低頭哄孩子，沒說話。但我看見她嘴角動了一下。
吃完飯，我去廚房幫忙收拾。
洗碗的只有我。
客廳里所有人在逗孩子，笑聲一陣一陣傳過來。
洗潔精的泡沫堆在手背上。
我洗得很慢。
因?yàn)槲抑老赐炅耍业没乜蛷d坐著。
回去以后，大姨會繼續(xù)說。
媽會繼續(xù)附和。
親戚們會繼續(xù)用同情的眼神看我。
*
回家的路上，媽坐在副駕駛，看窗外。
“你大姨是為你好。”
我開車，沒吭聲。
“你別嫌她說話難聽，她說的是實(shí)話。女孩子過了三十，再不抓緊——”
“媽。”
“我就說一句。”
她看了我一眼。
“你這個性格，這個長相，不將就一點(diǎn)，誰要你？”
方向盤上我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沒緊多久。
紅燈亮了。車停下。
我看著前面的尾燈。
一盞一盞的，紅色，整齊地排著。
“我上個月升了主管。”我說。
媽轉(zhuǎn)過頭。
“管多少人？”
“一個產(chǎn)品組，加外包團(tuán)隊(duì)，三十來個。”
媽“嗯”了一聲。
然后說了一句話。
“升了主管有什么用。能當(dāng)老公嗎？”
綠燈亮了。
我踩油門，繼續(xù)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