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把人民群眾的手機字體管起來

什么人稱得上是中國的脊梁？魯迅在1934年寫就的一篇雜文中如此描述：

我們從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為民請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雖是等于為帝王將相作家譜的所謂“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們的光耀，這就是中國的脊梁。

但懂一點邏輯學的人都知道，魯迅先生言下之意就是：以上這些人總歸是少數，所以才值得被我們銘記。現實中你更可能遇到的，是抽象的人。

有時候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都大。

例如2026年兩會期間，有9位人大代表提議“將農村70歲以上老人每月養(yǎng)老金提高到400元”，這是理想的光輝；也有人大代表建議“允許60歲以上農民工繼續(xù)務工”，這是務實的勇氣。

如果人大代表都這樣接地氣，我對于“社會共識”的形成，還是很樂觀的。

但還有某位全國人大代表印女士提了一個議案：

推動制定“屏幕顯示用漢字字體”的國家標準，并確立宋體作為屏幕顯示的主流或推薦默認字體。

初看起來，曾擔任上海電視臺新聞節(jié)目主持人，現任電視臺融媒體中心首席主持人的印女士，是根據其工作敏感性，積極響應《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注：該法案已重新修訂，并于2026年1月1日正式實施），對數字時代漢字字體的規(guī)范使用提出的建議，其出發(fā)點…總歸是好的…吧？

然鵝家人們，看過她的陳述之后，我整個人都不好了：

一項關于屏幕顯示漢字字體認知的調查顯示，公眾對目前電子設備上廣泛使用的“等線黑體”認知度較高…像黑體這類無襯線字體的設計源自西方，遵循的是西方的審美和文明標識。而真正能代表中國原生書法傳統(tǒng)和文化精髓的字體，如宋體或楷體，在調查中的認知度和使用率卻較低，尤其在年輕人中。

所以印代表認為：

這個問題很隱蔽，但對文化傳承的侵蝕是漸進且深遠的。漢字不僅是書寫交流的工具，更是中華文明的精神標志，承載著豐富的審美內涵和教化功能。如果在數字時代，其地位和功能被源自西方的等線體主導甚至誤導，將不利于構建中華文明標識體系，也不利于增強中華文明的傳播力與影響力。 所以，應確立宋體作為屏幕顯示字體的主流字體或推薦默認字體…新版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已經為互聯網信息平臺用字規(guī)范提供了法律框架，但對于‘字體’這一具體形態(tài)的規(guī)范，我們亟須從國家層面進行干預和引導。

也就是說，從1988年就在上海某電視臺擔任主持工作的印代表認為，大家在電腦、手機、影像資料中看到的等線黑體，是來自西方的設計，是對中華文明的粗暴干涉與狠毒侵蝕，因此建議有關部門出面：

把人民群眾電腦手機上的字體管起來。

我對印代表是有一些模糊印象的。例如她在2001年時主持了《上海APEC會議特別報道》的直播工作，為此，她深入第一線采訪報道：

每日僅眠三小時，提前消化所有參會嘉賓背景與會議流程，即便直播中突遇加稿，也能泰然處之，從容應對。遇到英文縮寫等專業(yè)術語，必定查閱資料、請教專家，直到徹底理解才放心播報。

終于，印代表圓滿地完成了直播任務，擁有令人欽佩的“零失誤”紀錄。

第二年，印代表榮膺上海市“新長征突擊手標兵”。

（印代表在工作）

可見，印代表年輕的時候，也是可以學外語的，而且在學外語過程中以驚人的毅力克服了內心的負面情緒，經受住了西方文化的侵蝕，唱響了一曲忠誠的贊歌。

二十多年后，印代表終于可以一訴衷腸，建議把西方文化的洪水猛獸擋在年輕人的日常之外。

只是不知為什么，我還是喜歡印代表當年忍辱負重學外語的樣子。因為學外語好啊，用得上的時候就去學習，用不上的時候還可以批判，我也想學外語！

② 關于字體的愛國屬性及其它

讓我們理性地分析一下，讓印代表產生PSTD反應的黑體字，為什么會替代宋體字，成為數字顯示字體的主流？

這事兒需要從永樂大典…啊不，四大發(fā)明…被西方人盜走…說起。

印刷術傳到歐洲后，中歐（大致是奧匈帝國那一塊）以區(qū)位優(yōu)勢，成為印刷術應用最發(fā)達的地區(qū)。到19世紀中晚期，南德意志已經產生了服務于木刻、石刻的印刷體系，并創(chuàng)造了精美繁瑣、左右對稱的“哥特式襯線字體”風格。

襯線字體強調的是，在每個字（字母）的筆劃開始及結束的地方有額外的裝飾，而且筆劃的粗細會因直橫的不同而有所調整。

（一圖解釋，襯線是什么）

襯線字體的字母比劃之間有醒目的區(qū)分，因此易讀性較高，而且讀起來很有節(jié)奏感，一看就特別有文化范兒。在識字率很低的時代很受歡迎。

（一份典型的哥特式字體印刷品）

但是，哥特式襯線字體要求對專有名詞及每個句子的首字母都采用大寫，對于名詞第一個字母也要求大寫。因此存在整句識辨困難，撰寫難以規(guī)范的問題。說通俗點是：

不利于文字載體的傳播。

因此在1925年，著名的平面設計師赫伯特·拜耶與母校包豪斯（BAUHAUS，魏瑪德國時期最優(yōu)秀的美術學院）的學弟學妹一起，設計了一種無襯線字體。該字體采用極簡主義，大幅取消大寫，排版布局常采用非對稱方式。更重要的是，該字體強調“筆畫純凈、粗細均勻”，對所有文字（字母）一視同仁，閱讀與撰寫效率大大提升。

（拜耶創(chuàng)造了真正實用的無襯線字體，大膽取消了襯線規(guī)則）

很顯然，無襯線字體不但更加適配人類的書寫習慣，而且在現代印刷與設計方面規(guī)避了像素限制——字體結構簡單，更容易渲染，即使放大了也不會產生襯線字體細節(jié)丟失的問題，因此在印刷大段的文字時具有成本的優(yōu)勢。

甚至于對于讀者而言，無襯線字體更適合快速閱讀，因為不用抽出專注力去自動識別字母的襯線，眼睛不易產生疲勞感。

（1926年，《包豪斯》校刊采用無襯線字體，簡潔的設計風格廣受好評）

讓我們把目光投向國內。

印代表宣稱的“代表中國原生書法傳統(tǒng)和文化精髓”的宋體（仿宋體），在本質上是屬于襯線字體還是無襯線字體？

很顯然，這兩種漢字字體都具有共同的構詞特征——例如筆畫末端帶有裝飾性"字腳"（襯線），且筆畫存在明顯的粗細變化。這是100%的無襯線字體。

（以“中“字為例，兩”橫“較細，三”豎“較粗；以”文“字為例，撇與捺的有明顯的襯線效果）

因此在印刷時代，宋體與仿宋得到廣泛的應用。

例如，我小時候痛恨不已的黑板報，就特別講究以襯線裝飾引導視線沿文字行流動，以橫豎筆畫對比形成閱讀的節(jié)奏感，從而提升讀者對長文閱讀的舒適度。

這是與印刷規(guī)則及人類閱讀規(guī)律相適應的，而不僅僅是因為它具有莫名其妙的“傳統(tǒng)之美“——真要說起來，宋體字難道比草書、行書還美？

（適應了讀者的閱讀習慣，黑板報的排版就有美感）

但進入數字時代以后，襯線漢字字體（例如宋體）已經不適應閱讀的需求了，它的所有優(yōu)點都成為了缺點。

例如低分辨率（DPI）屏幕根本無法清晰地呈現出漢字的精細襯線，尤其是橫向的細筆畫，很容易因為像素不足產生模糊或斷裂；又例如在小屏幕（手機屏幕）上，筆畫粗細不一致的宋體字（特別是筆畫較多、字形更復雜的漢字）對讀者形成強烈的視覺干擾，長時間閱讀極易引發(fā)讀者眼部疲勞。

用戶的負向反饋迅速地導致了科技的創(chuàng)新。在中文輸入領域，迅速出現了大批無襯線字體庫（例如黑體、微軟雅黑、思源黑體），而且這些漢字字體在設計上，還專門針對屏幕做了優(yōu)化（如微軟雅黑字體，就通過調整字重和字符間距，解決了早期黑體“筆畫易丟失“的頑疾）。

至于無稱線字體在閱讀體驗上的優(yōu)勢，完全可以通過閱讀長文得以檢驗——長期習慣了無襯線字體的讀者，突然切換到宋體時，會因“不適應”產生眼部疲勞，形成“低DPI下襯線字體更累”的不愉快體驗。

事實上，宋體字更加符合漢字的傳統(tǒng)書寫習慣，這是大家一直公認的事實。但手機字體還是不可逆轉地向黑體傾斜，這也是業(yè)內無需贅述的事實。印代表堅決反對的、來自西方的、“像黑體這類無襯線字體”，它們成為工業(yè)美術的主流，是經過市場檢驗后，大家理性選擇的結果。

如果印代表非要從審美、道德、愛國等贏學角度予以重新解構，那我也可以引用周總理在1961年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

人民喜聞樂見，你不喜歡就批評，你算老幾？

③ 關于夢見南瓜豆腐的那點事

現在我們要說一說，為何年近六旬的印女士，會突然提出這么一個讓人San值狂掉的提議。

我覺得可以從南瓜豆腐之中，找到一個顯然的答案。

1997年4月，王小波突然心梗遽然離世，人們從他的電腦中整理出部分未完成稿，結集出版為：

《黑鐵時代》。

按照古希臘詩人赫西俄德的描述，人類的歷史分為黃金時代、白銀時代、青銅時代、英雄時代、黑鐵時代五個時代，各時代的變遷呈現出線性墮落的整體趨勢。

例如在作為文明起點的黃金時代，人類與神性共存，物資極大豐富，人們追逐思維與理性；而到了黑鐵時代，正義被權力踐踏，謊言取代真誠，人類被神明永遠地拋棄。

這也完全符合王小波筆下“一切都在無可挽回地走向庸俗”的世界觀。

扯遠了，我們再說說《黑鐵時代》，其中的文章明顯比王小波《時代三部曲》更加沉痛。

例如我很喜歡其中名為《南瓜豆腐》的短篇小說。

小說以第一人稱敘述，講述了在威權制度下，一位茍活在體制內的普通人，按照組織要求每天報備前一晚上的夢境——這是為了防微杜漸，防止同志們在不自覺中犯思想上的錯誤。

然后面對“區(qū)夢辦”登記員的每日的詢問，各色人等開啟了各自的描述。例如跳脫之人是這樣表現的：

有人的夢是豐富多彩的，說起來就沒個完，逗得小姑娘格格笑個不停。有時候，他中斷了敘述，用雄渾有力的男低音說：記下來，以下略去一百字，整個辦公室里的人就一齊狂笑起來。 但我一聲都不吭。這個小子在講《金瓶梅》。他是新來的，他一定干不長。

但更多的人，做的是千篇一律但安全無害的夢：

如前所述，我們每人都有一份夢檔案，存在區(qū)夢辦。在理論上檔案是保密的，但實際上完全公開，你可以看到任何人的檔案。某些人會夢到《金瓶梅》、《肉蒲團》，但那些夢因為格調不高，內部掌握不外借，外借的和電視、報刊完全一樣。 順便說一句，現在寫小說寫劇本的人也不會做夢，所以就互相抄，全都無味之極。

但作為小說主角的“我”，顯然是不一樣的，他竟然每天都會夢到南瓜和豆腐，而且每一次的細節(jié)都有所不同：

有關我的夢，需要補充說，它就是南瓜和豆腐，即便在夢辦的檔案上也是這樣。只是“南瓜豆腐”這四個字，剛出現時是楷體，后來變了宋體。再后來成了隸字，再后來金石甲骨就紛紛出現?？梢韵胍?，這是抄錄員對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南瓜豆腐”的必然反應。 后來，南瓜豆腐就成了畫面，有水彩、蠟筆、鉛筆、鋼筆，各種各樣的畫，五彩繽紛。除此之外，還出現了南瓜豆腐菜譜，什么南瓜排、南瓜餅，大豆腐、小豆腐…忽然之間，變成了“南瓜豆腐，我愛你”。此后她（我希望是她）又恢復了一絲不茍的字體，寫下了“南瓜豆腐，I love you．”當然，她也可以推托說，“I love you“不是她寫的，是別人注上的。

毫不意外地，“我”和夢境登記員開始拉拉扯扯，圍繞著夢境從室外討論到屋內，最終討論到床上，并醉心于女調查員綿亙著一個曲面，以及兩個優(yōu)美的旋轉拋物面…

現在我們知道，王小波筆下的主人公之所以夢到“南瓜豆腐”，而不是“和電視報刊完全一樣”的乏味的東西，是因為他還保留了對自身思考的控制——而這正是讓夢境登記員小朱愛慕的原因。

但是呵，是不是保留做人的控制能力，能不能做出屬于自己的夢，只能靠著自己的意愿，別人是使不上勁的。

例如在《南瓜豆腐》中，當男主角希望把敦倫的友誼固定化、長期化、合法化之后，女調查員倒也無不可，但她不容置喙地想知道他夢中的真相。然后，該小說以一個慘烈的結果結束了：

于是她翻了個身，把后背給我，讓我從后面摟住她，并且說道：這件事你是不想告訴我了，是嗎？我明白，她說的是夢。這種事我經過得多了，有很多人來問我的夢，我不肯說，她們就走開了。這一回不同的是，我不希望她走開，我有點愛她，為此我做出了努力，盡量編些像夢的東西說說。聽著聽著，她哭起來了。說實在的，我編得也很不像樣子。 我沉默了一會，終于按捺不住發(fā)作起來：你們都是怎么了！想要知道什么是夢，自己去做嘛！她說，自己不會做，怎么辦呢？而我想了一會說道：那我就愛莫能助了。

同理，長期在電視臺工作、今年已經58歲的印女士說不出自己的話，對于這個現象我無比同情。

但我和王小波一樣，對此表示愛莫能助。另外需要指出的是，我對有關部門的唯一建議，就是不要采納印代表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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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Mar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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