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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江南的暮春，最是陰晴不定，乍暖還寒時節(jié)，像極了人心深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

這是南宋淳熙年間的春日傍晚，暮色漫上石湖，西園的小徑上，垂垂老矣的范成大負手而行。

彼時，他不再是那個出使金國、面不改色的龍圖閣大學(xué)士，也不是那個在蜀地治水安民的范參政。

那一刻，他只是一介布衣老者，看著滿園落花，神色默然，良久佇立，直到暮色四合。

七言絕句《晚步西園》，便是他退居石湖后某一個春日，在那個尋常的黃昏里，寫給自己的心事。

料峭輕寒結(jié)晚陰，飛花院落怨春深。
吹開紅紫還吹落，一種東風(fēng)兩樣心。——宋 范成大《晚步西園》

要讀懂這首詩，得先懂他的西園，它并非汴京的皇家苑囿，也不是洛陽的名士園林，只是蘇州石湖旁，范成大晚年為自己造的一方避世小天地。

五十八歲那年，他因病辭官，半生官場奔波，終于換得一身清閑，石湖別墅里，花木扶疏，西園是他最常去的角落。

這里沒有朝堂的鉤心斗角，沒有案牘勞形，只有風(fēng)過疏竹，花落滿地，和慢慢沉下去的天色。

這里是他的退路，亦是他的鏡子。看花開花落，看四季流轉(zhuǎn)，也看清自己這一生的來路與歸途。

那天傍晚，天色陰沉沉的，風(fēng)里帶著些微涼意，不是冬日的刺骨，而是暮春特有的、揮之不去的清寒。

“料峭輕寒結(jié)晚陰“，暮春傍晚，風(fēng)里帶著清寒，天色陰沉，一個”結(jié)“字，將那種沉郁寫得透透的，云是沉的，心也是沉的。

院子里，花瓣落了一地，“飛花院落怨春深”，春越深，花越落，人越易感傷。

彼時范成大已近暮年，看著這些留不住的花，難免想起留不住的時光和回不去的歲月。

那點“怨”，非關(guān)仇恨，而是無可奈何的悵然，是對美好易逝的無聲挽歌。

最耐人尋味的，是后兩句：“吹開紅紫還吹落，一種東風(fēng)兩樣心。”

同樣是東風(fēng)，前些日子吹開了滿園繁花，如今又親手將它們吹落，這風(fēng)，究竟是有情，還是無情？

讀至此處，總覺得他寫的不只是花。

宦海沉浮幾十年，他見得太多：昨日還春風(fēng)得意，今日便可能風(fēng)波驟起；捧你上臺的那只手，往往也是推你入谷的那只手。

原來世間事，榮與枯、起與落，常常系于同一種力量。

這哪里是詠花，分明是在參透人生。

熟悉范成大生平的讀者都知道，他雖是南宋“中興四大家”之一，卻從不是只會吟風(fēng)弄月的文人，更是個有風(fēng)骨、有擔(dān)當?shù)墓賳T。

出使金國時，面對金主威逼，他寧死不屈，全節(jié)而歸；路過舊都汴京，他寫下“州橋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駕回”，字字皆是家國之痛。

在四川、在廣西，他修水利、整吏治，實實在在為百姓做事，前半生，他活在“兼濟天下”的宏愿里，忙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可官場終究讓人疲憊，五十八歲退居石湖，是他人生的大轉(zhuǎn)折，東風(fēng)于其而言，年輕時是助力，晚年閑居，只是過客。

在西園的暮色里，他不再是那個憂心國事的范參政，只是個靜觀花開花落的老人，他終于明白：無常，本就是世間常態(tài)。

范成大的高明，在于他不沉溺于傷春的悲戚。

李白遇春，會舉杯暢飲，嘆浮生若夢，杜甫見花落，會感時傷懷，憂國憂民。

而范成大，只是平靜地看著，淡淡地說著，他點破東風(fēng)的“兩面”，卻沒有指責(zé)，沒有憤懣，只留一份通透與釋然。

這是宋詩獨有的理趣，也是他半生閱歷沉淀的智慧。

我想，那天他站在花樹下，看著滿地落英，或許忽然釋然：花開是東風(fēng)的饋贈，花落是時光的歸宿。東風(fēng)本無兩樣心，是人隨境遇生出了兩樣情。

人生亦是如此，少年得志是命，晚年歸閑亦是命，皆是生命的尋常光景，不必怨春深，不必恨東風(fēng)。

千載之后，我們奔波于紅塵，被瑣事裹挾，若覺累了，不妨學(xué)學(xué)石湖居士，尋一處花木旁，靜靜站一會兒。

看花開，看花落，懂得萬物自有節(jié)奏，得失皆是尋常，心便安穩(wěn)了。這，大概就是那個暮春黃昏，范成大在西園里，悄悄藏下的禪機。

參考資料：

《石湖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