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年談馬事：茶葉之路駝隊里的馬

作者︱孫樹恒

說起茶葉之路，我們腦海里浮現(xiàn)的，常常是這樣一幅畫面：一望無際的戈壁、大漠、草原上，一支長長的駝隊緩緩前行，清脆的駝鈴聲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出很遠。駱駝高大的身影，馱著一箱箱茶葉，幾乎成了這條商道唯一的符號。

可很少有人知道，在蒙古高原浩浩蕩蕩的駝隊里，除了吃苦耐勞的駱駝和護衛(wèi)的狗，還有另一種不可或缺的馬。它們馱的，從來不是茶葉，卻馱著整個駝隊的安危與前程。

一、駝隊里“領房子”的坐騎

清雍正五年（1727年），中俄簽訂《恰克圖界約》，這條南起福建武夷山、中經歸化城（今呼和浩特）、北抵俄國恰克圖的萬里茶道，正式成為中俄貿易的生命線。

這條商道綿延一萬三千公里，運輸方式隨地域而變：有的用人背，船運，車馬包括驢，從歸化城（呼和浩特）到俄羅斯恰克圖屬核心陸路段，約 1500 公里，進入蒙古高原以駱駝為主。

常規(guī)“一房”駝隊（150峰駱駝，配20匹馬）：這一編制規(guī)則明確記載于對晉商駝幫的研究中。標準編制為 “每15駝編為一隊，每10隊編為一房”，合計 150只 駱駝，并配備 20人左右 的乘馬趕車者 。

大盛魁“一頂房子”（196峰駱駝，配4匹乘馬）：作為旅蒙商號巨頭，大盛魁的編制更為龐大。資料顯示其編制為 “每14個駝工組成一頂‘房子’，共有196峰駱駝” ，并配有 “領房人”、班頭、做飯師傅、獸醫(yī)各一，每人一匹馬 ，正好是 4匹乘馬 。。

這些馬不馱貨，專供領房子掌柜乘坐。

“領房子”是駝隊的核心管理者，負責探路、辨向、聯(lián)絡、交涉、處置沿途一切事務。一支駝隊綿延上千米，日行六七十里，連走數(shù)十日，如果掌柜徒步行走，根本無力指揮調度。

馬，給了領路人速度、視野與機動，是駝隊名副其實的“指揮座駕”。

二、探路報信的“先行官”

茶葉之路從來不是坦途。

從張家口、歸化城到庫倫（今烏蘭巴托），再到恰克圖，戈壁茫茫，無路標、無驛站、無常備水源。沙漠之中，最可怕的不是饑渴，而是迷路。

老練的駝隊，必有探路馬。

馬比駱駝嗅覺更靈敏、奔跑更快、對危險更警覺。探路者騎馬先行，尋找路徑、確認水源、勘察地形，遇有風沙、暴雪、匪情，能迅速折返報信。

民間歌謠唱道：

“走不盡的沙漠過不完的河，什么人留下拉駱駝？”

“人人都說拉駱駝好，鋪冰蓋雪誰知道。”

這份苦寒與兇險，最先落在探路者身上。

他們騎著馬，走在最前，迎著第一陣風沙、第一股寒流，也最先直面土匪與不測。

三、馱著藥材與救急物資的“流動醫(yī)院”

萬里茶道長途跋涉，人畜皆會生病。

駱駝耐饑耐渴，卻也扛不住極寒與缺草，冬季常出現(xiàn)腹瀉、乏力，甚至倒斃。大盛魁駝隊配有經驗豐富的老把式，出發(fā)前逐峰檢查，途中仍難免傷病。

這時，馬的作用再次凸顯——

它們專門馱運藥材：有人用的藥，也有救治駱駝的藥。

哪峰駱駝病倒，就地施治，減少損失。一峰駱駝可馱近200公斤貨物，在當年都是真金白銀。

大盛魁每年還販運數(shù)萬斤白酒，一部分供人御寒，一部分也用作牲口急救。這些藥材、烈酒、應急物資，多由馬匹專門馱運，堪稱駝隊的“流動醫(yī)院與后勤倉”。

四、護衛(wèi)安全的“護身符”

茶路漫長，匪患不絕。

史料中不乏慘劇：

同治九年（1870年），興盛德商隊12人赴烏里雅蘇臺，遇匪遇害，財物被搶；

1936年，寧夏駝隊在鄂爾多斯臭水海子遭劫，人財兩空；

包頭成記朱世富赴恰克圖，遇俄國土匪，只身逃回，不久病逝。

面對戈壁匪患，駝隊必須有護衛(wèi)。

那些配給駝隊的馬，一部分就是護衛(wèi)坐騎。

一旦遇襲，護衛(wèi)立刻上馬，或迎敵、或斷后、或突圍求援。在茫茫草原戈壁，徒步絕無生路，馬就是安全底線。

《大盛魁聞見錄》記載：駝隊出發(fā)前，老把式必先查駱駝，再查乘馬。

這些馬，是駝隊最后的護身符。

五、馱著大盛魁傳奇的馬

說到茶葉之路，繞不開歸化城大盛魁。

大盛魁由太谷王相卿、祁縣張杰、史大學在康熙年間創(chuàng)辦，極盛時資本白銀兩千多萬兩，員工五六千人，駱駝兩萬余峰，在歸化城號稱“半個歸化城”。

大盛魁每年派出駝隊，少則八九頂，多則二十余頂。

每頂房子196峰駱駝，配4匹乘馬，全隊近200頭牲畜。

這些乘馬，就是領路、探道、護衛(wèi)、后勤的關鍵力量。

大盛魁本是隨軍貿易起家，深諳機動靈活之道。駝隊配馬，正是軍旅經驗在商道上的延續(xù)。

更有意思的是，大盛魁每年還從草原販馬：少則五千匹，多則兩萬匹。

他們既是茶商，也是馬商。

草原上販來的良馬，一部分直接補充進自家駝隊，形成了完整的商貿閉環(huán)。

六、馱著歷史的背影

茶葉之路最盛之時，駝鈴聲聞數(shù)里，駝隊累百上千，首尾相望。

那樣的景象，如今只能在文字與想象中重現(xiàn)。

20世紀初，鐵路興起，駝隊漸漸退出歷史舞臺。真正的茶葉之路，不只有駱駝，更有那些不馱茶葉的馬。它們馱著領路人，馱著探路者，

馱著藥材，馱著護衛(wèi)，馱著駝隊的生存與希望。身影不如駱駝高大，卻深深踏在萬里茶道的每一寸土地上。

我們常說“茶葉之路”，以為只是茶換馬、馬換茶。真正走過茶路才明白：馬，既是商品，也是伙伴；既是工具，也是戰(zhàn)友；既是指揮座駕，也是生命防線。那些不馱茶葉的馬，馱著的，是整個茶葉之路的魂。

參考文獻：

1、《茶葉之路》 鄧九剛 著

2、《大盛魁聞見錄》 代林、馬靜 主編

3、《旅蒙商大盛魁》秋原 著

（作者檔案：孫樹恒，筆名恒心永在，內蒙古奈曼旗人。專欄作家，蒙域經濟30人專家組成員，呼和浩特市政協(xié)智庫專家，內蒙古茶葉之路研究會副會長、內蒙古詩書畫研究會高級研究員兼副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