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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燙手她忘了放下
茶水從杯口溢出來的時候,林曉燕才發覺自己的手在抖。
燙。滾燙的開水澆在大拇指上,皮膚紅了一片,她像是感覺不到,只盯著靈堂里那個跪著的背影。
他叫周誠。三天前她還是這么喊他的——誠誠,起來吃飯。誠誠,別跪太久。誠誠,爸看見你這樣走得也不安心。
現在她盯著他的后腦勺,盯著他低頭看手機的側臉,盯著屏幕亮光映在他臉上時那個表情。
不是悲傷,不是疲憊,是慌張。
他把手機扣下去了。扣在蒲團邊上,屏幕朝下。
林曉燕站在門檻外面,腳像生了根。手里端著托盤,上面六個茶杯,是給下午來吊唁的親戚準備的。她已經送進去三趟茶水,這是第四趟。
她看見他肩膀動了動,像要站起來。又跪住了,大概想起來這是在靈堂,他爸的遺像正盯著他。
手機又亮了一下。
隔著五米,她看不清內容,但她看見了那個備注。
兩個字。寶貝。
她的男人,十三年婚姻的丈夫,七歲兒子的爸爸,在這間燒著紙錢、空氣里全是香灰味的靈堂里,跪在他爸棺材前,跟一個備注叫“寶貝”的人發消息。
林曉燕把托盤換到左手。右手大拇指還在疼,疼得她清醒了一點。
她走進去。
腳步很輕,輕得像怕吵醒誰。紙錢灰燼在腳邊打旋,她繞過花圈,繞過跪在另一邊的兩個堂弟,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頭看她。
眼眶紅的,腫的,眼皮底下還有沒干的淚痕。三天了,他幾乎沒吃東西,嗓子哭啞了,人瘦一圈,親戚來了都抹眼淚,說這孩子孝順。
他把手伸出來,接她的茶杯。
林曉燕把托盤往他跟前遞,他拿了一杯,沒喝,放地上。她又遞,他又拿。六杯茶他接了五杯,最后一杯她沒給。
“這杯是給三叔的。”
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的手在半空頓了頓,縮回去,重新撐在膝蓋上跪好。他的眼睛還看她,她沒看他。她端著那杯茶轉身,走到靈堂另一側,遞給坐在條凳上的三叔。
三叔接過去,嘆口氣:“曉燕,你也歇歇,忙一天了。”
“不累。”她說。
她又走回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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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機響的時候淚還沒干
廚房里還有兩壺水要燒,暖壺空了四個,茶葉罐也見了底。她擰開水龍頭,把燒水壺灌滿,放到煤氣灶上,打火。
藍色的火苗躥起來,舔著壺底。
她盯著那團火,眼睛一眨不眨。
剛才那條消息,備注是寶貝,內容只有兩個字:想你了。
她沒看錯。她也不可能看錯。她認識那兩個字,認識那個備注,認識他扣手機時那個動作——結婚十三年,她太了解他了。他一撅屁股她就知道拉什么屎,他撒謊右眼皮會跳,他心虛不敢看她的眼睛。
剛才他沒看她。把手機扣下去之后,一直沒敢回頭看她。
火燒得旺,水壺開始響。
林曉燕靠在灶臺邊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天出殯,他去接一個電話,接了半個小時。回來說是單位有事,她沒多想。昨天守靈,他手機響好幾回,每次都拿著出去接,說是找個清靜地方。她也沒多想。
今天才下葬第三天。
他爸的墳頭土還沒干透。
水開了。她灌暖壺,洗茶杯,泡新茶。手一直在動,腦子也動,但動的不是一件事。腦子里像有兩個人在說話,一個說:你看見了,你怎么辦?另一個說:不知道。先燒水。水燒完再說。
下午五點多,親戚們陸續走了。
靈堂里安靜下來,只剩他一個人跪著。香快燒完了,他又點了三根插上,繼續跪著,低著頭。
林曉燕站在院子里,把最后一批茶杯洗干凈,擦干,放回碗柜。她解下圍裙,掛在門后的鉤子上。穿過院子,走進靈堂。
腳步還是那么輕。
她走到他旁邊,沒看他,直接跪了下去。
蒲團還有半個空位,她跪在上面,膝蓋撞在地上,悶響一聲。她跪直了,抬頭看他爸的遺像。
照片是去年拍的,老頭精神還好,穿著那件舍不得穿的中山裝,笑得很慈祥。她嫁過來十三年,公公沒說過她一句重話,她坐月子,老頭一天三頓飯端到床頭。孫子會走路了,他天天牽著去村口買糖。去年查出病來,老頭還安慰她,說沒事,爹活夠了,就是舍不得你們。
她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后她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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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放心家里有我
“爸。”
聲音不大,但在空蕩蕩的靈堂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放心。”
她頓了頓。
“家里有我。”
周誠猛地轉過頭看她。
她沒看他。只是盯著那張遺像,盯著那張慈祥的臉,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流下來的,等她發覺,已經滴在膝蓋前面的地磚上了。
一滴。兩滴。三滴。
地磚灰白色,眼淚洇上去,顏色變深,像一朵一朵小花。
周誠伸出手,想拉她胳膊。
她沒躲,也沒動。只低著頭,看著那些小花一朵一朵開起來,又慢慢洇成一片。
他的手懸在半空,停了幾秒,縮回去了。
香灰落下來,落在香爐里,落在遺像前的供桌上。院子里有人說話,是隔壁嬸子來還板凳,喊了兩聲沒人應,把板凳靠在墻根走了。
天慢慢黑下來。
林曉燕還跪著,眼淚已經不流了。她就那么跪著,看著地磚上那一小片濕痕,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后天是頭七。
頭七過了,還要燒三七、五七、百日、周年。
日子長著呢。
她抬手,把鬢邊散下來的頭發抿到耳后。動作很慢,很穩,像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過。
周誠在旁邊動了動,想說什么。
她沒給他機會。
“起來吧,”她說,“該做晚飯了。”
她撐著膝蓋站起來,膝蓋有點麻,站穩了,拍拍褲子上的灰。低頭看他,他跪著,仰著臉,眼眶還是紅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字沒說出來。
她沒等他。
轉身往外走,走到靈堂門口,腳步停了一下。
“爸,”她說,沒回頭,“我明天再來看你。”
院子里已經全黑了。她穿過院子,走進廚房,拉開燈,從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進鍋里。灶膛里有中午剩下的火炭,撥了撥,添兩根柴,火重新燒起來。
鍋蓋上冒熱氣的時候,兒子從屋里跑出來,抱著她的腿,仰著臉問:“媽,我爸呢?”
她低頭看他,七歲了,長得跟他爸一模一樣。
她蹲下來,把兒子摟進懷里。
“你爸在陪爺爺。”她說。
兒子手圈著她脖子,又問:“媽,你眼睛咋紅了?”
她沒回答。
她把臉埋進兒子肩膀上,就那么埋著,很久很久。
火在灶膛里噼啪響著。鍋里的水開了。門外面,天黑透了,一顆星星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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