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本文共3215字,閱讀時長大約6分鐘
前言
說到中國歷史上的隱士,陶淵明大概是名氣最大的那一個。
教科書里的他,永遠是一副云淡風輕的樣子,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可真實的陶淵明呢?他不會彈琴,卻整天抱著一張沒有弦的破琴撥弄;家里窮得揭不開鍋,江州刺史親自送肉上門,他頭一偏,不吃。
在當時的士族圈子里,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可就這么個瘋子,讓大唐最狂的詩仙李白恨不得穿越回去跟他喝酒,讓大宋最通透的蘇東坡在人生最低谷時把他當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
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聊聊,這個瘋子憑什么被中國文人夸了一千六百年~
撕碎士族體面的肉身抵抗
教科書里的陶淵明是溫和的,天天在慢生活里吐納呼吸。但去翻正史,會發現他活著的那個年代,門閥制度像一張大網死死罩在每個人頭上。在那么一個極其看重出身、禮儀和規矩的時代,他的所作所為就是一種充滿攻擊性的行為藝術。
且看他的日常生活,《晉書》卷九十四《隱逸·陶潛傳》里記了一件事:有次郡里的將領去看望他,剛好趕上他家釀的酒熟了。陶淵明等不及用精細的工具慢慢過濾,直接一把扯下頭上的葛巾,用這塊代表士大夫身份的頭巾去濾酒渣。更絕的是,濾完酒他把那塊沾滿酒糟、濕漉漉的臟頭巾又套回頭上,若無其事地繼續出門見客。在那個連出行著裝都有嚴格法律規定的魏晉南朝,他用一塊臟頭巾,把士族的體面踩在腳底下摩擦。
還有那張無弦琴,蕭統《陶淵明傳》里寫道,陶淵明根本不懂音律,卻在家里放了一張沒有弦的琴。喝到高興了就把琴抱在懷里,手指在光禿禿的琴板上撥弄。來了客人,不管你是達官貴人還是平民百姓,有酒就一起喝。他自己先喝醉了,直接揮手趕人:我醉欲眠,卿可去!這種近乎無禮的直白,在當時講究繁文縟節的社交圈子里,活脫脫一個瘋子。
清代龔自珍看得非常準,他在《己亥雜詩》里寫:
陶潛酷似臥龍豪,萬古潯陽松菊高。莫信詩人竟平淡,二分《梁甫》一分《騷》。
龔自珍說得很明白:陶淵明骨子里不是什么佛系隱士,他身體里裝著的是諸葛亮那種沒有機會施展的雄豪之氣,以及屈原對整個時代的絕望。他的瘋癲,是在面對一個病態社會時選擇的非常剛烈的抵抗。
懸印掛冠的抉擇
很多人都知道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公元405年冬天,他在彭澤縣當縣令,郡里派了個督郵來視察。縣吏跑來催他:督郵大人到了,您得趕緊穿戴整齊,束上腰帶,恭恭敬敬去迎接。
陶淵明嘆了口氣,說:吾不能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鄉里小人邪!說完直接解下官印和綬帶,掛在縣衙大堂上,當天就辭職回家了,順手寫下了著名的《歸去來兮辭》。
表面上看,這只是一個脾氣倔的文人受不了官僚作風的一次任性辭職。但結合當時的政治背景,這其實是一次拿性命做賭注的政治表態。
那是一個血雨腥風的易代時期。東晉正走在滅亡的邊緣,劉裕正在一步步掃平政敵,準備篡奪皇位建劉宋。陶淵明可不是普通人,他是晉代開國宰輔陶侃的曾孫。作為晉朝重臣的后代,在劉裕篡位態勢已經無法阻擋的時候,他如果繼續待在官場里,等于是在用自己的名望去給新朝代當陪襯。
朱熹對此看得十分透徹。他寫道,陶淵明自認為是晉朝宰輔的子孫,覺得向靠篡位上臺的新朝代屈身是件非常恥辱的事,所以才不肯出來做官。沈德潛在《古詩源》中也說他是漢代以后、宋代以前最能繼承儒家精神的圣門弟子。
![]()
在那個動輒滿門抄斬的亂世里,他用自己的饑餓去換取尊嚴。
他扔掉的到底是什么
先搞清楚陶淵明到底放棄了什么。
通俗的理解中,五斗米是一種微薄到近乎糊口都困難的俸祿。但實際上在東晉的文官體制下,縣令這份差事的俸祿雖然比不上頂級門閥,對于普通讀書人來說卻是一份旱澇保收的鐵飯碗,足夠養活一大家子人過體面日子。
更誘人的是公田,根據《宋書》卷九十三的記載,彭澤縣令享有二頃也就是兩百畝公田。這些地不用自己種,也不用花錢雇人,由縣衙的底層屬吏免費耕作,收成全歸縣令。
陶淵明一上任就干了件極其任性的事:下令把兩百畝公田全部種上秫稻,就是用來釀酒的黏黃米。老婆孩子哭著求他,說全家都得餓肚子,他這才勉強妥協,讓一百五十畝種秫稻,剩下五十畝種口糧粳米。兩百畝地里四分之三都拿來釀酒,這種作風在當時也找不出第二個。
日子過得這么滋潤,為什么還要因為一個督郵就翻臉?
督郵品級雖低,但他代表太守下來審計監察,權力非常大。讓陶淵明這么一個骨子里崇尚自由的世家子弟,穿著晉代那種素帶廣四寸、朱里、以朱綠裨飾其側的繁瑣公服,去對一個滿嘴官腔的底層審計官低頭匯報,這對他來說是雙重羞辱,制度上的和人格上的。
他看著那根勒得喘不過氣來的腰帶,最終掀了桌子。
帥完之后:二十年的窮
辭職那一幕確實帥,但帥完之后呢?
等待他的是長達二十多年的殘酷生存考驗。沒有財產,沒有存款,只能靠那雙握過毛筆的手去地里刨食。一個從小在書堆里長大的讀書人,哪是種莊稼的料。沒過幾年,窮得連飯都吃不上了。
江州刺史檀道濟聽說這位名士生活困難,特意去看望。一進門發現陶淵明已經餓得躺在床上好幾天起不來身了。檀道濟帶了新鮮肉食,還邀請他出來做官。陶淵明只是淡淡地轉過頭去,寧可繼續餓著。
他自己挨餓也就罷了,家人跟著受罪。他在給兒子們的信里寫得很坦誠:性剛才拙,與物多忤,意思就是自己性格太剛烈又沒有謀生的本事,導致孩子們從小就跟著挨餓受凍。
但他絕不是自私的父親,蕭統《陶淵明傳》里記了一個溫情的細節:陶淵明擔心兒子干活太累,送了個幫工過去,特意寫信叮囑,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翻譯過來就是:這幫工也是別人家的孩子,你要好好待他。自己全家都吃不飽飯,卻還惦記著一個底層勞動力的尊嚴。
顧炎武在《日知錄》卷十三《廉恥》里說,士大夫如果失去了羞恥心,那就是國家最大的恥辱。陶淵明用一輩子的貧困,守住了這份羞恥心。
李白與蘇軾的隔空擊掌
陶淵明死后,那張無弦琴在后世千百年里,成了中國文人心中最神圣的圖騰。
大唐那個最狂放的時代,詩仙李白成了陶淵明的頭號粉絲。他一輩子在權貴面前又傲又卑,每次在長安的官場里感到憋屈,就想起那個在潯陽漉酒的瘋子。他在《戲贈鄭溧陽》里寫道:
陶令日日醉,不知五柳春。
素琴本無弦,漉酒用葛巾。
清風北窗下,自謂羲皇人。
何時到栗里,一見平生親。
你看看最后兩句:什么時候才能去栗里,見一見這位前世知己一樣的親人。一輩子狂得自稱謫仙的李白,在陶淵明面前流露出的是近乎謙卑的渴望。
![]()
蘇東坡就更夸張了,公元1080年,烏臺詩案差點要了他的命,被貶到黃州后生活和陶淵明一模一樣,沒錢,只能自己種地。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開始瘋狂地讀陶淵明。蘇轍在《追和陶淵明詩引》里記了蘇東坡一段話:所有的詩人里他都沒特別喜歡的,唯獨最喜歡陶淵明,曹植、李白、杜甫都比不上。蘇東坡一口氣寫了一百多篇和陶詩,最得意的時候覺得自己跟陶淵明沒什么區別。
蘇東坡自己說,大半輩子在官場里混,犯的就是迎合世俗的病,結果招來這么多災禍。到了晚年,他愿意把陶淵明當唯一的導師,學他萬分之一的風骨。
到了南宋,連那個在戰場上金戈鐵馬的鐵血將軍辛棄疾,在晚年報國無門、閑居帶湖的時候,也看著酒杯感嘆:看淵明風流,酷似臥龍諸葛。
從李白到蘇東坡到辛棄疾,這些中國歷史上最頂級的靈魂,通過那張沒有弦的琴,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隔空擊掌。
老達子說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里把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評為中國美學的最高境界,叫無我之境。一千六百多年過去了,那個在潯陽草房里抱著無弦琴傻笑的瘋子早變成了一抔黃土,可他的那張琴還掛著。
今天的人做不到像他那樣拂袖而去,身后還有家庭、有責任。但在深夜關掉電腦、疲憊不堪的時候,不妨在心底也掛上一張無弦琴。不為任何人折腰,生命只是生命本身。
這就是那個瘋子留了一千六百年的解藥。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