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眾卉新，一雷驚蟄始。”當第一聲春雷滾過天際，不僅喚醒了蟄伏的蟲豸，也拉開了一幕幕充滿煙火氣與人情味的民俗大戲。在漫長的農耕歲月里，我們的祖先圍繞著“驚蟄”這個生機勃發的節氣，創造出了一整套驅邪納吉、祈福避禍的習俗。這些習俗看似樸素甚至帶有幾分迷信色彩，卻承載著人們對自然的敬畏、對生活的熱望。

吃梨：離病害，留清甜

在眾多驚蟄習俗中，流傳最廣的莫過于“吃梨”了 。驚蟄時節，乍暖還寒，天氣干燥，人容易口干舌燥、外感咳嗽 。而梨性寒味甘，有潤肺止咳、滋陰清熱的功效，此時吃梨，正是順應時令的養生之道 。

但吃梨的意義遠不止于此。梨與“離”諧音，人們在這一天吃梨，寓意著遠離疾病、遠離蟲害，祈盼一整年的平安順遂 。在山西、蘇北一帶，還流傳著一個動人的故事：相傳有個商人在驚蟄這天要遠行經商，父親送他一個梨，既有“離家創業”之意，也寄托著早日離鄉發財歸來的期盼。后來此人果真功成名就，衣錦還鄉，“驚蟄吃梨”便成了當地祈求成功的習俗 。梨子可以生吃，也可以蒸熟、榨汁，或與冰糖、川貝同燉，那份清甜，既是舌尖的慰藉，也是心底的期盼 。

炒蟲：噼啪聲中驅百害

“春雷驚百蟲”，驚蟄過后，冬眠的昆蟲紛紛蘇醒，對于靠天吃飯的農人來說，蟲害是莊稼的大敵。于是，一種象征性的“驅蟲”儀式應運而生——這就是“炒蟲” 。

在陜西，人們將黃豆用鹽水浸泡后在鍋中爆炒，鍋里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仿佛蟲子在受熱煎熬 。在廣西金秀縣的瑤族同胞家中，家家戶戶要“炒蟲”——其實炒的是玉米，炒熟后全家人圍坐一起大吃，吃得越快、嚼得越響，就越能“消滅害蟲”，為豐收立功 。福建的客家人炒豆子、炒麥子，江蘇瓜洲炒糯米，雖然食材各異，取的皆是“炒蟲”、“驅蟲”之意 。在山東，人們則用另一種方式“熏蟲”——在庭院中生火爐烙煎餅，用煙熏火燎的意象驅趕害蟲，祈禱五谷豐登 。

這些習俗看似天真，卻是農耕時代人們與自然博弈的智慧：既然無法真正消滅害蟲，便用象征性的儀式求得心安，也提醒自己春耕已至，要及時除蟲防災了。

祭白虎與打小人：遠離是非的民間智慧

如果說吃梨、炒蟲關乎身體健康與莊稼收成，那么“祭白虎”和“打小人”則關乎人際關系與內心安寧——這兩項習俗在廣東、香港一帶尤為盛行 。

傳說白虎是口舌是非之神，每年驚蟄這天會出來覓食，開口傷人。誰若犯之，這一年便可能遭小人阻撓、百般不順 。為了自保，人們便在驚蟄日“祭白虎”：用黃紙繪制黑紋斑斑的白虎像，嘴邊涂上豬血、抹上肥膩的生豬肉，意思是讓它吃飽喝足，不再開口傷人 。這一習俗至今仍在許多廟宇中延續，每到驚蟄，便有人手持祭品，虔誠禱告 。

與祭白虎相伴相生的，是“打小人”的習俗。這源于古時的驅蟲儀式：人們手持清香、艾草熏家中四角，驅趕蛇蟲鼠蟻 。久而久之，這種驅趕實物的行為演變成了驅趕“小人”——那些在背后搬弄是非、讓人生厭的人。在驚蟄這天，人們用紙剪成小人形狀，用拖鞋或木屐用力拍打，口中念念有詞：“打你個小人頭，打到你有氣冇定抖……” 打完后再踩上幾腳，寓意將霉運、是非統統趕走 。這看似粗暴的儀式，實則是人們宣泄內心不滿、祈求事事順遂的一種方式，是民間最樸素的心理慰藉。

蒙鼓皮：順應天時的古老回響

古人認為，驚蟄的雷聲是雷神擊天鼓發出的 。想象中，雷神是位鳥嘴人身、長了翅膀的大神，一手持錘，一手連環擊打環繞周身的許多天鼓，隆隆之聲震動人間 。既然天神擊天鼓，人間也要呼應——于是在驚蟄這天，人們便蒙鼓皮、擊人間之鼓 。這一習俗在《周禮》中便有記載：“凡冒鼓必以啟蟄之日。” 古人認為，不僅萬物要與節律相合，作為萬物之靈的人類也要應天時、盡地利，這樣才能“用力少而成功多” 。

一方一俗：驚蟄民俗的多樣性

中國幅員遼闊，驚蟄的習俗也呈現出豐富的地域特色。在浙江寧波，農戶要拿著掃帚到田間舉行“掃蟲”儀式 ；湖北土家族有“射蟲日”，在田里畫出弓箭形狀模擬射蟲 ；在廣西的一些地方，人們用石灰粉在門口畫弓箭、虎叉，或遍灑住宅角落，驅除蟲蟻 ；賀縣甫門一帶的群眾則要做“驚蟄糍粑”，用野棠梨葉和米舂粉，據說吃了能醒目提神、驅毒解表 。

這些習俗千姿百態，卻有一個共同的內核：人們用各種方式表達著對自然的敬畏、對美好生活的向往。驚蟄的雷聲早已不再神秘，農藥替代了“炒蟲”的儀式，社交媒體也化解了許多“口舌是非”，但那些流傳千年的習俗，依然在每年的三月初如約而至——因為它們早已不僅是儀式，更是一種文化的記憶，一份與土地、與祖先、與節氣本身割舍不斷的連接。

又是一年驚蟄到，不妨吃一口梨，聽幾聲春雷，感受那份從古老歲月里傳來的、屬于春天的熱鬧與希望。（文/王敏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