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晉西北的山里已經涼了。莊稼剛收完，地里的茬子還沒翻，日本人就又來了。

這次來的有兩千多人，從南北兩個方向往興縣、保德壓過來。明擺著的，他們想找八路軍120師的主力決戰，把這塊根據地給端了。

消息傳到賀老總那里，他盯著地圖看了好一陣，最后把煙袋鍋子往桌上一磕：讓他們進來，咱分段吃。

八個團悄悄撒出去，在日軍可能經過的地方布好了口袋。可日本人也不傻，進根據地沒幾天，覺著氣氛不對，當天夜里就掉頭往回跑。

消息傳回來的時候，日軍主力已經到了呂家灣，正往東南大山那邊跑。再不攔住，就真跑了。

賀龍撂下一句話：三十六團，給我釘住他們，就在小善畔。

命令傳到一連，天剛擦黑。連長二話不說，帶著人就往小善畔那邊趕。

山里的夜路不好走，盡是些溝溝坎坎。戰士們扛著家伙一路緊趕，汗濕透衣裳也沒人吱聲。誰都明白，這一趟要是趕不上，前邊幾天就白折騰了。

到了地方，連長前后看了看地形：兩邊是坡，中間一條溝，正好打伏擊。可工事還沒挖，地雷也沒埋。時間緊得很，日軍天亮前后準到。他分了一下工：一連負責在前面頂著，給二連爭取時間挖工事、埋雷。

一連的人就地散開，鐵鍬不夠，就用手刨，指甲蓋都刨翻了，也沒人喊疼。

二連那邊更忙，地雷是老鄉幫著造的，黑火藥裝的多是碎鐵片，威力不算大，但勝在數量多。

戰士們在路兩邊挖坑，把雷埋下去，再用土蓋上，拿草葉子掃了掃痕跡。有經驗的班長邊走邊看，覺著哪兒容易踩到，就多埋幾顆。絆線用細麻繩，黑夜里根本看不見。

凌晨三點多，日軍的前隊摸上來了。一連的哨兵眼尖，遠遠看見黑影晃動，當即開了槍。槍聲一響，山溝里回聲一片。

日軍那邊聽見槍響得密，以為撞上了八路軍主力，立刻亂了陣腳，趕緊分兵：一股往村子里鉆，一股搶邊上的高地。

可一連的工事還沒修完，只能硬著頭皮頂上。連長一看這架勢，牙一咬：“上刺刀！”敵人比他們多三倍，白刃戰拼的是命。但沒辦法，不頂住，二連那邊就全暴露了。

戰士們吼著沖上去，刺刀對刺刀，打得日本人往后退，縮回了村子。天快亮的時候，一連趁著亂，拿下了東北方向那個高地，機槍一架，壓著底下打。

日本人被打得抬不起頭，等他們發現高地上其實沒多少人，氣得又調兵往上沖。一連一看時間差不多了，工事也該挖好了，連長一聲令下，撤。

日本人沖上高地，撲了個空，更惱了，繼續往溝里追。正好，一頭扎進了二連的伏擊圈。

二連連長趴在坡上，眼盯著底下。日軍走得挺散，前面走一隊，中間一隊，后面還一隊。

他壓著手，等，等最后一個人踏進雷區。旁邊的戰士緊張得手心都是汗，握著槍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土黃色的影子。

就在這節骨眼上，“砰砰砰”，槍響了。

不是雷區里響的，是那邊日本人自己打的。夜里走路，他們也怕，時不時放幾槍壯膽。

可二連連長不知道，他猛地一激靈，差點站起來：“誰打的？！”聲音都變了調。周圍沒人吭聲，一個個面面相覷。要是提前暴露了，前面一連拼死拼活換來的機會，就全完了。

那幾分鐘，過得比一整天都長。連長死死盯著底下，心都快跳出來。幸好日本人沒停，還在往前走。

過了沒一會兒，偵察員貓著腰跑回來，喘著氣說：“報……報告連長，是鬼子自己開的槍，他們走路害怕，瞎放槍壯膽呢。”

連長這才松了口氣，手心汗濕了一片，在衣服上蹭了蹭，繼續盯著底下。等最后一個日本兵踏進雷區，他把手往下一劈：“打！”

地雷接連炸開，轟隆轟隆，煙塵騰起來，碎鐵片到處飛。日本人的隊伍炸了窩，四下亂竄。

兩邊機槍同時響起來，子彈橫掃過去，前排的像割麥子一樣倒下。后面的掉頭往回跑，又被地雷炸。溝底下全是喊叫聲、槍聲、爆炸聲。

正打著，二十六團的兩個連趕到了，從后頭包抄上來，把日本人堵在溝里，徹底封住了退路。

可還沒等喘口氣，另一股日本人從一條小路摸過來，想從后面偷襲小善畔的八路軍陣地。

守后邊高地的是二連一排，三十來號人。鬼子從小路摸過來，他們趴在石頭后面不吭氣，等鬼子靠得差不多了，一排手榴彈摔出去，當場炸倒一片。頭一波就這么頂回去了。

鬼子急了眼，機槍、小炮全架上來，炮彈呼呼往高地上砸。一排沒挖工事，就靠著那些山石躲，石頭炸得開了花，好幾處起了火。

排長嗓子都喊劈了：“穩住！援軍馬上就到！”鬼子上一波，他們打一波，上來一波，打退一波。

打了快三個鐘頭，三四十個人打到剩下沒幾個，陣地還在手里攥著。沒工事，沒退路，就是硬扛。

打了快三個鐘頭，一排傷亡大半，最后就剩下六個人。可陣地還在手里。日本人扔下三十多具尸體，硬是沒沖上去。等他們攢足勁準備再沖的時候，背后響起了槍，援軍到了。

前后一夾擊，日本人徹底崩了，連滾帶爬退回了溝里。這時候，八路軍主力已經在外圍完成了合圍。二連故意在包圍圈上留了個口子，日本人一看有出路，拼命往那兒跑，結果跑進了另一個伏擊圈，被分段收拾了。

這一仗，日本人死了七百多，槍炮丟了一地。根據地保住了，老鄉們說八路軍能打硬仗，往后更信了。

小善畔那一仗，沒什么花里胡哨的戰術，也沒出什么孤膽英雄。就是一群莊稼人出身的兵，餓著肚子，扛著槍，靠著腿和手，在山溝里跟日本人硬碰硬。

他們不知道什么戰略意義，只知道不能放日本人過去，過去了，后邊的鄉親們就得遭殃。就這么簡單。

后來有人說，那幾聲槍響差點壞事。可也有人說，日本人自己嚇自己，反而給八路軍報了信，他們走夜路都怕，哪還敢往前闖。戰場上的事，有時候就這么陰差陽錯。

戰后好長一段時間，日本人沒敢再大舉進犯晉西北。賀老總那句話說得在理：這不是他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菜市場。

幾十年后，小善畔的老百姓還能指著那些山溝說，當年那兒埋過雷，這兒打過仗。打完了，地里的莊稼照種，日子照過。打仗的，種地的，都是一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