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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家該做網紅，還是網紅背后的人？

“可再生能源就是騙局！”

聽到這樣的表達，網感較好的朋友們應該會立刻判斷：這話出自美國總統或某個表情做作略顯浮夸的短視頻博主。

網感好且愛琢磨的小伙伴則可能進一步推測：能說這種話的博主要么主攻下沉市場，通過驚悚的反智言論收割流量；要么，他是正經的科學傳播者，以“爭議-反轉-科普”這種最吸流量的手法完成科學打假、知識傳播。

西蒙·克拉克(Simon Clark)屬于后一類。他在自己最受歡迎的一條TikTok視頻里，先假裝反智，徹底否定氣候問題并抨擊可再生能源：“Renewables are a scam!”

在TikTok視頻中表情做作的西蒙·克拉克

接著鏡頭一轉，真正的克拉克——擁有大氣物理學博士學位、長期全職投入科普創作、致力于打擊反科學言論的網紅@simonoxfphys——展開其冷靜直白的講述，配合大量圖表，逐一駁斥了關于可再生能源的多項錯誤觀點。

用他的話說，這條播放量近18萬次的視頻，旨在貼近受眾、直擊誤解、對抗謠言。

社交媒體時代 = 謠言爆炸時代？

克拉克創作YouTube視頻的歷史已超過十五年。最初，還在牛津大學攻讀物理學碩士的他只想通過視頻幫助別人了解如何進入頂尖大學、適應學院體系。不過當他獲得埃克塞特大學博士學位后，他決定成為全職的內容創作者。

克拉克如今也活躍于Instagram、Facebook以及直播平臺Twitch，仰仗過硬的知識儲備和科學素養，一邊做高質量科普，一邊打擊反科學的謠言謬論。

多才多藝的克拉克有時還會搞游戲直播和播客節目

根據牛津大學路透新聞研究所2025年發布的一份報告，目前全球有65%的人通過社交媒體觀看視頻。越來越多讀者和觀眾，尤其是年輕群體，習慣從社媒平臺獲取新聞資訊，但其中大量“新聞”都出自“反科學”“偽科學”網紅之手。

這些網紅的粉絲基礎雄厚，常以意見領袖的姿態宣揚氣候問題否定論、陰謀論、疫苗懷疑論、自閉癥相關謠言、虛假療法及其他偽科學。

舉例來說，曾有學者圍繞一些頗具爭議的醫學篩查，研究了近千條相關的Instagram和TikTok帖子，結果發現絕大多數內容都具有誤導性，且發布者往往利益相關。

另一項工作通過分析上百條關于注意缺陷多動障礙(ADHD)的熱門TikTok視頻，發現超過一半內容可能傳遞錯誤信息——而其總播放量超過2.8億次。

流量藏在評論區里

社會學家路易莎·哈(Louisa Ha)表示，有意誤導受眾的內容創作者善用套路，包括樹立真誠可信、學識淵博的人設，將權威信息、真實情況與虛假數據、錯誤言論巧妙混合，以及拿捏人的信念和情緒，等等。

克拉克認為，若以流量為導向，一段視頻能否搶占用戶注意力、點燃評論區熱度，遠比其內容準確與否甚至用戶認同內容與否更為重要。張三為羅律師的視頻花費越多時間、輸出越多評論，視頻便越容易被推送至李四王五趙六……

在創作上，克拉克毫不掩飾對流量的追求，也極為重視用戶參與度，而充滿爭議的選題當然是流量密碼。

2020年，他發布一段長達40分鐘的YouTube視頻，探討有關核能發電的爭論，重點分析了為何“有人將核電看作最佳低碳技術”“另一些人卻認為其災難風險過高”。克拉克預感不管自己說什么都會惹惱一大批人；結果也如他所料。最終，視頻收獲超過50萬次的播放量和近6000條評論。

克拉克通過長視頻科普核能發電

互動算法非常看重評論數量。克拉克指出，有些創作者會用些小花招以博取用戶留言，比如故意把襯衫反著穿。“這做法挺二的，但確實有效。”

健康領域是謠言重災區

健康領域充斥著大量不實信息。營養師梅根·羅西(Megan Rossi)發現，她的很多患者都從社媒平臺上獲取飲食建議，而且建議往往不靠譜。這帶給她巨大震撼以及對于優質科學信息匱乏的無奈。

梅根·羅西

2015年，她創建了專注腸道健康的Instagram賬號@theguthealthdoctor，發布關于腹脹、膳食纖維、運動和睡眠等主題的科普視頻并提供飲食建議。作為倫敦國王學院的營養科學研究員，羅西做起科普來當然很有專業底氣和可信度，而她面向受眾的身份定位則是“腸道健康專家”“營養師”。

她表示，自己只基于經過同行評審的研究證據給出建議，并且通常會注明信息來源。評論區的網友們常評價羅西的內容“非常有用”“干貨滿滿”，并感謝她沒有制造恐慌、販賣焦慮。

梅根·羅西的Instagram賬號主頁

專家寫稿，網紅代言

芝加哥大學NORC健康傳播科學中心主任阿米莉亞·伯克-加西亞(Amelia Burke-Garcia)表示，社交媒體催生了跨越時空、高效鏈接的社群，以及隨之而來的網絡意見領袖。

自2008年起，她便開始與公共衛生領域的網紅合作。 (網紅在英文中通常為“influencer”，不過這個單詞在2008年以前極少被用于稱呼網紅。)伯克-加西亞認為關鍵在于，互聯網社群中那些確實可信的觀點和證據應當得到支持。

2025年，伯克-加西亞與合作者共同發表一項定性研究。據介紹，研究團隊邀請了10位來自少數族裔且家中有9~14歲子女的網紅，推廣人乳頭瘤病毒(HPV)疫苗接種。

研究人員為網紅提供事實資料，網紅們則據此發布情感豐沛、引人共鳴的內容，既正視家長們的擔憂，又通過講故事的方式分享自己決定讓孩子接種疫苗的歷程。調查結果表明，這些網紅的粉絲在聽到引發自己情感共鳴的故事后，更愿意考慮為孩子接種疫苗。

科普網紅做自己

情感上的共鳴、聯結可極大助力內容創作者培養忠實粉絲。

英國科普網紅伊曼紐爾·華萊士(Emanuel Wallace，各平臺賬戶的用戶名為@big.manny1)表示，自己致力于讓化學及其他科學主題變得有趣易懂、貼近年輕人，而創作理念則以親和力與真實感為核心。

如今在TikTok上擁有超200萬粉絲的他曾與英國威廉王子、《怪奇物語》主演米莉·博比·布朗(Millie Bobby Brown)等大咖合作拍攝視頻。

華萊士(右)與女演員布朗一起做小實驗

從化學課堂上常見的鎂條燃燒，到需要精密裝置儀器的復雜實驗，華萊士的視頻主打各類科學演示。他曾在一條視頻中，以一塊雞胸肉代表人體，令其暴露于鋰電池內部的化學成分，結果肉立刻燃起火焰——這便是我們吞食鋰電池的后果。

華萊士曾擔任中學的科學技術員，專業功底扎實，不過其個人風格比較隨性，正如他自己所言：“不穿白大褂，表達口語化。我始終堅持自己的科普特色。”

銳評大佬、激情連麥

這個醫生大網紅太性感

內容創作者們對抗謠言和謬誤傳播的方式各有不同。克拉克更傾向于事前而非事后辟謠，認為后一種效果不好，倒不如開門見山，將毫無歧義的事實直接傳達給受眾。

另一些博主喜歡正面硬剛、真人對線，比如美籍俄裔網紅醫師米哈伊爾·瓦爾沙夫斯基(Mikhail Varshavski)，網名“邁克醫生”(Doctor Mike，@doctormike)。號稱“一半時間用來做家庭醫生”“另一半時間用來為全網粉絲做內容”的瓦爾沙夫斯基，在YouTube、Instagram、TikTok上分別有1460萬、530萬、270萬粉絲。

哈伊爾·瓦爾沙夫斯基曾被2015年的《人物》雜志評為“最性感醫生”

除了認可其觀點的大量粉絲，他創作的內容還面向那些并不關注醫療健康問題的路人、曾被美國醫療體系傷害的人士乃至抗拒現代醫學的反對派。

瓦爾沙夫斯基曾硬剛小羅伯特·肯尼迪(Robert F. Kennedy Jr)的健康謬論。后者是著名的疫苗懷疑論者，經特朗普總統提名后，從2025年開始執掌美國衛生與公眾服務部(HHS?)。

同年，邁克醫生于YouTube發布一則題為“醫生銳評小羅伯特·肯尼迪健康言論”(Doctor Reacts To RFK Jr.’s Health Claims)的視頻，回顧了HHS新部長在疫苗立場上高頻橫跳的歷史，并針對美國人的疫苗懷疑論展開科普。視頻播放量超300萬，評論多達2.9萬條。

瓦爾沙夫斯基表示：“在如今的社交媒體上，傳謠可比辟謠容易太多。身居高位者，如我們的肯尼迪部長，發布一條違背科學、完全錯誤的推文后，能獲得上千萬瀏覽量。而當美國醫學會發帖辟謠時，換來的只有十來個點贊。我希望通過每周發布盡可能多的內容，來填補這個缺口。”

過去一年間，瓦爾沙夫斯基兩次作客由數字媒體公司Jubilee Media在YouTube平臺推出的辯論秀《Surrounded》。該節目主打唇槍舌劍、激情對線，很能調動觀眾的腎上腺素。

兩輪激辯，先后對線20名疫苗懷疑論者與20名肯尼迪部長的支持者。舌戰群儒的經歷一度令邁克醫生扛不住壓力，但這的確也是向更多群體乃至反對派傳播知識和理念的絕佳途徑。

與20名疫苗懷疑論者輪番辯論的邁克醫生

內有回聲共振，外有網絡暴力

在社交媒體上打擊謠言謬論的另一大難點在于所謂的信息“回聲室”效應。

打個比方，支持羅律師的網友往往只會與同樣支持羅律師的網友接觸、互動，并因此不斷強化既有信念；若走出回聲室，與反對羅律師的網友直接對話，結果很可能不是觀點交鋒，而是惡毒攻擊、人肉搜索等網絡暴力。極度撕裂的網絡輿論場，如何平息謊言與謬誤？

常駐柏林和倫敦的大氣物理學博士亞當·利維(Adam Levy)表示，博主們必須警惕自身創作導致重大負面影響的可能性。

利維不僅有深厚的學術背景，也是專業媒體人，在《自然》（Nature）雜志擔任科學記者；此外，他還以ClimateAdam(@climate_adam)的賬號在YouTube和Instagram上發布有關氣候變化相關視頻，并收到大量正面評價，甚至有觀眾因此表達了“攻讀環境科學”或“改變投票立場”的想法。

當然，相關批評聲也此起彼伏。利維回憶道：“從否認基本的科學證據，到憑印象或臆測而發出的人身攻擊，批評內容五花八門。”

在一段Instagram短視頻里，利維與人談論氣候變化問題

反感資本，屈服資本

過去幾年間，克拉克不斷擴大內容創作規模。目前他正與一位制片人合作打造TikTok內容，對方負責協助調研、撰稿與剪輯。不過創作所需的資金一直很難搞。

克拉克的收入來源包括YouTube視頻廣告分成、觀眾通過變現平臺提供的付費支持、慈善資助以及品牌贊助。而對于商業贊助，他的態度則是“不想接但不得不接”“反感于創作的資本化但屈服于創作要花的資本”。

如克拉克所言，虛假信息宣傳活動往往資金充足，科學教育與科普傳播工作則常常缺乏資助。2024年11月，巴西政府、聯合國及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共同發起全球氣候變化信息誠信倡議，該倡議將支持氣候相關虛假信息研究和公眾意識宣傳活動。克拉克認為這是朝正確方向邁出的一大步。

伯克-加西亞期待科學家與公共衛生專業人士能積極利用社交媒體(盡管這費時費力)，甚至與網紅們開展合作，引導后者傳播可靠、科學的信息。

值得一提的是，瓦爾沙夫斯基此前加入了聯合國一項名為“核實”(Verified)的倡議。該倡議始于新冠疫情期間，旨在傳播關于健康、氣候等議題的準確信息，并推動有意義的行動。

世界衛生組織也意識到了網紅價值。2020年，WHO創建名為“菲得斯”(Fides)的醫療健康網紅網絡，其成員致力于打擊虛假信息。

WHO的“菲得斯”官網頁面

當前以社交媒體為代表的網絡平臺已經成為公眾獲取科技信息的重要渠道，然而，平臺內容良莠不齊。有些不實的科普內容，不僅擠壓了網絡科普的生存空間，而且還極易誤導公眾。阻止虛假錯誤信息的傳播擴散，需要多方共同發力。

其一，推動科學家、科普工作者等積極占領新媒體陣地，擠壓虛假錯誤信息生存空間；其二，推動平臺踐行科技向善理念，借助AI，健全內容科學性審核機制，主動下架虛假錯誤信息，打破“流量助長虛假錯誤信息擴散”的底層邏輯；其三，提升公眾科學素質，培養“自我辟謠”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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