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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我寫了很多批判秦制的文章,總覺得說的還不夠透,今天繼續批判秦制的源頭:商鞅。
提起商鞅,很多人腦海里蹦出來的第一印象是“變法”“改革家”“秦國崛起的奠基人”。
教科書里寫他讓秦國富國強兵,為秦始皇統一天下鋪平了道路。這話沒錯,但只說了一半。
另一半是:這個出生于衛國公族遠支的落魄貴族,用一整套精密到令人窒息的設計,把活生生的人變成了國家的零件,把人性中最溫暖的東西一點點剔除干凈。
他是一切罪惡的集大成者,后世的專制統治者,無不在他的陰影下汲取養分。
商鞅變法的核心,可以用他自己的一句話概括——“民弱國強,國強民弱”。
在《商君書·弱民》篇里,他把國家與人民放在了對立的兩端:人民要弱,國家才能強;人民要是強了,國家就弱了。
這不是什么治國理政,這是一套系統的弱民術。
他追求的有道之國,務在弱民。
怎么弱?要讓民眾樸實、愚昧、不敢有想法,老老實實聽話干活。
他說“民不貴學問則愚,愚則無外交,無外交則國安而不殆”。
千人中哪怕有一個人懂點詩書辯慧,這一千人就都會怠于農戰,所以要徹底鏟除。
這是什么?是徹頭徹尾的愚民政策!
為了讓這套機器運轉得更順暢,商鞅設計了一套嚴密的控制系統。
什伍連坐制,讓鄰里之間互相監視,不告發奸邪者腰斬,告密和戰場上殺敵一樣有賞。
他把整個社會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告密網絡,父子相疑,鄰里相防,信任這種最基礎的人際紐帶被他用法律一刀斬斷。
他用法令強制分家,“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賦”,把大家族拆成一個個孤立的小家庭,讓每個人都直接暴露在國家權力的監控之下。
他廢除了世卿世祿,宗室貴族沒有軍功也不能列入族籍,表面上是公平,實際上是把所有人都綁上了同一輛戰車——想活得好,就得去戰場上殺人。
這套制度的殘酷,在當時就有人看得很清楚。
漢代的賈誼痛斥他“違禮義、棄倫理,并心于進取,行之二歲,秦俗日敗”。
什么叫“秦俗日敗”?就是整個社會的風氣壞了,人與人之間只剩下算計和恐懼。
司馬遷雖然承認商鞅變法讓秦國強大,但對他個人的評價是“其天資刻薄人也”。刻薄寡恩,這四個字用得極準。
有人記載商鞅執法時的場景:“一日臨渭而論囚七百余人,渭水盡赤,號哭之聲動于天地”。
七百多條人命,血流成河,哭聲震天,他在旁邊看著,心里不會有任何波瀾。
更可怕的是,他不僅殺人,還要誅心。
商鞅明確提出要“燔詩書而明法令”,把承載著文化、道德、情感的詩書典籍燒掉,只留下冷冰冰的法令。
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有系統的思想專制,后來秦始皇的焚書坑儒,源頭就在這里。
他要用國家的法取代人心中的德,用對權力的服從取代對是非的判斷。儒家的那一套仁義道德,在他看來全是妨礙統治的累贅。
結果就是,秦國確實強大了,但正如荀子所見,秦國民風樸是樸了,官吏肅是肅了,但這種樸和肅背后,是人性的萎縮。
有意思的是,商鞅自己最終也死在他親手設計的這套制度之下。
秦孝公一死,他失去了靠山,被繼位的秦惠文王以謀反罪名追殺,最終被車裂滅族。
諷刺的是,殺他的秦惠文王并沒有廢除他的法,商鞅雖死,秦法未敗。
這說明什么?說明這套制度已經不需要商鞅本人了,它成了自動運行的機器,誰坐在上面都一樣。
但商鞅臨死前應該是恐懼的——據記載,他出門要帶著十幾輛車隨從,車上載滿甲兵,保鏢個個孔武有力,“持矛而操闟戟者旁車而趨”,沒有這全套安保,“君固不出”。
他自己親手打造的鐵幕,連他自己都不信任。趙良警告他“危若朝露”,他聽不進去,或者聽進去了也沒辦法,因為他已經把自己架到了所有人的對立面。
商鞅死后,他的思想卻沒有死。
后世兩千多年,但凡想要強化專制、控制民眾的統治者,都能從他這里找到方法。
漢宣帝說“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所謂霸道,很大一部分就是商鞅的遺產。曹操、諸葛亮這些實干家都認真研究過《商君書》。
宋代的王安石變法,被反對者罵作“挾管商之術”,王安石自己卻寫詩為商鞅辯護:“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
他看重的就是這個“令政必行”——只要政令能暢通無阻地貫徹到底,哪怕手段嚴苛也在所不惜。這種對效率的極端追求,正是商鞅留給后世最危險的遺產。
但商鞅的悲劇在于,他締造了一個空前強大的秦國,這個國家最終統一了天下,卻也在統一后短短十幾年就土崩瓦解。
秦朝的速亡,固然不全是商鞅的錯,正如后人分析,秦始皇后期濫用民力、獨斷專行,其實違背了商鞅“治不聽君,民不從官”的一些原則。
但有一點沒法否認:商鞅設計的這套機器,只能用來打仗,用來征服,用來壓制,卻沒法用來治理一個和平的天下。
它把人性壓榨得太干了,干到沒有一點彈性,干到稍有風吹草動就會斷裂。
秦末天下大亂,那些被壓迫得太久的民眾揭竿而起,六國舊貴族趁勢復辟,商鞅苦心經營一百多年的基業,十幾年就灰飛煙滅。
西漢建立后,儒家的德治思想重新抬頭。
漢初的統治者實行“與民休息”,廢除秦朝的嚴刑峻法,讓社會慢慢恢復元氣。
但這并不意味著商鞅被徹底拋棄了。漢武帝以后,所謂“外儒內法”“霸王道雜之”,實際上是把商鞅的那一套包裝起來,藏在了儒家的外衣下面。
表面上講仁義道德,骨子里依然是控制、監視、壓榨。
從這個意義上說,商鞅確實是一切罪惡的集大成者——他把專制統治最核心、最本質的東西提煉了出來,后世兩千多年的統治者,無論嘴上怎么說,手底下的操作,大多是在他的延長線上。
有人說,評價歷史人物要放在當時的歷史背景里看,戰國就是弱肉強食的時代,不搞商鞅這一套,秦國就會被別人吞并。
這話有一定道理。但問題在于,當一種制度把生存作為唯一的理由,把所有其他價值——人的尊嚴、人與人之間的溫情、對是非善惡的判斷——統統犧牲掉的時候,這種“生存”還值得追求嗎?
秦國確實活下來了,還活得很好,但活下來的秦國,已經成了一個沒有人情味的戰爭機器。
生活在這臺機器里的人,活著和活著是不一樣的。
司馬遷寫商鞅,說他“卒受惡名于秦,有以也夫”。
這個“有以也夫”說得含蓄,意思其實是:他落得這個下場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刻薄寡恩,以力服人,靠恐懼維持的統治,終究會被恐懼反噬。
商鞅的悲劇不僅是他個人的悲劇,也是所有把權力當作唯一信仰的人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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