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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語：自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fā)動軍事打擊以來，美國總統(tǒng)特朗普對所謂“勝利”的界定始終模糊不清，其表述中的“目標”更是經歷數次更迭。美國海軍學院國家安全事務系教授湯姆·尼科爾斯（Tom Nichols）認為，這場沖突再次印證了一個現實：美國擁有世界上最專業(yè)的軍事力量，但特朗普政府在戰(zhàn)略制定上明顯無能。當前，美國軍事行動的卓越表現，正被“勝利病”所掩蓋——領導層對戰(zhàn)術成功的迷戀，使戰(zhàn)略目標模糊，國家政策與軍事能力脫節(jié)，也讓戰(zhàn)爭的終局和意義更加難以界定。

湯姆·尼科爾斯（Tom Nichols

美國海軍學院（U.S. Naval War College）國家安全事務系教授

伊朗戰(zhàn)爭再次印證了兩個事實。其一，美國擁有世界上最專業(yè)、最有效的軍事力量。美軍官兵能夠以極高的能力執(zhí)行幾乎任何規(guī)模的任務，從特種行動中抓捕流氓國家領導人，到發(fā)動大規(guī)模戰(zhàn)爭。其二，特朗普政府在戰(zhàn)略層面上存在明顯無能。

戰(zhàn)略，意味著將國家權力工具——尤其是軍事力量——與國家政策目標相匹配。然而，總統(tǒng)及其團隊并未明確闡述這場戰(zhàn)爭的總體目標——更準確地說，他們提出了多個目標，卻幾乎隨機地選擇其一，這取決于當天或當時的心情。這意味著，盡管軍事行動高度有效，但卻是在一個戰(zhàn)略真空中進行的。

更糟的是，特朗普如今似乎認為，僅憑這些行動執(zhí)行得出色，本身就構成了一種戰(zhàn)略。他對軍事行動的執(zhí)行顯得如此著迷，以至于將這場戰(zhàn)爭的目標擴大到徹底摧毀伊朗政權，并在此之后“讓伊朗再次偉大”。

這種思維模式是一個老問題，它有一個名稱：“勝利病”。

所謂勝利病，是指在戰(zhàn)斗中取得勝利會驅使領導者不斷尋求更多戰(zhàn)斗，并錯誤地認為贏得這些戰(zhàn)斗就意味著贏得了更大的戰(zhàn)爭或實現了某種宏大戰(zhàn)略目標——直到他們意識到過度擴張，最終面對軍事災難甚至全面失敗。

歷史上，這一癥狀困擾過各種政權，我和同事們在我擔任海軍戰(zhàn)爭學院教授時，就曾專門向軍官講授過這一點。對于美國人而言，這一問題尤其重要，因為當國家領導人掌握異常強大的軍事力量——如美國——他們更容易陷入勝利病。

波斯皇帝薛西斯（Xerxes）就染上了這病；這也是他最終在希臘薩拉米斯戰(zhàn)役中遭遇歷史性失敗的原因。拿破侖也患上此癥；這導致他在連續(xù)多年的歐洲勝利后，最終在俄國嚴寒中被困。1870年的法國人同樣如此；他們自信地走向對普魯士軍隊的災難性失敗。軸心國也患此癥；德國和日本曾誤以為早期勝利意味著他們可以迅速擊敗蘇聯和美國。

美國在朝鮮戰(zhàn)爭中同樣中招，當時他們一路追擊北朝鮮至鴨綠江，但最終慘敗，因為中國軍隊跨境加入戰(zhàn)事。美國在越南戰(zhàn)爭中再次陷入這一癥狀，投入大量兵力與物資多年，盡管取得局部戰(zhàn)場勝利，卻無法將其轉化為戰(zhàn)略性勝利。

1991年海灣戰(zhàn)爭中的美國政策則是值得稱道的例外；喬治·H·W·布什避免了勝利病，在實現解救科威特目標后結束了“沙漠風暴”行動，而沒有繼續(xù)推進到巴格達。然而，他的兒子喬治·W·布什卻選擇同時發(fā)動兩場戰(zhàn)爭。再次證明，美軍官兵能夠實現卓越的作戰(zhàn)成功，但穩(wěn)定伊拉克用了多年，阿富汗今天又回到塔利班手中。

而現在，特朗普似乎已經嚴重感染了勝利病。他顯然相信，之前在委內瑞拉、尼日利亞、索馬里、敘利亞，以及伊朗的行動，都是迅速取得德黑蘭政權全面勝利的證據。但他沒有提供“勝利”到底意味著什么的概念。截至昨天，他的目標已擴展為要求“無條件投降”。

對美軍的作戰(zhàn)表現表示欽佩是可以理解的，但這并不等同于用軍事力量實現國家目標。到目前為止，特朗普及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思（Pete Hegseth）似乎只是享受這場煙火表演。然而，高效且快速地摧毀建筑和裝備、擊殺部分敵方領導人，并不等同于戰(zhàn)略。

目前，美國和以色列軍隊幾乎已完全控制伊朗上空及周邊水域。他們似乎能夠幾乎無阻礙地摧毀任何目標。伊朗仍有能力通過導彈和無人機對不同目標進行反擊，并且曾在科威特一次臨時設施遭襲中造成六名美軍死亡。然而，在作戰(zhàn)層面，伊朗已被擊敗，其空軍和海軍無法提供有效抵抗。

美國的作戰(zhàn)并非完美無瑕。上周，美軍一次對伊朗海軍基地的打擊可能摧毀了一所伊朗學校，造成數十名兒童死亡。每一次重大軍事行動都存在誤傷、友軍誤擊及其他事故風險，初步證據顯示，這次學校轟炸是一次悲劇性的美國錯誤，而選擇白天進攻也增加了事故風險。即便如此，美國軍事行動總體執(zhí)行得令人驚嘆。多年的訓練、研究與規(guī)劃，加上情報的謹慎使用，使美國及其盟軍快速削弱了伊朗的遠程投射能力，幾乎摧毀了其抵抗能力。

然而，作戰(zhàn)能力并不能回答國家目標問題。戰(zhàn)爭的意義是什么？美國何時才能知道戰(zhàn)爭結束？當被追問時，特朗普通過指向軍隊的優(yōu)秀表現來回避戰(zhàn)爭目標問題。“我希望你們印象深刻，”特朗普周四對ABC記者喬納森·卡爾說，“你覺得表現如何？委內瑞拉的勝利很明顯，這次可能更好。”特朗普重復道：“你覺得表現如何？”卡爾指出，沒有人質疑軍事行動的成功，并問總統(tǒng)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特朗普回答：“忘了‘接下來’吧，他們在十年內都無法重建。”

第二天，CNN記者達納·巴什（Dana Bash）問特朗普如何評價戰(zhàn)爭進展。特朗普給戰(zhàn)爭打了12或15分（滿分10分），并稱：“我們的軍事行動非常順利——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好。”

每當特朗普或其助手如此表述時，反而產生更多問題而非答案。是的，軍事行動令人印象深刻，美軍和以色列行動人員幾乎沒有傷亡。但什么才構成了“10分”，我們現在又為何要說美國達到了“15分”？既然特朗普至少暫時要求“無條件投降”，也許摧毀伊朗旗幟下的所有軍事裝備就夠了。赫格塞思及中央司令部上將布拉德·庫珀（Brad Cooper）的周四評論顯示，這似乎正是計劃。

然而，“無條件投降”不太可能長期維持。若要實現徹底失敗，伊朗必須被占領并由勝利者管理。這種表述與特朗普政府內部分人及其他共和黨人（包括眾議院議長邁克·約翰遜）不愿稱“史詩行動（Operation Epic Fury）”為戰(zhàn)爭的態(tài)度相悖。（作為曾研究和教授國家安全及國際關系的人，我們可以確認：當你轟炸一個國家、殺死其領導人并號召人民起義時，你就是在作戰(zhàn)；若你要求“無條件投降”，那毫無疑問，你已在進行戰(zhàn)爭。）

特朗普很可能會收回對無條件投降的要求。他也可能重新定義“無條件”，以便達到更容易實現的目標。（事實上，在特朗普發(fā)文數小時后，白宮發(fā)言人卡羅琳·利維特已經給出了比絕對投降更有限的解釋。）很快，美國人可能會再次陷入自戰(zhàn)爭伊始就存在的戰(zhàn)略混亂。軍事行動與國家目標將愈發(fā)脫節(jié)，因為軍事能力無法明確美國的戰(zhàn)爭目的。

我的同事瑪麗-羅斯·謝納曼（Marie-Rose Sheinerman）和伊莎貝爾·呂爾（Isabel Ruehl）指出這一問題的嚴重性：在短短六天內，特朗普及其助手為戰(zhàn)爭提供了至少十個理由。理由一為伊朗的“迫在眉睫的威脅”，理由二是核武器，理由五是選舉干預，理由六是“世界和平”，理由十是美國被以色列拖入戰(zhàn)爭。其中一些理由可構成交戰(zhàn)理由（casus belli），其他如理由九（“履行上帝意志”）則不太可能——但特朗普團隊把所有理由都拋出來，看看哪個能奏效，部分原因可能是戰(zhàn)爭在美國公眾中仍不受歡迎，而特朗普尚未從發(fā)動戰(zhàn)爭中獲得任何聚旗效應。

但每一個理由都需要不同的戰(zhàn)略；消除迫在眉睫的威脅需要的行動，與在該地區(qū)（或世界）建立和平的行動完全不同。然而，美國人正在采取“全盤出擊”的方式，在伊朗施展巨大力量。被這場表演迷住的特朗普、赫格塞思及其他人認為，因為軍事行動進行得順利，一切必然會產生好結果。這種糟糕戰(zhàn)略的存在，諷刺的是，僅因美以軍隊執(zhí)行力卓越而成為可能：若特朗普必須在物質或軍事條件更受約束的情況下做決策，如資金、武器或人才短缺，他就不得不選擇實際的戰(zhàn)爭目標并堅持下去。

如果目標是政權更迭與“無條件投降”，現有美國行動是否支持這一目標？軍事能力與勝利病可能促使白宮忽視一些艱難現實。政權不是通過轟炸建立的，而是靠穿靴執(zhí)槍的官兵確立的。特朗普要求伊朗人投降，但向誰投降？美軍占領力量？還是伊朗內部的反抗組織？無論如何，新政權必須通過重建被摧毀的基礎設施來獲得支持。目標是否隨著時間調整？無人能回答這些問題，因為美國文職領導層似乎根本未考慮過。

勝利病使軍事卓越脫離政治智慧與戰(zhàn)略紀律。它讓領導者堅信自己的所作所為必然奏效，從而不斷重復，卻忽視軍事行動可能變得適得其反或脫離可實現目標。美軍被賦予任務——清空空域、壓制防空、擊沉敵方海軍——隨后將這些指令拆解為針對具體目標的離散任務。飛行員與作戰(zhàn)計劃人員能夠勇敢且專業(yè)地執(zhí)行任務，但無法強制這些任務具有戰(zhàn)略意義。

與此同時，盡管海外軍事行動成功，特朗普如今承認，原本應迅速被消滅的政權仍可能通過恐怖襲擊威脅美國。他本周告訴《時代》雜志：“我們預期會發(fā)生一些事情。正如我所說，會有人死亡。開戰(zhàn)就意味著有人會死。”若美國民眾了解自己的子女為何而戰(zhàn)、戰(zhàn)爭將持續(xù)多久，或許可以容忍這樣的風險。但特朗普選擇以美軍能力掩護自己，而非回答這些問題。

當前勝利病最危險的表現，或許在于它讓特朗普誤以為自己是天才戰(zhàn)略家：他已經談及推翻古巴政權，即便美軍仍在中東作戰(zhàn)，國內恐怖威脅可能也在上升。此刻，美國人唯一能做的，是欽佩美軍的堅韌與卓越，同時希望取得勝利——不管這勝利意味著什么，也不管何時到來。

*文章于2026年3月6日發(fā)表于《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原題目為Operational Excellence, Strategic Incompetence——The president and his advisers are in the grip of “victory disea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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